森林轉型、農地邊際化與生態恢復

李秀彬 趙宇鸞

(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北京100101)

森林轉型、農地邊際化與生態恢復

李秀彬 趙宇鸞

(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北京100101)

中國20世紀80年代迎來了國家土地利用形態的轉型，即代表自然生態空間的森林面積降至低谷后反轉向上，代表人類干擾較強的耕地面積從擴張到收縮。這是生態狀況從整體惡化向整體改善轉變的最直接原因。森林轉型對應著國家經濟社會發展的階段性演進過程，存在著必然性。其直接原因，是農林交錯帶的農業在與森林競爭土地資源的過程中失去優勢。伴隨工業化和城市化的勞動力價格上升，生活水平提高帶來的林木產品需求增加，是森林競爭力提高和農業競爭力下降的經濟驅動力;而轉型前農業擴張引起的生態退化，則是其政策驅動力。在中國森林轉型初期，政策起到了關鍵的促進作用。隨著城市化的加速發展，人口年齡結構向老年型轉變，中國迎來了勞動力工資持續上漲的階段。以坡耕地為代表的勞動力密集型農地利用方式，由于難以實現機械化，勞動生產率與平原區農業的差距將越來越大，被“邊際化”的可能性越來越高。這給森林面積或自然生態空間的進一步擴張提供了機會。

森林轉型;農地邊際化;勞動力

人口、資源與環境的關系中，有一條重要的紐帶，就是人類的土地利用活動。食物的生產需要土地，工商業發展和居住需要空間。可以說，幾乎所有的人類活動都離不開土地。眼下人們也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還必須為自然生態留下空間，因為土地是后者的載體。然而，土地這種資源總是有限的。任何一方面用地多了，必然會約束其他方面的需求;作為對自然生態的一種干擾，任何一種土地利用方式都會對環境和生態造成影響。因此，了解土地利用變化的方向，可以在某種程度或某一側面上把握環境與發展或人類社會與自然生態之間的關系。

從近幾年政府公布的森林資源清查、荒漠化監測及土壤侵蝕普查數據來看，我國生態狀況出現了向好的局面:①國家林業局連續七次森林資源清查數據表明，自1980年代初以來，全國森林面積持續增加［1］;②第四次全國荒漠化和沙化監測表明，2005至2009的5年間，全國荒漠化土地減少1．25萬平方公里，沙化土地減少8 587平方公里，荒漠化和沙化程度持續減輕，沙區植被狀況得到改善［2］;③第三次全國土壤侵蝕遙感普查數據(2000－2001年)顯示，與第一次普查(1985－1986年)數據相比，水蝕面積減少了10．1%［3］。此外，有關野生動物的監測也表明，一些動物的種群數量增加很快。例如來自浙江省林業廳的統計，該省野豬的種群數量自2000至2010年從2．9萬頭增加到15萬頭，10年間增長了4倍［4］。

生態狀況的這種向好的局面，到底是趨勢性的變化還是暫時的現象?上述監測數據是否說明我國的生態狀況已經發生了從整體惡化向整體改善的轉型?本文試圖從土地利用變化的角度進行分析。

對于人地關系和土地利用演變這些復雜性問題，有兩種途徑可以幫助我們把握未來。一是經驗性的途徑，特別是歷史的縱向考察與地理的橫向比較，從紛繁中梳理出一般性規律;二是系統性的途徑，即根據關鍵驅動力的演變所表現出來的趨勢，來推測土地利用變化的方向。

最近十余年對于土地利用變化的探索，國際學術界總結出一些規律性的認識。其中認可度最大的，當屬“森林轉型”或“國家土地利用形態轉型”［5］。發達國家的經驗表明，森林轉型可能是多種原因驅動的。然而，農用地持續減少，森林面積持續增加，最根本的原因還是農村人口向城市的遷移，勞動力成本的上升使得耕作成本較高的劣質耕地退出農業生產，進入“被邊際化”的過程中。

中國是否能像發達國家一樣，經濟發展與生態狀況通過工業化和城市化呈現“雙贏”的局面?回答這一問題，需要對城市化與生態壓力之間的關鍵聯系環節——森林轉型、農地邊際化及其驅動因素，進行深入分析。

1 森林轉型

“森林轉型”是英國地理學家Mather于1990年代初總結出的關于土地利用長期變化的一個規律［6］。指一個國家或地區，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森林面積逐漸從凈減少變為凈增加，發生趨勢性的轉折。即國家的森林面積隨時間的變化呈現出U型曲線的形態。這一規律最初是根據歐洲和北美工業國森林面積的歷史變化總結出來的。Mather本人和許多學者在隨后的大量經驗性研究中，發現印度和越南等南亞東南亞、墨西哥和洪都拉斯等中美洲發展中經濟體，也先后發生了森林轉型。

