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冬梅
潘佳章剪影
文|張冬梅

要想在如此短的篇幅把潘佳章這個名字后面的人介紹清楚,幾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作為運動員,多次中長距離自由泳和200米仰泳的全國冠軍,國內第一批“登上世界舞臺”的游泳運動員,他經歷過歷史的轉折,親歷了從一開始出國比賽“游不過人家女的”,“跟日本沒法游”,到1982年參加印度新德里亞運會中國隊歷史性地拿回3塊金牌的揚眉吐氣(他本人則貢獻了一塊400米自由泳銀牌);
作為地方教練,1988年他由普通教練起步,做到了人才濟濟的上海隊總教練;
而作為國家隊教練,多年來的重大世界比賽都有他的身影,與他的名字相連的是一個個響當當的優秀運動員的名字,這些人都曾書寫過中國游泳歷史的一頁……
一個經歷如此豐富、業績如此突出的人,卻低調、謙虛得很,所有的輝煌往事,在他那里仿佛都云淡風輕——這個個子不高、腦門很大的上海中年男人,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用心經營著,并不在乎外界的評說。
廣州亞運會歸來后,本刊記者采訪了潘佳章和他的幾位弟子,試圖從他們“儉省”的言語中拼湊出他的剪影。
膽大、活潑如唐弈,在潘佳章面前卻規規矩矩,調皮、頑皮的一面完全收了起來。17歲還是個大孩子的她那副懂事的大人模樣反襯著她調皮的本性,有點惹人發笑。
那天在國家體育總局訓練局游泳館拍照時,有一個創意是師徒倆斜身背靠背并肩作戰的樣子,唐弈有點遲疑,顯然師徒倆之間有著一條雖看不見卻確定無疑存在的界限,如此“親密”的接觸她哪里敢!待潘佳章首肯后她才走了上來,神情里帶著拘謹。
等潘佳章走后,唐弈明顯活泛起來,問她怕不怕教練?唐弈吐著舌頭:“那當然,我們都是看他心情開玩笑,不敢亂來的。”
回憶起第一次跟潘佳章見面的情景,唐弈仍然記憶猶新:“之前我一直是由潘教練的助理教練帶,那天在看臺上他把我叫到跟前,很隨意地跟我談了幾句,比如想不想進國家隊啊,游泳有什么夢想啊。不知為什么,雖然他臉上笑咪咪的,但我當時就覺得,壞了!我今后的游泳生涯一定會很殘酷。”
唐弈的預感很準確。因為有氧能力弱,她曾被潘佳章罰跟小隊員練基本功,幾千米游下來差點虛脫。剛來國家隊時,也曾被潘佳章單獨叫到館外,再回來時眼睛里含著淚。但所有這些,現在唐弈說來都只有感謝。
這樣一種不怒自威的特點,別的隊員也都有感受。但事實上潘佳章很少發脾氣,而且他的嚴厲也僅限于訓練場上。
“12年中潘教練只跟我發過一次火,那還是我小的時候。”從1998年進上海隊就由潘佳章帶的龐佳穎回憶說。
“混合泳從仰泳轉蛙泳是不能滾翻的,之前潘教練已經跟我說過幾次,但我沒聽進去,還是滾翻。他那天火了,把我叫到岸上。他發火的樣子很嚇人,沒罵我,但我由此一下子就記住了,改了這個毛病。”
直到現在,自覺在潘教練的培養下已經“脫胎換骨”,由游泳池內一個叛逆的不快樂的小孩變成一個熱愛游泳、每天都很開心的高手唐弈,雖然跟潘教練的感情很深,“有時感覺就像父親一樣”,但看到他仍然很怕,甚至會不自然。
不過,怕歸怕,事實上,所有的隊員都承認潘佳章是個很溫和的人,生活上面很隨和,也挺愛笑的。隨著年齡差距與隊員越拉越大,代溝不可避免,“有一些新東西他不大懂,比如iPhone4什么的,但他也會感興趣地問問。”趙菁說。
“我覺得,大家之所以怕他,就是因為他有那種領導風范,說話讓人信服,有一種氣場吧。”龐佳穎這樣解釋。
從1988年當教練起,潘佳章手上的運動員是一茬接一茬。從第一個成名的蔡慧玨(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上100米蝶泳第七,4×100米混合接力賽銅牌)到現在的這撥90后隊員,中間差著十幾年。然而,潘佳章卻不認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這樣的話。在他看來,培養運動員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絕對不能著眼于眼前的利益,必須要有長遠的計劃。在這個過程中,一定要慢慢地來,不能拔苗助長。
龐佳穎是潘佳章帶的最長的運動員,從1998年帶起,至今已有12年。“我的先天條件并不好,是屬于訓練上練的不能太過,也不能太少,各方面要求苛刻,要精雕細琢的那種類型。潘教練在我身上下了很多功夫,密切關注我訓練方面的情況,及時地做出訓練計劃調整。”因為花的精力太多,有一次,潘佳章跟龐佳穎開玩笑:“在你身上花的心血比在我兒子身上花的還要多。”
高水平運動員帶到最后,對技術的打磨其實只是一部分,意志品質、心態調整等等“軟實力”也是獲勝的關鍵因素。
兩屆全運會,龐佳穎都是接力取得金牌,單項總是功虧一簣,一次第二、一次第三,離登頂總是差一口氣。作為她這樣一個在三屆奧運會上都取得過獎牌、在2006年多哈亞運會拿過200自由泳第一名,2007年全國游泳錦標賽100、200自由泳雙料冠軍的名將來說,可想而知有多郁悶。
2009年第11屆全運會,龐佳穎是沖著單項金牌去的。但是,由于患中耳炎,賽前有一周時間沒能訓練,她的狀態不大好,半決賽以第7名的身分進入決賽,排在第一道,最后的結果又是一枚銅牌。龐佳穎自己都嘀咕,怎么就出不了這個怪圈?只剩下100米自由泳這一個機會了,到底自己能不能行呢?
