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岳陽樓記》對韓國岳陽樓題詩的影響與流變*

[韓]權錫煥,劉 果

(1.祥明大學 中文系,韓國,天安;2.岳麓書社,湖南 長沙 410006)

論《岳陽樓記》對韓國岳陽樓題詩的影響與流變*

[韓]權錫煥1,劉 果2

(1.祥明大學 中文系,韓國,天安;2.岳麓書社,湖南 長沙 410006)

《岳陽樓記》對韓國岳陽樓題詩的影響,主要體現在其體現的以天下為己任的儒家社會責任感。通過對韓國岳陽樓題詩中意象的統計學分析,我們還看到了《岳陽樓記》在文本營建層面對題詩的影響及其流變。

家國之思;意象;雁;鶴

范仲淹《岳陽樓記》在中國名標千古,對韓國文化也產生深遠影響。在韓國,現存的以“岳陽樓”為名的樓閣共三座,分別位于河東郡、咸安郡和首爾。此三樓所題刻的117首歌和9篇題記文章中,直接提到“范公”之名的就有9處,化用《岳陽樓記》中名句的則更多,可見《岳陽樓記》之影響。而這其中,又以河東郡岳陽樓題詩最為豐富。本文擬以河東郡岳陽樓題詩為主要研究對象,輔以咸安郡之樓詩,探討《岳陽樓記》在韓國的接受與傳播,并試圖以此個案研究,為中韓文化交流研究提供新的思路。

一 景物之戀還是家國之思

根據對河東郡岳陽樓全部詩文的文本細讀,我們發現,其對《岳陽樓記》名句的化用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是對其中景物描寫的化用,共6處(其中詩歌5處,文章1處),且主要集中在“上下天光,一碧萬頃”、“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成璧”二處。然而對《岳》中點睛之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乎”(以下簡稱憂樂之思)的化用多達14處,占全部詩文比例的13%。與此同時,對此憂樂之思的抒發還往往與對唐代詩人杜甫的贊美聯系在一起。如“懸楣宛見希文記,倚檻難奈子美愁”①韓國目前尚無岳陽樓題詩之整理文獻,本文所引詩句皆系實地考察抄錄所得。下不注.(許善《岳陽樓詩社當選律詩》之二等作品)、“戎馬關山風雨暗,登臨卻憶杜翁愁”(辛凍圭《漢詩吟社任員詩》)。由此可見,詩歌作者已經認識到《岳》所流露的襟懷與抱負與杜詩的某種共同之處。

此共同的精神源頭,就群體層面而言,是對先秦以來儒家“博施于民而能濟眾”②楊伯峻注譯《論語》,中華書局1980年12月第二版,第65頁.以及“樂以天下,憂以天下”③《孟子·梁惠王下》,出《十三經注疏本》,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本,第2675頁。原文為: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的民本精神的繼承;就個體而言,則是對儒家“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揚棄。無論是范仲淹雖兩遭貶謫仍憂其民,還是杜甫吾廬獨破而不忘天下寒士,都不再以”獨善其身”作為個人之終極價值追求,而是在以一種更為徹底的入世精神和憂患意識:不以己悲,凍死亦足,超越個人得失,而心系國家興亡,百姓冷暖。換言之,至《岳陽樓記》,一種中國傳統士大夫新的價值取向與人生追求已然凸顯。“蓋自唐以來之所謂學者,非進士場屋之業,則釋道山林之趣,至是而始有意于生民建政教之本,而先樹其體于我躬,必學術明而后人才出,題意深長,非偶然也。”①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第3頁.

河東郡岳陽樓雖初建于17世紀中期,但于20世紀30年代重修,目前所見題詩皆是重修時所作。當時的朝鮮,對外面臨著日寇自1910年開始的侵略戰爭,對內朝、韓民族矛盾也呈激烈之勢。這與北宋慶歷年間民族矛盾(契丹,女真)激化、階級矛盾也日益復雜尖銳的時代背景呈現出驚人的相似。積貧積弱的社會現實激發了韓國知識分子經邦濟世、拯救民族于危亡的責任感與使命感,也使他們在登臨之際,更好地理解了《岳陽樓記》中先憂后樂的曠達的政治品格和情懷,從而與范仲淹產生深刻的共鳴。

與此同時,作為“宋儒理學淵源之祖”的范仲淹,借岳陽樓所表達的家國之思,同儒家精神合流,既與儒家思想淵源同構,又在此基礎上做出新的闡發。因此,此種砥礪廉潔、以民族國家為重的高尚情懷不但為一代又一代深受儒家文化浸染的中國傳統士大夫所熟悉,深受儒家文化影響的韓國知識分子也絲毫不陌生。實際上,儒家文化中積極入世、先公后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等重要的精神因子早已經作為集體無意識影響了他們的人生觀念和價值取向。“儒家作為朝鮮民族的精神動力,具有廣泛的功能,它不單純作為某個時代的社會制度或倫理規范發揮作用,而且(是)通過傳統社會形成朝鮮人的意識結構,體現朝鮮人的文化方式的創造性源泉。”②琴辛泰《儒教與韓國思想》,轉引自陳蒲清、權錫煥編著《韓國古典文學精華》,岳麓書社2006年12月第一版,第371頁.這保證了《岳陽樓記》的精神內核能夠跨越民族和時代的鴻溝,水乳交融地融入韓國知識分子的意識,并表現在他們的詩歌里。