為了探索森林轉型的原因，Grainger等將U型曲線劃分為兩個階段，即轉型之前的森林面積凈減小階段與其后的凈增加階段［7，8］。多數案例表明，前一個階段森林面積的減小主要是農業用地面積擴張的結果，間接的原因是人口擴張和經濟增長帶來的對糧食等農產品需求的增加。而在后一階段，雖然直接原因可簡單表述為前一階段的逆過程，但間接原因卻非常復雜。各個國家的情況差異較大，U型曲線的形態有的接近于V型，有的卻呈現出一個較寬的谷底。

關于森林面積增加的驅動力，Rudel歸納出兩條典型的路徑，即森林轉型的“經濟增長路徑”和“森林短缺路徑”［9］。前者指經濟增長創造非農就業機會，使大量農村勞動力脫離農業，造成劣質農地的退耕，部分耕地因此恢復為森林。于是，對應于森林轉型，農地面積呈現出倒U型曲線的形態;后者指社會對林木產品的需求增加，價格信號驅動人工林面積擴張。當然，政府的政策作用是不容忽視的，這在亞洲國家的案例中表現尤為明顯［10，11］。不過，公共政策往往是由環境和生態壓力驅動的。森林砍伐造成的生態退化和自然災害，意味著土地生態服務能力的降低。因此也可以這樣理解:“生態服務”這種森林“產品”的短缺造成了森林面積的擴張。即廣義上也可歸入Rudel所說的第二條路徑。

值得一提的是，中國的森林轉型近年來也受到了國際土地利用變化研究領域的關注，Mather和Lambin等都先后撰文分析了這一問題［10－12］。Mather根據方精云等人文章中的數據［13］和聯合國糧農組織的有關農業和林業統計資料，認為中國的森林轉型發生在1980年前后。對于近幾十年中國耕地面積的變化，畢于運等［14］和封志明等［15］均做過詳細的考證，發現從凈增加到凈減少的拐點也發生在1980年前后。這樣，森林轉型與耕地轉型在時間上呈現出對應的關系(圖1)。

圖1 中國的森林轉型Fig．1 China's forest transition

由于數據的可靠性問題，關于具體的轉型時間，還會有爭議。例如森林資源調查的數據表明，天然林蓄積量的拐點不是出現在第二次森林資源調查(1977－1981年)期間，而是出現在第三次(1984－1988年)，而且第三次的森林面積也只是略有增加［1］。把森林轉型的時間定在1980－1990年這一較寬的時段，可能比較可靠。但是無論如何，森林擴張與耕地收縮的趨勢在此后的20年間得到了鞏固這一點，不會存在爭議。

2 農地邊際化

在過去的30年間，“森林短缺路徑”顯然在中國的森林面積增長中起到了較大的作用［10－12］。“森林短缺路徑”在這里采用了廣義的概念，即包含社會對林木產品的需求增長和政策兩方面的作用。根據全國森林資源調查數據，這期間森林面積的增加，來自人工造林的貢獻接近50%，而天然林面積的增長也在很大程度上是封山育林、自然保護區等政策作用的結果［1］。不過，從中國的工業化和城市化形勢來看，未來“經濟增長路徑”會起到更大的作用。

為了從理論上進一步抽象森林轉型的機制，一些學者提出應將森林轉型與整個國家土地利用結構(或稱“國家土地利用形態”)的變化結合起來考慮，把各種土地利用類型間的相對價值變化作為解釋森林轉型的依據［8］。Angelsen認為，杜能的地租模型是最合適的解釋框架［16］。按照地租理論，土地資源總是傾向于分配給地租產出能力最高的用途。因此農業與森林這兩種用途間的轉變，決定于其地租的高低。

在轉型前的森林面積下降階段，就是農地地租的不斷上升的過程;而森林轉型的兩種路徑中，經濟增長路徑是農地地租下降的過程，森林短缺路徑則是林地地租上升的過程。關于地租(r)變化的原因，可以通過下面的公式來理解［16］:

其中:y為土地利用產品的產量，p是其價格，l和k分別是勞動力和資本投入，w為工資，q為利潤，c為維護土地產權(或保育土地質量)的成本，而d與v分別為距離中心市場的距離及運費。

