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欽
現在想來,我應該是一個思想上比較早熟的人。早在初中一年級的時候(1986年),我就想到南北朝鮮、東西德國,除了社會體制不一樣之外,其他條件(如文化、初始條件等等)基本都是相同的。所以,社會制度應該是決定經濟長期績效的最重要因素。當時我還經常向我的同學們灌輸我的想法。現在很多西方的經濟學者經常拿這些作例子來說明制度(而不是文化等其他因素)對于經濟發展的重要性。
中國過去三十年的巨變,也充分說明了這一點。同樣的人,同樣的文化,為什么“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說到底就是因為我們引入了市場這種制度。如果歷史地看,西方世界在1300年左右人均GDP就超過了中國,主要的武器也是市場這種配置資源的基本制度,而且后來還發展出來了支持市場制度的法治和民主體系。這樣它們在社會體制上便超越了中國,使得中國與它們的差距越來越大。而只有過去三十年我們經過長期的“折騰”又引進市場這種制度的時候,經濟才有了起飛。但是,西方的發展歷史告訴我們,市場制度需要法治等社會制度的支持,否則市場制度就會受到扭曲。中國下一步的改革要大膽地引入被歷史證明了的普適性的社會制度,如對產權的保護、法治和民主等等,中國才有希望在21世紀成為一個偉大的國家。
現在應該是中國社會轉型的關鍵時刻。經濟危機創造了社會共識,因而現在應該是改革的良機。在經濟層面上來說,中國現在所處的局面有點像20世紀二三十年代美國的“鍍金時代”:收入差距拉大,社會不滿很多。在大蕭條時期,羅斯福總統審時度勢,成功地實施了很多社會改革,如社會保障體系的建立、大力縮小收入差距等,恢復了社會正義,使得美國的發展又走上了正確的軌道。這被稱為“進步主義時代”。羅斯福總統很清楚收入差距拉大對社會進步的壞處。他曾經說過,收入差距很大,人們在經濟地位上不平等,我們辛辛苦苦爭取來的政治平等就失去了意義。羅斯福總統當時實施的這些社會變革,中國現在也是完全應該實施,也是可以實施的。很多美國的史學家將羅斯福新政時期的改革看成美國歷史上的“defining moment”,即改變歷史發展方向的變革。
現在,人們越來越認識到起點公平對于經濟長期發展的重要性。其實,自立國之初,美國的政治家們(尤其是杰斐遜)就認為,初始經濟稟賦的平等和相對平等的財產權利是經濟繁榮和社會進步的先決條件,這被稱為“杰斐遜主義”,也是美國主流的政治哲學之一。后來的經濟史學家們認為,這是造成北美洲和拉丁美洲不同發展路徑的根本原因。有意思的是,所謂的東亞模式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也是由于美國灌輸這種哲學并影響了當時的東亞政府。日本在美國(麥克阿瑟將軍)的管理下,成功地解散了大財閥并實行了平均主義的土地改革。與此同時,在美國的影響下,韓國和我們的臺灣地區在1950年左右,也成功地實施了“耕者有其田”的平均主義的土地改革。這樣,初始稟賦的平等為這些國家和地區后來的共享式增長打下了很好的基礎,基尼系數一直保持在比較低的水平,臺灣地區的基尼系數長期只有0.3左右。在政治上,初始稟賦的平等還使得利益集團問題不嚴重,容易達成社會共識,政府可以實施有利于社會的經濟政策。所以,從歷史的角度來看,東亞模式的最重要特征可能是初始稟賦的平等,而從這一點上來說,也就算不上什么模式了,因為美國在歷史上也是如此的。由于這些國家和地區經濟地位上的平等,東亞模式下的國家和地區比較平穩地進行了政治民主化,而且民主化之后政治比較穩固。現在經濟學家基本上都認為,初始稟賦的平等加上好的制度對于經濟的發展和社會的進步是至關重要的。
尤其值得注意的一點是,平等的土地稟賦對于長期的經濟發展至關重要。東亞經濟模式為人稱道的一點,就是在經濟起飛前先對要素市場尤其是土地市場進行了平等主義的改革,要素市場改革造就的起點的公平對于實現共享式增長和平穩鞏固的民主化是很關鍵的。如果我們將眼光再放得更廣一些,北美洲和南美洲經濟發展路徑的分野也是由于要素稟賦的分布不同造成的。北美洲的要素(特別是土地)的初始分布在人與人之間比較平等,這使得人們更有積極性來投資于人力資本;南美洲則剛好相反,土地等要素的初始分布高度不平等,這使得沒有土地要素的人們在社會中的談判力比較低,從經濟增長的成果中得到的份額就比較低,他們就沒有積極性投資于人力資本。長期以來,經濟發展的差異就越來越大了。對于北美和南美經濟發展軌道的分野,經濟學家和經濟史學家在這一點上已經達成了共識。南亞的一些國家如菲律賓之所以陷入“中等收入國家陷阱”,與土地稟賦的高度不平等也有密切的關系。
