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過棗莊

海 津

車窗外一片靜寂，列車穿行在廣袤的魯南大地上。一個沉寂已久的名字忽然明晰起來，棗莊，飽含著歷史的汁液，在我心里喚起陳年的滋味，攪起早已沉淀的許多記憶。

小時候，書籍曾經像糧食一樣屬于短缺之物。父親有個黑色的木箱，放在炕梢，平時上面垛被子。箱子里有父親當生產隊會計時候的賬本，這個我看不懂，也不感興趣，我一直覬覦的，是箱子里的書。

父親的箱子里面不僅有小人書，還有《三千里江山》《可愛的中國》《票車上的戰斗》等。《票車上的戰斗》是劉知俠的長篇小說《鐵道游擊隊》中的一章，節選出來出了一個單行本，當時我還沒讀過《鐵道游擊隊》，甚至不知道票車是何物，但鐵道線上神出鬼沒的游擊隊員卻在我的心中生動起來，恨不得自己也生出一雙翅膀，也出生在那樣一個能在戰場上叱咤風云的年代。后來看了電影《鐵道游擊隊》，記住了棗莊、臨城、微山湖這些地名，他們的形象就更加完整了。

《彈起我心愛的土琵琶》是電影中的插曲。日落時分，坐在湖畔彈著琵琶，唱著歌謠，或者想起心中的戀人，很美，很詩意。接下來卻是卻刀光劍影，硝煙彌漫，原本寧靜生活的人，手無寸鐵的平民，被卷入戰爭之中。我想男人對英雄的崇拜，對戰場的向往，應該是男性骨子里雄性氣息的張揚，但英雄主義常常遮蔽人性的正常表達。現實之中，戰爭總是殘酷的，戰場，常常是一座巨大的墓場。

印象中的棗莊，是一片被戰火灼烤過的土地，尤其是棗莊南部的臺兒莊。臺兒莊大戰是真正的軍人與軍人的對決，這里寫著諸多抗日名將的名字：李宗仁，張自忠，孫連仲，盧漢，田鎮南，關麟征，池峰城，王銘章……臺兒莊大戰能夠鼓蕩起我內心的飽滿情緒，不僅僅因為它是抗戰期間中國軍隊正面戰場上取得的第一次重大勝利，更因為戰爭中那許多讓人內心震撼的場景。

日軍憑借火炮優勢攻入城內，31師師長池峰城立即組織敢死隊奪回陣地，誰都知道此去九死一生，但士兵依然報名踴躍。池峰城宣布每名敢死隊員賞大洋30塊，隊員們說：“命都不要了，要錢干什么？”陣地奪了回來，57名敢死隊員卻只剩下11個人。

日軍炮轟臺兒莊圍墻，北城墻被炸塌，小北門也被摧毀，守衛小北門的一個營的官兵盡數戰死。還有一個連，戰至最后，145人只剩18人。日軍突入城內，巷戰開始，盡管日軍占據全城的三分之二，但堅守在南關一帶的中國守軍至死不退，直至外線部隊完成對日軍的反包圍。

堅守孤城滕縣的王銘章帶領他的川軍與日軍展開慘烈拼搏，戰死在城墻上，發出的最后一封電報是：“決心死拼，以報國家”。滕縣之戰，挫敵兇鋒，阻敵銳進，為中國軍隊的集結贏得了時間，也使日軍第十師團受到重創。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將軍說：“若無滕縣之苦守，焉有臺兒莊大捷？”

為國捐軀，是一個軍人的最高榮譽。國家和民族到了危亡關頭，一名軍人，本不該心存私念，茍且偷生。然而，臺兒莊戰役中，韓復榘卻以別樣的方式羞辱了自己。

徐州會戰歷，按原定作戰方案，徐州以北保衛戰由第5戰區副司令長官兼第3集團軍總司令韓復榘指揮。大敵當前，韓復榘為了保存實力，竟不戰而走，非但使我軍失去了黃河天險，更將濟南、泰安等地拱手讓敵，致北段津浦路正面大門洞開，使日軍得以長驅直入，給徐州會戰投下巨大陰影。李宗仁屢屢嚴電韓復榘奪回泰安，并以此為根據地阻截南下之敵。韓復榘置若罔聞，最后被蔣介石槍斃，成為抗戰中第一個被處決的高級將領。

歲月已逝，警醒的槍聲猶存。

列車行進在晴朗的天空之下，車廂里一片安寧，已經聞不到空氣中的硝煙味道了。

棗莊歷史悠久，據傳古代神農氏曾在此處建立莊園，種植棗樹。但種棗的目的主要是為了得到制造矛的木桿、箭桿以及車軸，而不是吃棗。棗莊，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

棗莊因棗得名，卻是因礦而興，中國最大的民族資本企業中興煤礦公司即誕生于此。中興煤礦公司于光緒四年（1878年）創辦，與撫順、開灤煤礦被稱為中國歷史上最早的三大煤礦，不同的是，撫順、開灤煤礦是中日、中德合資企業，而中興公司堅持以獨立民族資本興辦企業。鼎盛時期，中興煤礦年產量曾達到185萬噸，擁有全國四分之一的鐵路線，37艘遠洋輪船，參與建造了上海、江陰、連云港、青島、漢口等中國五大港口，擁有大片的工業園區以及遍布全國的工廠。不僅如此，中興公司還曾擁有上千人的軍隊，幾十門大炮。

更為顯赫的是，徐世昌、黎元洪兩任民國大總統曾任中興公司董事會會長，北洋政府代理國務總理朱啟鈐、國民政府財政次長錢新之曾任中興公司總經理，張作霖、張學良父子是中興公司股東兼董事，一些軍界、商界名流都曾是中興公司的股東和董事。

鴉片戰爭之后，大清帝國備受西方列強凌辱，曾國藩、李鴻章等雖欲力挽狂瀾，但難抵大廈將傾。棗莊這片厚土，以豐富的礦藏催生了中國近代第一大民族資本企業。中興寓意興旺發達，振興中國，它的誕生在某種程度上圓了許多人實業救國、復興中華的夢想。

中興公司曾創造了四個第一：第一家在清朝末期就利用機械化采煤的企業，第一家中國民族股份制企業，發行了中國民族工業第一張股票，近代中國第一大民族資本企業。中興公司同樣經歷了巨大的戰爭創傷：1938年，日軍抵達連云港外海，中興公司為了輪船不被日本人所用，把幾十艘輪船炸沉海底，又將棗莊經過臺兒莊通往隴海線的48公里鐵路全部拆掉。在關涉民族命運與國家興亡的大是大非面前，不屈的精神才是一個民族的脊梁

中興煤礦公司百年滄桑，幾度興衰。1938年，棗莊淪陷，董事會在漢口召開會議，一致主張“絕不與日偽合作”，公司遂被日軍管理。1943年，解除軍管改為日偽合辦之中興煤礦股份有限公司。1952年，實行公私合營，1958年 改為國有企業。

一切皆成歷史，但歷史是一面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