林產品價格(p林)的上漲，促使林地地租上升。在農林交錯帶，當r農＜=r林時，耕地轉變為林地就成為可能。農地利用往往比林業需要更多的勞動投入。在人口城市化快速發展特別是“劉易斯拐點”出現以后，勞動力工資的上升會不斷壓低農地地租。當r農＜=0時，即土地不再具有農業利用價值，便出現了棄耕拋荒的情況，淪為邊際外土地。

像森林轉型一樣，農地邊際化是歐美發達國家和新興工業國普遍發生的土地變化現象。特別是20世紀后半葉，伴隨著農業技術的進步，全球糧食產量的增長主要依賴平原地區肥沃耕地上生產集約化程度的提高［17］。另一方面，山區人口持續減少，出現大面積土地退耕現象。一直到今天，歐洲南部山區、日本和東歐國家，棄耕拋荒現象仍在持續。據估計，日本在1995至2005年間的累積棄耕面積占總耕地面積的2．8%［18］;西班牙在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末8%的耕地棄耕［19］;而東歐國家近年來的棄耕程度更高達10 －20%［20］。

有關中國棄耕現象的文獻很少。但從政府對這一問題的響應來看，自2000年代初開始，耕地撂荒現象已比較嚴重。例如，2004年3月30日，國務院辦公廳下發了《關于盡快恢復撂荒耕地生產的緊急通知》(國辦發明電［2004］15號);2008、2011年等年度，農業部辦公廳均下發通知，要求各省調查并上報耕地撂荒情況。坡耕地面積較大的甘肅省，2006年的農戶抽樣調查表明，撂荒面積占總耕地面積的比重為 6．78%［21］。

3 勞動力務農的機會成本

據統計［22］，1986－2006年間，我國農業生產中糧食價格與生產資料價格變化幅度相近，后者的上漲幅度略高。而同期勞動力價格的上漲幅度卻是糧食價格上漲幅度的3倍以上。因此根據公式(1)，勞動力工資變化是我國現階段農地利用變化的關鍵驅動因素。

用公式(1)來理解森林轉型的經濟增長路徑，需要對比兩種土地利用類型的情形。一種是優質耕地，比如平原地區的耕地;另一種是耕作成本較高的劣質耕地，比如山區的坡耕地。經濟增長和城市部門提供更多的就業機會，意味著勞動力工資的上升。平地通過投入更多的機械來降低勞動投入(l平)，使勞力成本(wl平)不至于因工資(w)的上漲提高過多。實際上采取的是要素替代的策略。然而，坡耕地上的農業卻難以實施這一策略。于是勞力成本(wl坡)將難以降低，使地租(r坡)減小。當勞動力工資持續提高，坡耕地就處在被邊際化的過程中。

在缺乏坡耕地農業投入產出微觀數據的情況下，我們利用省級的集總數據［23－25］，對比了坡耕地面積比重最大的六個省份與全國的平均水平。這六個省份包括云南、貴州、四川、重慶、陜西、甘肅，其15度以上的坡耕地面積占總耕地面積的比例均在30%以上。對比發現:到2009年，六省平均機械化水平(單位面積的農業機械總動力)仍只相當于全國平均水平的64%;而單位面積的役畜頭數是后者的1．8倍;種植玉米的勞力投入是后者1．7倍;種植玉米的土地租金，在2004年比后者低33%，而到2009年差距擴大到44%。

由此可見，城市部門提供的工資水平(或稱勞動力的務農機會成本)變化，是預測未來坡耕地邊際化發展的關鍵變量。近年來勞動力經濟學界的研究表明［26］，經過三十年的快速工業化，經濟增長對勞動力的需求持續增加，加上人口轉變進入新階段后，勞動年齡人口增長速度遞減等因素，我國農村原本存在的大量農業剩余勞動力顯著減少。以2004年開始出現全國性的勞動力短缺(“民工荒”)為標志，表明中國迎來了“劉易斯拐點”，即勞動力需求增長速度超過供給增長速度的轉折點。蔡昉等人的研究發現，糧食生產中雇工日工資、農民工、制造業和建筑業工人月工資，在2004年以后提高速度明顯加快。中國科學院農村政策研究中心等單位的農戶調查數據也表明［27］，“劉易斯拐點”出現于 2003 年。

“劉易斯拐點”的出現，意味著經濟各部門特別是低端勞動力密集部門，將面臨著勞動力成本的較快上升。從長期看，有兩個因素將繼續驅動勞動力成本的增長。一是人口結構的變化，即由從勞動年齡人口占優勢的人口結構，轉變為老年型的人口結構。預計中國15－64歲勞動年齡人口，將于2015年前后停止增長，其后將快速下滑［28］。其關鍵驅動要素是生育率的下降。中國自1990年開始，總和生育率下跌到更替水平(2．1)以下。第六次人口普查的數據表明，目前的總和生育率只有1．4－1．5;二是人口城市化率的增長。自1980年代中期我國城市化進入加速中期階段，到目前為止，人口城市化率接近50%，加速中期階段(人口城市化率自25%左右到75%左右)只走了一半，尚有很大的空間。

