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汪小洋 喬光輝
中國藝術學學科發展的回憶與思考
——中國當代藝術學大家張道一教授學術專訪
文/汪小洋 喬光輝
編者按:張道一先生是我國著名的藝術學家、工藝美術史論家、民藝學家、教育家、圖案學家,是我國當代藝術學學科的主要創始人,曾獲得“卓有成就的美術史論家”、“中國工藝美術終身成就獎”等榮譽稱號。在張道一先生八十華誕之際,本刊特發表他的兩位博士后汪小洋教授、喬光輝教授所作的專訪,以表示我們對張道一先生的敬意與慶賀。

張道一先生近照 馬明華攝
汪小洋(以下簡稱汪):我們首先感謝《藝苑》編輯部給我們這個機會慶賀先生的八十華誕,我們所有學生衷心祝愿先生和師母身體健康,壽比南山。同時我們也注意到這樣一個細節,先生的華誕慶典是與“2010年全國藝術學研究生教育學術研討會”一并舉行的,仲呈祥先生等全國各地的藝術學學者齊聚南京,熱烈討論中國藝術學學科的發展現狀,大家都衷心地感謝先生對學科發展所做出的貢獻。
張道一(以下簡稱張):感謝領導的愛護,感謝朋友的相知。關于藝術學,目前應當還是處于初始階段,在我看來,她就像一個出生不久的幼兒,我們大家應該細心地愛護她,細心地撫育她。
汪:有一位歷史人物,在別人給他祝壽時說:如果人生的歷程能夠從70歲、80歲往回走,那人人都可以成為偉人。這句話的邏輯是,人生經驗可以幫助得到正確的人生選擇。先生現在的“經驗”認同您最初投入藝術理論研究的選擇嗎?
張:人生在世,總得有一種謀生的手段。工農兵學商,三百六十行。我是帶著強烈的興趣選擇了藝術,可是學了藝術之后又產生了一種社會責任。有人問我;為什么會研究藝術理論和從事藝術教育?說實在的,這并非我的本愿。研究理論是遵師之命,從事教育是組織決定的。我是尊重老師的,是老師帶我走上了這條路。我的老師陳之佛先生和龐薰琹先生,都希望我主攻理論,但也不要忘記動手實踐;鄧白先生不允許我稱他老師,必須叫他師兄,他也這樣認為。我只好遵命研究理論,探討工藝美術的史論。陳先生給我講圖案美的法則;龐先生描繪了工藝美術設計與生產的輝煌遠景。那時候還沒有使用“設計藝術”這個名詞,只是把“設計”當動詞使用,二十多年之后才出現了動詞轉名詞。提倡“現代日用工藝”,也就是今天所講的“設計藝術”。
汪:上世紀90年代起,藝術學作為學科受到了關注,這其中的許多關鍵點都有先生的努力:1992年,在先生和其他學者的呼吁下,國家相關部門將藝術學設為文學類下的一級學科,包含藝術學、美術學、設計學和音樂學等二級學科;1994年,先生在東南大學創立了我國第一個藝術學系并招收一級學科藝術學的碩士;1998年,先生領銜東南大學其他學者申請到我國第一個二級學科藝術學博士點。在學科理論建設上,1996年先生在東南大學創辦《藝術學研究》叢刊,與中國社會科學院汝信先生主編《美學與藝術學研究》叢刊,為藝術學發展的前沿問題提供了研究平臺;出版《張道一文集》等著作,形成了藝術原理、中外藝術史、藝術美學、藝術評論、藝術分類學、比較藝術學、藝術文獻學、藝術教育、民間藝術的理論框架。藝術學的學科發展可謂初具規模。
張:藝術學的發展令人欣慰,是所有同仁共同努力的結果。
汪:不過,在藝術學學科建立之初還是遇到不被認可的窘境。我們聽到這樣一個事情:先生剛進入國務院學位委員會藝術學科評議組時,有位著名的語言學家認為拉拉二胡、畫點畫的專業不需要建立碩士點、博士點。后來先生就在會議上當面力爭:“我在讀大學時就認真學習先生寫的有關古代漢語的著作,對先生的學問崇敬不已。但是,語言是連三歲孩童都會說的,為什么還要建立語言學的碩士、博士學科呢?”這位語言學家聽后站起來說:“張先生你不要講了,我收回以前說過的話,藝術也應有學科的發展?!边@樣的事情還有不少,據說在增設二級學科藝術學時,先生還驚動了許多知名學者。
