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不開燈,只留門

岑桑

不開燈有幾種含意

陳復在大學時代，相當文藝，有一雙明亮且誠實的眼睛。在那漫長又短暫的四年里，他一直用眼睛說愛我。比如，上課的時候，一轉頭，就看見他凝視的目光。或者，在圖書館的書架中，走過轉角遇見他……同宿舍的室友說，都快成偷窺狂了，你應該罵他。可是，被關注是幸福的，尤其像我這種普通平凡的分母型，我怎么可能趕走我惟一的崇拜者。

畢業之后， 我以為與陳復會再也不見。但沒想到第四個月之后，我和他竟然出現在同一場招聘復試上。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我們有共同點，都被找工作拖累的疲憊不堪，身上穿的光鮮無限，臉上卻一片霜打蠟黃。陳復看見我，一臉驚喜地約我吃飯。那天我們挑了一家看起來還算干凈的路邊小館，三個菜配N瓶酒，互訴找工作的艱辛。我們罵那些有眼無珠的HR，然后再為自己的大言不慚狂笑。直到小店打烊，我和陳復才晃晃悠悠地走出來。他扶著我說：你家在哪兒啊？

我吃吃地笑著：我家啊，挺近的，坐10個小時的火車就到了！

陳復望著我，生了憐惜之心，把我塞進出租車，帶我回了他的家。

陳復在城郊租了套小得不能再小的房子，進門就是臥房。天花板的燈，不知什么時候壞了。陳復咔咔地按了兩下，尷尬地說：壞了，開臺燈吧。

我醉醺醺地趴在床上，說：還用開燈嗎？

我的意思是，反正要睡覺了，就不用開燈了。但在那個荷爾蒙泛濫的夜晚，這句話充滿了各色含意。陳復呆愣站在門前5秒，急忙轉身做君子，可惜不幸一頭撞在防盜鐵門上。那巨大的聲響，把醉得不醒人世的我都驚醒了。我騰地坐起來說：什么情況！

陳復卻捂著頭，色膽包天地說：嗨，你考慮一下做我女朋友吧。

地下愛情的工作者

很幸運的，我和陳復同時接到了那家公司的錄用信。因此我也搬進了他的小窩，做了他的女朋友。陳復有些不放心地說：你答應我不是因為什么寂寞孤獨之類的城市心理病吧？

我是那么隨便的人嗎？可是想想那天酒醉的全程，闡明一下自己的愛情觀點也好。我說：愛你有兩點：第一，你喜歡我那么久，說明你專情。第二，我覺得吧，你可能是我的福將。讓我一直在低位徘徊的命運終于有了起色。

陳復很鐘意“福將”這個詞，非常滿意地吻了我。那是我們的第一個吻，他的唇一點兒也不柔軟，很硬，有爆皮，沒擦潤唇膏。

那段時間，我和陳復把日子過得像對小夫妻。每天兩個人一起搭地鐵到公司，然后裝作素不相識。他去他的技術部，我做我的小文員。我們只在MSN上眉來眼去。愛情像地下工作者一樣神秘又有趣。有時，我們在茶水間偷偷接一下吻，陳復就興奮得吹一天口哨。

發工資的那天，陳復在MSN上說：看我。然后高高地舉起胳膊。我看見了他探出格子間的手腕上，掛著一串晶瑩的綠色水晶，閃爍著微微的光芒。

我飛快敲字，要死啊，大男人帶水晶手鏈！

他回：拜托，送你的。今天是收銀子的大日子，你以為老公我會獨吞吶！

綠水晶代表雞皮疙瘩

四月，公司內部調整。我被調到了售后服務部。調崗前，人事部經理特別語重心長地提醒我，做這份工作，要有挨罵的心理準備。誰買了壞東西，還會有好脾氣呢？

我做新工作的第二個星期，遇到了安格。他是公司的大客戶，公司要專人跟單。我倒霉催的，被他看中了。

雖然安格脾氣不好，但公私分明。私下里，還有一副比較曖昧的臉。那天收工，他約我去巴西烤肉，聽著舞臺上熱情的桑巴，食欲都變得很開朗。安格看著我手上水晶鏈說，當初我找你，就是因為它。

很難想象他和陳復是性格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卻有一樣的嗜好。其實安格不單喜歡，還很迷信。他相信水晶有意想不到的靈力。綠色增加財勢、白色避邪開運，黃色適于減肥，粉色代表愛情……所以那天他因為陳復送我的綠水晶手鏈，選擇了我。我有些小得意，舉起手說：看，我這條還是施華洛世奇的呢，是不是財運更旺一點。