4 結論與討論

土地結構的變化數據表明，中國在1980年代迎來了國家土地利用形態的轉型。即代表自然生態空間的森林面積降至低谷后反轉向上，代表人類干擾較強的耕地面積從擴張到收縮。這是生態狀況從整體惡化向整體改善轉變的最直接原因。

盡管國家尺度上的森林轉型可能以其他國家的森林收縮為代價［12］，但是大量的經驗性研究證實，森林轉型對應著國家經濟社會發展的階段性演進過程，存在著必然性。其直接原因，是農林交錯帶的農業在與森林競爭土地資源的過程中失去優勢。伴隨工業化和城市化的勞動力價格上升，生活水平提高帶來的林木產品需求增加，是森林競爭力提高和農業競爭力下降的經濟驅動力;而轉型前農業擴張引起的生態退化，則是其政策驅動力。

在中國森林轉型的初期，公共政策無疑起到了關鍵的作用。隨著城市化的加速發展，人口年齡結構向老年型的轉變，特別是“劉易斯拐點”的出現，中國迎來了勞動力工資持續上漲的階段。以坡耕地為代表的勞動力密集型農地利用方式，由于難以實現機械化，勞動生產率與平原區農業的差距將越來越大，被“邊際化”的可能性越來越高。這無疑給森林面積或自然生態空間的進一步擴張提供了機會。發達國家的經驗表明，農地邊際化造成的耕地棄耕，從長時間尺度上看，是森林轉型最堅實穩固的驅動力。

當然，農地邊際化的發展將受到以下幾個方面的制約:①未來中國人口的老齡化問題可能在農村地區更加突出，而老齡勞動力難以在非農產業中就業，即其務農的機會成本較低。這可能會在很長一段時期內維持低勞動生產率農業的存在;②國際貿易的開放和經濟競爭促使產業的空間轉移，會阻礙我國勞動力價格的持續上漲;③在勞動力價格上升的傳導作用下，農產品價格也會上漲。而社會對綠色、有機及無公害食品的偏好，可能會鼓勵山區農業的發展特別是特色農產品的生產;④人口的遷出和農業的邊際化，會造成山區農村的衰落。政府無疑會推出相應的支持落后地區發展的政策，來緩解邊際化的影響。例如歐盟的“不利發展地區(Less Favoured Areas，LFA)”政策［18］。

因此，判斷未來農地邊際化的發展，需要密切關注兩個關鍵變量:①勞動力價格與農產品和農業生產資料價格間的相對變化;②農產品價格與林產品價格間的相對變化。并跟蹤影響這兩個變量的上述間接驅動力的演變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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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est Transition，Agricultural Land Marginalization and Ecological Restoration

LI Xiu-bin ZHAO Yu-luan
(Institute of Geographic Sciences and Natural Resources Research，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Beijing 100101，China)

China ushered in the transition of its national land use morphology in the 1980s．Such a transition indicates that the space of nature represented by forest area down to a trough reversed upward，while the intensively-used space represented by cropland，from expansion to contraction．It is one of the most direct causes of the change in ecological state of the country from the overall deterioration to the overall improvement．Forest transition corresponds to the evolution stage of national economic and social development process．Its direct reason is that agriculture loses out in the competition with forestry for land resources in the ecotone between forest and cropland．The rising labor costs with industrialization and urbanization and the increasing demand for forest products with the improved living standards enhance the competitiveness of forestry to agriculture，while pre-transition ecological degradation caused by agricultural expansion triggers the implementation of the governmental policies favored forestry．Governmental policies played a key role in the early stages of China's forest transition．With the accelerated development of urbanization and aged society，China ushered in the continuously rising stage of labor wages．Slopeland cropping would tend to be“marginalized”because it is not easy in mechanization compared to the agriculture in plain area．This gives room for the further expansion of forest area or natural space．

Forest transition;Agricultural land marginalization;Labor force

F293．2

A

1002－2104(2011)10－0091－05

10．3969/j．issn．1002－2104．2011．10．014

2011－09－16

李秀彬，博士，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土地利用變化。

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農業勞動力機會成本對農地利用變化驅動作用的實證研究”(編號:40971062)。

(編輯:常 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