與北美和東亞模式不同,中國的改革是在土地等要素沒有完全市場化的情況下進行的。雖然中國最終產品的市場化已經基本完成,但是,要素(中間產品)的市場化卻嚴重滯后,如城市土地名義上為國有,實際上基本為地方政府所壟斷。由于戶籍制度等制度性原因,勞動力在城鄉之間的流動受到嚴格的限制,勞動力市場的自由度受到很大的限制。考慮到最終產品市場上的企業大部分為勞動密集型的民營企業,基本上處于完全競爭的狀態,本來利潤率就極低,還要支付很高的要素價格,因而嚴重地挫傷了民營企業的營利能力及其就業創造能力,并加劇了不同行業間的收入差距。
中國的要素市場化改革不僅是滯后的,而且在城鄉之間的改革也不對等。城市居民雖然不擁有土地的所有權,但擁有土地之上住房的所有權,由于土地的價值可以通過房地產市場“資本化”到房子的價格中,因此,城市居民實質上擁有了土地的所有權。而農村居民卻沒有擁有土地所有權,這加劇了城鄉之間原本就存在的收入差距。勞動力市場和信貸市場在城鄉之間的市場化也是不對稱的。城市居民擁有更高的勞動力流動性和更多的信貸資源,而農村居民則要受到更高的勞動力流動限制、擁有較少的信貸資源,這也加劇了城鄉之間的收入差距。要素市場改革的滯后還導致了掌握要素支配權的政府官員的腐敗問題,這也產生了收入差距。中國的收入基尼系數已經快接近0.5了,而東亞模式的國家和地區的基尼系數要低很多,像韓國和我國臺灣地區長期只有0.3左右,日本則長期只有0.2多一點。如果得不到及時的糾正,收入不平等對于中國的可持續的經濟增長和未來的政治轉型都將產生負面影響。因此,通過要素市場改革和其他方法來降低收入差距,應該成為下一步改革的重點內容之一。
中國在過去三十年中,雖然引進了市場體制,但是在初始稟賦上,人們之間,尤其是城鄉之間是高度不平等的,所以發展的結果是高度的不平等,基尼系數快達到0.5了。如果中國想成為一個偉大的國家,就必須要通過各種改革,使收入差距降低下來,其中要素市場的改革迫在眉睫。臺灣的土改是一種帕累托改進的變革,尤其值得學習:政府先從地主那里將土地買過來,再分給農民;但政府沒有付出一分錢,而是讓地主持有國有企業的股份。這是一舉三得的做法:不僅做到了耕者有其田,而且將地主階層轉變成了企業家階層,同時也完成了國有企業的民營化。
現在國內有些學者因為看到某些發展中國家的貧民窟等現象,而反對土地私有化,我覺得這種看法是因噎廢食。貧民窟現象不是土地私有化本身引起的,而是由于不平等的發展機會和政治腐敗而引起的。記得2002年夏天在上海召開的一次學術會議上,當有人問楊小凱類似問題的時候,楊先生也是這樣回答的。如果任由現在的土地制度延續下去,則會加劇土地市場上的腐敗,也會加劇城鄉之間的收入差距。城市土地由政府壟斷還扭曲了房地產市場,造成城市化的畸形發展。
中國政府現在要做的就是加大要素市場化的步伐,完成要素的市場化。“局部的市場化”在經濟上和政治上都是最危險的,而且越拖到后面越危險。拉丁美洲的問題是起點的不公平加上不徹底的市場化造成的(正是起點上的不公平導致市場化的不徹底);東亞模式的成功則是起點的公平加上有序的市場化造就的。中國現在的改革正處在歷史的十字路口上:進行平等主義的要素市場化改革將有助于我們走上“包容性增長”的軌道,不進行平等主義的要素市場化改革將使我們重蹈拉美的覆轍。中國現在應該抓住機會進行改革,因為在目前促進公平的改革,同時也是增進效率的,例如實行土地改革、打破國有部門的壟斷、實現城鄉融合、提供社會保障和惠及全民(尤其是農村地區)的教育和醫療改革。同時因為從上到下都有改革的共識,現在應該是推進這些改革的大好時機。錯過了這次改革的良機,利益集團的阻撓會使得將來的改革越來越難,中國將很難成為一個偉大的國家。
(摘自《經濟學家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