張:事情是這樣的。我多次在國務院學位辦建議增設二級學科藝術學,學位辦的回答是學科目錄上沒有的就不好辦,我則堅持認為正是因為沒有才需要增設。后來學位辦態度有所轉變,但是他們希望知道我的意見是不是在藝術界已經形成共識,要我找評議組相關專家寫個意見材料。于是我就找了當時藝術學學科評議組主要召集人趙沨先生和評議組其他11位先生簽字。為更好地說明問題,之后我又找了上一屆評議組成員和李希凡、于潤洋、張仃、古元、郭漢成等50多位知名學者簽名,大家一致呼吁建設藝術學科。這樣,事情就辦成了,國務院學位辦在一級學科藝術學中增設了作為二級學科的藝術學。
汪:一個學科的成立,應當包含學科的定義、學科的方法、學科的界限、學科的適用性等方面的理論構架建設,一門新興學科在初始階段非常需要這些方面的理論探索,但往往又缺少這方面的理論成果。先生在研究工藝美術設計原理時涉及到這方面的問題,其中關于藝術與生活的關系特別精彩,先生提出的四原則至今看來仍然是非常清晰而又極具張力的學科概念。
張:這是我向前輩們學習的結果。大約是上世紀90年代初,有一次我去看龐先生,一見面他就問我:“工藝美術的設計原則是什么?”我有些摸不著頭腦,笑著說:“不是有人說:‘美化生活’嗎?!薄安粚Γ瑳]有這么簡單!”他的口氣有些嚴厲。后來才知道,他正在思考這個問題,看到有人寫了《美化生活》的文章,擔心把問題扭曲了。我慢慢地應對:“不能僅僅是美化生活。應該是充實生活、豐富生活。”他興奮了,大聲地說:“最重要的是創造生活!”這樣,就完整地提出了一個“美化生活,充實生活、豐富生活、創造生活”的原則。
汪:先生關于本元文化理論的認識也是我國藝術學學科的基本理論。先生認為工藝美術兼有物質文化和精神文化的雙重屬性,屬于本元文化。本元文化是人類最初的文化形態之一,多帶有實用性。本元文化理論的提出,不僅解釋了藝術的起源、藝術的共生現象、藝術發生發展的規律,而且改變了美術史上被顛倒的發展序列,為藝術分類提供了可靠的依據。關于我國藝術發展的總體特征,先生也有藝術學角度的精辟認識。
張:我國藝術的發展有自己的特點。我國古代的思想家最善于作綜合的思維,惟獨藝術例外,這就為我們建立藝術學加重了困難。你看那些國畫、書法、印章、昆曲、詩詞等,哪個不是獨立王國,自成體系?不消說“隔行如隔山”了!即使在本行之內,書法家的眼里有美術字嗎?美聲唱法容得下“信天游”嗎?其中既有藝術個性和藝術語言的不同,也有觀念上的雅俗之別。朱光潛先生曾感嘆過人們對于藝術的“強分尊卑”。宗白華先生早就注意到這一點,他1925年就在老東大根據德索的觀點講“藝術學”,以后幾十年,潛心探索傳統藝術,不再談往,是為什么呢?就是因為傳統藝術門戶體系的龐雜。
汪:從教半個多世紀,先生的藝術學教育思想形成體系并得到了良好的實踐,比如先生為研究生總結出的“學研十法”等等。在我個人的聽課中,有兩個提法印象特別深。一個提法是先生對1949年前各地美術辦學的概括,其中你說當時幾位大師在辦學中體現的特征是:南京的中央大學徐悲鴻霸氣,上海的上海美專劉海粟大氣,杭州的國立美專林風眠洋氣,蘇州的蘇州美專顏文梁秀氣。美術創作需要個性,美術教育毋庸置疑也要避免千人一面的模式。現在各方面都在強調培養學生的個性,可我們卻有一些規章制度常常將大家的努力限制于某個規范之中。如果學校之間失去了差異性,那么個性的培養也只能是緣木求魚了?!八臍狻笔且粋€美好的回憶,也是一個高屋建瓴的概括。
張:這幾個學校對我國美術教育都產生了持續的影響,而且它們都在南方,其中的地域文化影響也值得注意。
汪:還有一個提法是先生對學生選題的看法。有一次我問先生為什么不反對學生選題大?你說小河小湖里魚少,而且不論你怎么努力也只能捕到小魚;大河大湖則魚多了,而且可以捕到大魚。
張:胡適曾說:“為學當如金字塔,要能博大要提高?!睆慕虒W層次看,研究生是金字塔的上部了,博士生更是金字塔尖,需要博大。我反對“所有學科專業的實用化”提法,我曾經說過:“大學本科應當強調實用,碩士可以傾向實用,到了博士階段則需要基礎理論的研究?!倍?,從藝術學的理論建設看,宏觀性的理論研究也是需要鼓勵的。
汪:先生1994年來到東南大學建立藝術學系,取得了非常好的成績,東南大學藝術學連續多年名列全國三甲。但是在傳統學科分類上,東南大學是以理工科見長。理工科院校有必要辦好或可以辦好藝術學這樣的文科類學科嗎?
