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石山
背后的地平線
張石山
《背后的地平線》是我1997年完成的一部長篇小說。
或者是出于對先前寫作慣性的一種反叛,這部作品有些另類。
首先,這部長篇,我沒有刻意去編撰完整的故事。
在傳統的意義上,小說不可以沒有故事。要編撰戲劇化的重大情節,要塑造典型人物,等等。
但編撰故事,講述相對完整的故事,必然成為一種對敘述的限定。故事發生的時空,具有某種敘述邊界。當我們服務于故事的完整性,我們就不得不走上敘述的精致化。
相對于精致化,我幾乎是在不自覺的情況下,下意識地選擇了粗鄙化。在不自覺而粗鄙化的敘述中,我突破了固有的什么,同時贏得了另外的什么。
突破了故事的完整性,掙脫了精致化的束縛,我的敘述自由而漫漶。不再斤斤于傳統小說作法的限定,我寫的簡直就是一部“非小說”或曰“反小說”。
其次,我有意回避了人物的典型化??坍嬋宋?,我們往往都有生活中相對熟悉的模特兒。為了塑造典型人物,我們往往會去肢解模特兒,抽取若干元素來為我所用。這樣,模特兒身上原有的許多東西,就往往被我們忽略剔除。在奔赴先驗的典型化目標過程中,我們忽略剔除掉的,會不會恰恰是更有價值的東西?
我們曾經熟悉的生活中的眾生,構成我們的記憶和過往。那是屬于我們的個性化的歷史。在歷史的深處,概念消失;那里有許多寶貴的真實,那些真實更加貼近著歷史,成為歷史本身。鄉村人物、鄉村事件恰恰是中國鄉土真實、或說正是鄉土中國的基本構成。
《黃河》與《山西文學》,都辟出寶貴的版面,選載了我的這部另類長篇的若干章節。在此特表示我誠摯的謝意。
1
大姨的故事要比老舅爺的故事生動許多倍。我斷斷續續知道了那故事的若干片斷,有時連我自己都驚奇:要是單從表面看,怎么也難以相信文靜和順的大姨有那樣傳奇般的經歷。
很早的時候,我還沒讀小學,姥姥曾經領我到過大姨在太原的家。我記不得那是什么街,姥姥也沒告訴過我。但我記得那街道和院落的樣子。是一個大雜院,大門朝西,長條形狀。大姨和姨父住在一間東房里,房間窄小,布置也還整潔。姨父是一個大胖子,慈眉善眼的,仿佛一尊彌勒佛。

作者近影
后來,我知道這個姨父名叫師培才,是個廚師。二十年之后,我結婚成家,找房子恰恰找到這條街上。我依稀還能認出大姨住過的那個院落。
所以我稱呼師培才是“這個姨父”,因為不久又冒出來一個姨父。
大約隔了一年,也是在太原,還是姥姥帶了我,先到榆次看了一回大姨。大姨那時尚未退休,在紡織廠住集體宿舍。女工們的宿舍很干凈,倒夜班的在掛著蚊帳的床上睡覺,其他人講話輕聲輕氣的,走路躡手躡腳的。女工們對我大姨十分尊重,一口一個“高大姐”。大姨姓王,小名叫個毛妮,即便取了大名,也不該改了姓呀。姥姥給我解釋說,大姨因為當年做過地下工作,不得不改名換姓。
過了幾天,姥姥說還是要帶我上榆次,結果沒有坐火車,卻是乘公共汽車,汽車走的方向也不對。我向姥姥提出疑問,姥姥一臉的不高興,呵斥我說:小孩子家知道什么?這就是去榆次!
汽車到了站,報站的說是“下元車站到了”,下了車,站牌上也寫得分明,是下元。姥姥還硬說這就是榆次。我預感到其中必有蹊蹺,也就不再與姥姥爭執。離開站臺,走入一片樓區,姥姥向人們打聽“高林”的住所。高林是誰?姥姥說是我大姨父。敲開一家房門,出來一個男人應門讓客,姥姥告訴我說,這就是我的大姨父。
這個姨父也是慈眉善目的,然而是個瘦子。當場我不敢戳穿,背過那人,我問姥姥怎么回事?姥姥又是一臉的不高興,極其肯定地告訴我,這就是我姨父。至于曾經有過一個彌勒佛似的大胖子,絕對是我在胡說。
我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好在這個姨父對我很親熱,家里糖果之類不少,任我來吃。我家住的是大雜院,姨父家的樓房宿舍就叫人覺得相當豪華高級。家里就有廁所!還有水龍頭!姨父一個人住三間房,因為他是工廠的八級鉗工,工廠的廠長書記都是他當年在八路軍兵工廠時的徒弟。
這樣,我有一個做過地下工作的大姨,還有一個老八路姨父,是一門豪華級的親戚。我竟然有些莫名其妙的驕傲了。
回到市里我家,我向父母說出了我的疑問。明明到的是下元,為什么姥姥要說是榆次?記得一個姨父是大胖子,叫師培才,怎么又冒出一個姨父,不是大胖子,而且不叫師培才?母親肯定知道原因,也明白姥姥是在騙我,因為她只是作難地笑,并不回答我。姥姥去下元的事則是瞞了我爹的,我爹聽了我的疑問,立即陡然放下了臉子。然而也沒回答我的問題。只有姥姥自我解嘲地說:
我心說這小東西一點點大,知道個甚?唉,去了一回榆次,人家就給記住啦!小人精,我是哄不了人家啦!