他卻搖頭說：施華洛世奇都是人造的，會有什么功用，做水晶燈還差不多。接著他悄悄拉住我的手，借題發揮地說：其實，人也一樣，外表和內在往往是不同的。

我立時石化。

誰說綠水晶引財，明明引來一身雞皮疙瘩。

人造的配不起天然賤貨

安格是生意人，像談生意一樣和我談愛情。他說，要么你和陳復在一起做貧民，要么和我在一起做有錢人。看他的用詞，“貧民”對“有錢人”，直白得讓我比較出現實的質量。

只是我可以不問愛情，做個有錢人的女朋友嗎？我不知道。這促使我被動地劈腿了。白天，我假借工作，和安格花天酒地。晚上，和陳復過安穩的生活。其實在我心里，陰暗地希望這樣的日子永遠不停。安格不要逼問我究竟愛誰，陳復不會發現我的備胎，然而這只是個美好的愿望，陳復要比我想象中敏感得多。

那是個晴朗的周末，我打著出差的旗號和安格去北京。只是沒想到回來的那天，一走出機場閘門，就看見了陳復。他看起來很平靜，穿著干凈的仔褲白T恤。我瞪著眼，看他走到我面前，卻說不出話。

陳復很溫柔地拉起我的手，摘下我手腕上的綠色水晶，說：對不起，它是人造的，配不起你這種天然賤貨！

說完，他啪的把手鏈摔在了地上。我的世界就像那串水晶一樣，碎了。

陳復就在那天晚上搬走了，我們從此劃出了分明的界線，彼此再無聯絡。我終于和安格名正言順地戀愛了，可以大張旗鼓地挽著他的胳膊，昭告天下。朋友都說我有眼光，可我卻在得意的笑容中，隱約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到以往安然的幸福。

紫色的水晶代表深情

我搬去了安格的別墅，那里有花園，草地和馬來風情的小泳池。但陳復那套小小的房子，我卻始終租著。我也說不出為什么，只是偶爾，很想去那里坐坐。做一頓簡單的晚餐，擺兩個人的碗筷。屋子里仿佛就會聽到從前的笑聲。過去的記憶，像無數串聯起的鈴鐺，撥動一只，就會紛紛作響。

那一刻我才發覺，陳復用退出，來告訴我愛情的強大。

那天，我在小屋里洗碗。安格來了，一進門就不由分說地吻我，粗魯的動作，帶著憤恨。可他有什么資格憤恨？他用一份虛榮的未來，換走了我的愛情。

我木然地直視著他，一言不發。安格泄氣地松開了手，說：我就知道，你還愛他。

那天，安格走了，留給我一顆紫色的天然水晶。他說這塊石頭是一對兒，希望我有機會能送出去。

窗外月光澄明如水，安靜地瀉進黑暗的房間。我沒有開燈，只把那枚水晶放在窗前。紫色的水晶，代表深情。只是我不知道可以把它送給誰。

BT老姑婆也有春天

離開安格，愛情仿佛從此與我絕緣，我成了公司怪脾氣的代言人，一邊對客戶無比溫柔，一邊對同事無比苛刻。于是我有了一個名震office的綽號——“BT老姑婆”。兩年后，我在公司終于升職了，做了部門經理手下的小主管。他安排我去公司總部培訓，那是處山明水秀的度假村，培訓等于度假。

第一天晚上，同事聚餐。我坐在陌生人群里，悶悶不樂。很突然的，一個穿著管理工裝的酒店經理，敲我的頭。

我不敢相信地瞪著眼，是陳復！

他蓄了整齊的連鬢胡子，剪了極短的發。看起來，他似乎已經冰釋前嫌了，口吻里，甚至還帶著一點寵愛的味道。他說：天啊，你怎么還是老樣子。

我激動地想要抱緊他，可一瞬間，我瞥見了他左手的無名指，光亮的鉑金婚戒閃閃發亮。我張開的口，迅速轉了180度的彎。

你……可是變多了。

那一天，我提早離開了聚會。因為我無法平靜面對陳復，也無法告訴他，這些年來，我的愧疚與想念。我能做的，只有在轉身之后，淚流滿面。

陳復追過一把拉住我，手掌里的戒指刺得我生疼。我甩開他的手，說：想看我笑話嗎？

陳復卻微笑著攤開手，反戴的指戒竟鑲著一枚紫水晶，靜靜地停在手掌上。那該是安格的吧？我愣愣地問：安格找過你？

陳復點點頭說：不久前我遇見他，他告訴我，你只愛過一個人，是嗎？

(責任編輯：伊人yiren55@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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