值得注意的是,河東岳陽樓的題詩里,也有不少感嘆興廢無常的詩歌,或可視為《岳陽樓記》精神旨歸的流變。在河東岳陽樓詩文中,抒發此類感傷情懷的有10首,占總數之9%。“興廢由天豈我謀;江湖真趣有漁舟。”(姜蓁渭《漢詩吟社任員詩》)“今古興廢何足問,滄浪一曲有漁舟。”(樸樟浩《漢詩吟社任員詩》)在戰亂頻仍、動蕩不安的時代陰影之下,朝不慮夕的生活狀態使他們體會到生命和宇宙運演的規律的無常,個體服從于集體社會秩序的儒家價值觀被質疑,對個體生命的保全和拋棄社會責任對人生審美境界的追求浮出水面。而登臨此岳陽樓,即可遠眺不遠之處的寒山寺,清冷的寺廟里不時飄出悠遠的鐘聲,直接觸發了他們慷慨悲涼的憂思,其對個人精神世界的苦心經營,歌吟出與《岳陽樓記》以天下為己任的家國之思相異的變奏。

二 河東郡岳陽樓題詩意象分析

除精神上的互通與共鳴之外,河東郡岳陽樓題詩在文本層面對《岳陽樓記》亦多有借鑒。本文擬選取題詩中出現頻率最高的意象列表分析如下:

由下表,我們至少可以得出以下結論:

第一,題詩中出現頻率最高的月與漁舟,均直接與《岳陽樓記》有關。這再次證明了《岳陽樓記》不僅以其精神魂魄影響韓國文人,其對河東岳陽樓題詩的藝術成就有著重要的影響。如“細雨魚吹波萬頃,長風雁落月千秋”(盧泰軒,無題)、“巫峽山青云萬里,洞庭湖白月千秋”(寶城文琪龍《岳陽樓詩社當選律詩》二等),其化用的痕跡都是十分明顯的。

第二,在河東岳陽樓題詩中,也出現了一些與《岳陽樓記》并不相關的意象,他們表達出韓國傳統文化獨特的內涵和鮮明的地域文化色彩。這其中,“雁”與“鶴”較為典型。

“雁”的意象出現與詩人于秋天登臨岳陽樓這一季節因素密切相關。“花飛巫峽猩猩晚,木落湘江雁雁秋”(樸來盛《重建岳陽樓》)、“巫峽長風猿嘯晚,瀟湘明月雁翔秋”均屬此類。然而,在韓國古典詩歌,尤其是韓國的漢詩中,“雁”又有著相對固定的象征意義和文化內涵,他往往與游子的家園之思相聯系。如朝鮮王朝后期的一首《思故人》的時調云:

表1 河東郡岳陽樓題詩意象分析表

大雁啊大雁請停下,夕陽已沉西,請把翅膀借我飛,

我思歸去不能歸,暫借翅膀飛去就返回。

看望故人后,我就往回飛。③無名氏《時調·思故人》,見陳蒲清、權錫煥編著《韓國古典文學精華》,岳麓書社2006年版,第163頁.

在韓國漢詩中,也常見如“風驅江上群飛雁,月送天涯獨去舟”④樸仁范《江行呈張峻秀才》,見陳蒲清、權錫煥編著《韓國古典文學精華》,岳麓書社2006年版,第169頁.、“天寒征雁苦,沙漲宿鷗驚”⑤李奎報《江行》,見陳蒲清、權錫煥編著《韓國古典文學精華》,岳麓書社2006年版,第181頁.、“夜湖分爽氣,歸雁有哀音”⑥鄭澈《金沙寺》,見陳蒲清、權錫煥編著《韓國古典文學精華》,岳麓書社2006年版,第196頁.的詩句。這略帶凄涼的鴻雁,往往表達著漂泊無依、家園失所、親人不得相見的悲愴情感。對登臨岳陽樓的韓國詩人來說,滿目山河皆破碎,故鄉已經淪陷于異寇的鐵蹄之下,親人流離,個人命運更如歸雁迷途,不知所終。是故“雁”之意象頻頻出現。

在韓國古典文學作品中,“鶴”則代表了一種超凡脫俗、高蹈凌云的飄逸的情思。“如今駕鶴超塵網,海上蟠桃子又新”⑦林悌《自挽》,見陳蒲清、權錫煥編著《韓國古典文學精華》,岳麓書社2006年版,第199頁.,“鶴”在河東郡岳陽樓題詩中的頻頻出現,不能不說是詩人希望擺脫這令人失望的社會現實,尋求更為自由和高遠的生活狀態的愿望的表現。然而,“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這不過是在詩歌世界里的一番自我慰藉罷了。

第三,還值得注意的是,河東郡岳陽樓題詩中“竹”的意象也出現了7次之多,且大多引用了湘妃斑竹之典。“河洲上有瀟湘竹,遙憶皇英鼓瑟秋”(孫永培,無題)、“寒寺鐘襲孤客夢,荒祠瑟斷二妃愁”,這說明湖湘文化與韓國文化有著深刻的文化淵源。至于湖湘文化在韓國是以怎樣的形態傳播和接受,則須另撰專文予以探討,非本篇所能容納。

On 〈A Note About Yueyang Building〉’s Influence and Changing to PoemsW ritten on the Yueyang Building of Korea

Seok Hw an Kwon1,L IU Guo2
(1.Dept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of Sangmung University,Cheonan,Korea;2.Yuelu Publishing House,Changsha 410006,China)

A note about Yueyang Building,w hich wasw ritten by a famous Chinese w riter Fan Zhongyan,influenced Korea peop le by its idea of“to be the first to worry about the affairsof the state and the last to enjoy oneself”。Through the statistics it show s that A note about Yueyang Building also influenced the sym bol of images in poem s w hich w ere w ritten on the Yueyang building of Ko rea.

worry for states;symbol of images;swan goose;crane

I206.2

A

1008—1763(2011)02—0083—02

2010-10-16

權錫煥(1960—),男,韓國人,韓國祥明大學中文系教授,文學博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