張:東南大學是綜合性大學,當然應當有文科類的學科,而且應當辦好,可以辦好。7年前,當時東南大學校長顧冠群院士到美國訪問,對方接待校長第二天拜訪顧校長時一再表示歉義,因為顧校長到的那天他正好要參加一個藝術中心的活動,這位校長是這個藝術中心的董事長,所以不能推辭。顧校長納悶一個從事科學研究的校長怎么會是藝術中心的董事長?那位校長說,藝術是和科學想通的,在他們的理念里,藝術就是科學,科學離不開藝術。顧校長回來后就找我談了半天,專門討論藝術學的發展問題。
汪:上海大學也是一個傳統的理工科院校,但獲得了上海市的第一個美術學博士點,影視學院辦得也頗具特色。上世紀90年代,上海大學錢偉長校長曾專門找你談過藝術方面的問題,你們還有一張熱烈擁抱的照片。
張:那一次錢偉長校長和我長談了幾個小時,在藝術創作、藝術教育、藝術的社會影響等方面我們都有著許多相同看法。錢校長是理工科出身的科學家,對藝術非常熟悉,有自己的想法,非?;钴S,我們談的非常開心。
喬光輝(以下簡稱喬):先生在八十華誕慶典上深情地說:“我是帶著民間藝術和美術的‘五部九連環’進入藝術學的。那里并非是空山鳥語,而是古人洋人成堆,高談闊論,幾乎沒有落腳之地。就像劉姥姥挎著一筐南瓜豆角進了大觀園,大觀園的姑娘們是怎么看待呢?盡管她們出身于農家,并非貴族?!?先生將民藝學走入藝術學領域比作劉姥姥進大觀園,非常貼切形象。但劉姥姥屬于“無知者無畏”,所以即使走進大觀園,她依然很達觀快樂。先生明知那里“古人洋人成堆,高談闊論”,早已料到難度很大,卻依然大力倡導民藝學研究,是什么動機促使先生當初做出如此選擇的呢?
張:民間藝術長期為文人所輕視,以為是“下里巴人”的東西,“不登大雅之堂”。但是任何民族的文化發展,包括各種藝術在內,都有其自身的特點,也不是直線上升的。我以為,藝術學應該有兩大支柱:一為藝術理論,一為民間藝術。民間藝術是藝術學賴以發展的基礎,是藝術的生命之源。民間藝術的蓬勃發展能夠為藝術注入新鮮的活力,它既是“源”也是“流”。民間藝術不僅在藝術學科中有著重要地位,在民族文化認同中間也起著重要作用。所以我倡導建立的“民藝學”要冠以國家名稱,叫“中國民藝學”。不管時代如何變化,民族的靈魂不會改變,民間藝術在民族文化中的地位和重要性也不會改變?;谶@種考慮,我才將研究視野發散到民藝學科建設上來。
喬:構建中國特色民藝學科,可以看出張先生大氣磅礴的開拓精神,不僅關乎學科發展,更關乎民族精神。先生的學術研究中滲透著強烈的民族責任心與使命感。在張先生八十華誕的慶祝會上,仲呈祥先生贊譽先生為中華民族的藝術學建設做出了貢獻,洵不為過。
張:仲先生過獎了。我只是一個書生,只是做了一個讀書人該做的事情。
喬:眾所周知,先生第一次比較系統全面地提出了民藝學科的建設問題。作為該學科的倡導者、草創者,先生覺得應該如何建設民藝學?