“我知道潘教練比我還要擔心,但他沒有表現出來。200米自比賽完了,他找我談心,安慰我只要盡力就好,不必有任何壓力。”卸掉了壓力的龐佳穎將所有的能量都在100米自的比賽中釋放出來,終于圓了一個全運會單項的金牌夢。
2011年,龐佳穎26歲了。與她同一批的周雅菲、楊雨、朱穎文都先后退役,放眼望去,國內再也找不到比她年齡更大的女子游泳運動員。已經經歷2008年北京奧運會和2009年的全運會體育生涯的最高峰,為何還要留下來繼續參與賽場上那殘酷激烈的競爭?
“上海隊和國家隊都需要我,從大局著想,我就留下來了。”龐佳穎淡淡地說。而這種大局觀,這種集體主義精神,無疑都跟潘佳章平時點滴的教導有關。

“我覺得,他對我們的培養是從一生的角度著眼的,我們從他那里得到的并不僅僅是訓練和比賽中的東西。”談及跟隨潘佳章多年的訓練,龐佳穎幾度淚濕雙眼。
長期帶女隊員,對于女運動員的訓練,潘佳章有獨到之處。接手趙菁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2010年7月中旬,廣州亞運會選拔賽前,趙菁調整到潘佳章這個組。對于這樣一個很有個性的高水平運動員,短時間內要配合得非常默契,共同迎接大賽的考驗,是挺難的一件事,他做到了。
說起備戰亞運會那一段,趙菁大有懷念之意。亞運會前,潘佳章帶領全組去澳大利亞丹尼斯教練那里訓練。丹尼斯的訓練強度很大,趙菁從第一天就開始累,一直累到最后一天。雖然辛苦,但是,“我們在澳大利亞過得非常愉快,感覺一下子就過去了。”“每天潘教練除了在館里觀察我們的訓練,與我們及時溝通外,就是在研究地圖,研究周末帶我們去哪里玩。”6周時間,每周末潘佳章都開車帶隊員們出去玩,姑娘們累了就帶她們去海邊走走,否則就去逛奧特萊斯。每周的保留節目還有燒烤,一片夜色融融中,大家互相調侃,真正是累并快樂著。
盡管在澳大利亞的訓練彌補了體能的不足,但亞運會能破兩項亞洲紀錄,是趙菁沒想到的。她認為實際上訓練成績不是特理想,比得這么好主要是心態問題。“新聞發布會上,我沖口而出,什么叫狀態,我終于知道什么叫狀態了。”
而這個“狀態”的出現,是潘佳章兩次微調的結果。
第一個就是打開趙菁的心結。亞運會選拔賽上,趙菁有三個項目入選,100仰、200仰和混合泳接力。其中200仰是中國隊的奪金點之一,但趙菁的200仰恢復情況很不好,上半年就沒報過比賽,下半年比賽成績也不好。而日本在100米、200米仰泳項目上都是世界排名第一,因此奪金難度客觀講是相當大。可想而知,趙菁壓力挺大的。
“潘教練幾次開導我,比賽還沒開始呢,一步一步來,做好每一天就行。雖然中心希望能拿這一塊牌,但拼不到也沒人會怪你。”
第二次微調則是對趙菁賽前狀態的把握。到了廣州,一共適應過兩次場地。而第二次,只游了第一個訓練計劃,趙菁就“來勁”了,過早出了狀態。潘佳章中止了剩余的訓練計劃,讓她放松,把狀態及時壓下來,讓那個最佳“點”在比賽時再出來……
談起自己半年多時間在潘佳章組里訓練的感受,趙菁坦言自己常被潘佳章弄的“一愣一愣的”,“特佩服他”。而個中“機密”,這個湖北鬼丫頭不肯透露,說是要等著自己寫書的時候再揭露。不過,她說自己非常珍惜與潘佳章的合作,現在是在用心訓練,用心生活。
還是唐弈直爽:“潘教練很厲害,非常有頭腦——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形容他,老謀深算?不對不對,不過就是這個意思,但是是好的那個方面的。”
在唐弈眼里,這些“厲害”包括:
隊員今天狀態怎么樣,一眼就能看出來;
賽前針對隊員緊張的情況做思想工作,說出來的話簡直像能透視你的大腦似的;
傳授比賽戰術那叫周到;
而至于比賽期間坐幾點的班車這類小事,通通安排好……
記者手記
生活中的潘佳章很有情趣。他的愛好非常廣泛,喜歡釣魚,養各種寵物,鳥,知了,蛐蛐……他還喜歡收藏,潘家園古董市場是他經常去的。
對了,還有自行車。潘佳章喜歡騎自行車,他有兩輛自行車,一輛普通的,騎近路用;一輛山地的,騎遠路用。有時,他會騎著他那輛山地車從天壇運動員公寓出發,沿著二環騎一圈,走走看看,放松一下心情。如果你也經常沿著這條路線騎,也許哪天就能碰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