張:八十年代初,我寫過一篇論文叫《麒麟送子考析》,在民藝學研究的方法論上做了一些探索。此后,我有好幾篇文章談到民藝學建設問題,較早的有《中國民藝學發想》、《建立民藝學的必要性》、《民藝研究的若干關系》等。由于學界有人質疑民藝學作為學科的要素不夠健全,所以我側重于探討民藝學學科的框架構建。作為一個學科,民藝學首先要有自己的研究對象、研究宗旨以及研究方法,我們可以對民間藝術進行分類研究、綜合研究、比較研究、專題研究等,隨著研究領域的不斷擴大和深入,民藝學最終將走向成熟。
喬:先生有關民藝學學科建設的系列文章奠定了民藝學科的框架和基礎,為民藝學學科建設開辟了方向。但民藝學建設畢竟剛剛起步,不可避免與其他學科發生交叉。先生如何看待民藝學與其他學科的關系?
張:嚴格意義上的民藝學,是一門社會科學,它帶有邊緣學科的性質。民藝學必然與社會學、民俗學、藝術學、美學、歷史學、考古學、心理學等相互滲透,研究民藝學必須具備以上各學科基本知識。知識猶如養料,缺乏養料的樹苗是長不成參天大樹的。民藝學作為藝術的一個基礎層次,它既要探討民間藝術一般原理性問題,也要從人類文化的共性中找出中國文化的個性,那就是中國民間藝術的民族形式和民族氣派。它要求研究者既要有駁雜的知識背景,同時又要以民藝為中心。我曾經專門撰文談“民藝”與“民俗”的區別,比如“粽子”與“彩粽”,民俗學家關注的是可食的粽子究竟隱含了什么精神意義,“彩粽”不過一種參照;民藝學家則關注可食的粽子是如何變成了工藝品的“彩粽”的,“彩粽”才是核心。
喬:先生不僅從學科建設上為民藝學的發展做出了貢獻,而且還以自己的研究為民藝學者樹立了研究的范本。比如先生關注民間美術、民間木版年畫以及民間剪紙,甚至民間送老歌等,先生如何看待藝術領域的雅俗之爭?
張:雅俗之爭歷來是文人議論的一個焦點,有些自詡為雅士的人看不起民間藝術,以為那些來自鄉間的東西粗、俗、野、土。這不是絕對的。民間藝術的高超在于質樸、淳美,技巧上也往往有驚人之處。比如西方藝術家稱贊中國畫的魚,魚在畫面上優游自得,并沒有畫出水來;民間畫蓮花,浮在水面上有蓮葉、蓮花、蓮蓬,還有蜻蜓、蝴蝶等,但同樣不畫水。這讓我們想起“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的神韻,樸素之中流露出高雅,那種奇格回轉,令人回味無窮。雅俗之別是一個方面,其中還滲透著藝術個性和藝術語言的不同。
喬:閱讀張先生的選集,我特別留意到一篇叫作《小鳩的歌》的小品文,我老家是蘇北,兒時也玩過先生文中描述的“蔑制小鳥”,所以讀來備受感動。我想問一下先生,為什么事隔二十多年,“小鳩的歌”還縈繞在先生的心頭?
張:鄉下婦女用高粱稈所編結的“蔑制小鳥”,看似簡單,然而卻巧妙地利用那篾片的彈性和可折的特點,看起來又是那樣的生動,蘊含著一種力量,表現出類似寫意畫的簡潔之美。由此看來,藝術理論上一些玄奧難解的問題,從農民身上卻很清楚地找到了答案。民間藝術是藝術之根呀!
喬:先生《小鳩的歌》,雖是小品文,卻能以小見大,從實際問題探討事物的本質。解析小問題,窺見了大學問。同時,也可以看出先生對于民間文藝的深深眷念,對于普通民眾生活的深深熱愛。由《小鳩的歌》,我們也看見了一位治學嚴謹的學者內心的另一處風景??磥恚鋈伺c為學是密不可分的。
張:既然說到為人與為文,我想補充幾句。每個人都有喜怒哀樂,一生中也會遇到悲歡離合,至于利害得失更是待人接物中所常見。對于這些,我雖然并沒有做好,但也認識到,人不能小肚雞腸,特別是從事藝術,藝術是開闊人的精神的,要敞開胸懷,坦然處世,不能為小小的利害得失所束縛,朋友之間要寬容。
喬:先生的人生體驗對每一個從事藝術研究的人都有啟發。先生的坦然大度與先生治學的磅礴大氣,卓然成家,應該有著某種必然的內在聯系。先生在八十華誕慶典上說先生從事藝術學研究的“信念沒有改變,吾道將一以貫之”,更讓我們看到了一位老人的學術追求與學術情懷。最后,感謝先生接受我們的訪談,祝先生身體健康,學術之樹常青!
汪小洋,東南大學藝術學院、上海大學藝術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喬光輝,東南大學人文學院中文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