看著父親臉色和緩了些,我想繼續問他,他似乎也準備講點什么,我媽立即提出了警告:
你不要和娃子亂說這些事,沒什么好處!
父親剜了我媽一眼,戧了一句:
怕人說,就不要做那些放不到桌面上的事!
但最終他還是什么也沒說,讓我繼續待在悶葫蘆里。
后來,叫高林的這個姨父來過我們家看望姥姥,領我到街上還給我買了一雙球鞋。母親包括父親,對他也客氣接待,氣氛正常。母親在一個星期天還領我回訪了這位姨父家,和我一樣表現出對樓房的羨慕?;貋磉€盡日說起,什么時候也能住上那樣的宿舍,便心滿意足了。至于那個叫做師培才的大胖子,似乎從來不曾存在過,仿佛是在夢魘里出現過那樣一個姨父,我固執地把夢境當成了生活的真實。
姥姥帶我回到老家,向姥爺說起她如何哄我又如何沒有哄得了我的情形,姥爺也只是笑笑。而在姥爺與姥姥的言談中,似乎他也早就認識這位姨父。只是,高林在姥爺的話里又變成了“王成舉”。我好像進了一個人為設置的迷宮,更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姥爺去世前,聽說我的這位姨父突然病故了。姥爺話語里很有些惋惜的意思:
王成舉,那是個好人呀!
而姥爺去世時,大姨獨自回來奔喪,在我的感覺里,大姨這時沒了丈夫,應該是一個寡婦。然而,從太原卻發回一封信來,信封上寫的是“王秉義岳父大人家中收”,信瓤的落款是“小婿師培才”!
信的內容是聽說岳父去世,深表悲痛云云。眾人也都未置可否。好像是意料中的事,并不吃驚。
1960年,我到太原讀中學。這時,大姨已經病休,說是肚里有個瘤子。和師培才在一塊過日子,離我們家不算遠,騎車子十來分鐘的路程。大姨跟前沒有個孩子,對我很親的。媽媽在太原也最數大姨是個親人,叫我經常去看望。大姨很胖,肚子也很大,說是瘤子不停生長,坐在那兒都喘粗氣。姨父體重有二百四十多,稍微挪動一下,也喘得一塌糊涂。但我見到這慈眉善目的彌勒佛似的真實的大胖子,心里竟有些踏實。原來果然有師培才這樣一位姨父存在,并不是我的妄想與臆造。而且,每當我去看望他們,兩個胖子喘著粗氣,費力地挪動身軀,一定要給我盡量做些好吃的。我也就樂得大飽口福,不管這是不是又在做夢,卻認夢鄉是故鄉。
大姨家,收拾得干干凈凈。墻上和玻璃板下,有些照片,大姨和姨父還有幾張合影。兩人依偎在一塊,幸福微笑。在他們的生活中,完全找不到那個高林或者王成舉的絲毫影子。那個慈眉善目而只是瘦一些的姨父仿佛從來不曾存在過,好像什么下元,什么樓房,給我買過的一雙球鞋,是我的另一場夢魘。
大姨和萇池村的頭一個丈夫生過一個姑娘夏蓮,夏蓮卻是在晉南的臨汾。她是怎么離開農村,又如何嫁到臨汾的呢?這個疑問,連同先前的若干疑問,我也是經過多少年的留意,才終于大體明白。
2
1945年,我媽服從組織派遣,到太原和父親成家,以掩護地下交通站。當時,母親剛滿十三周歲,不足十四。推算下來,大姨該有二十七八。
大姨的故事,首先發生在這個時段之前。
大姨先是在十三歲上,嫁給萇池南村的劉聚寶。這個聚寶卻并不聚寶??簧系角锾焓且欢饽瞎希叵掠幸黄ッH。結婚之后,大姨年齡太小,營養不良,先頭生過一個娃娃,夭折了。后來生了一個女兒,名叫夏蓮。夏蓮只比我母親小兩歲。三口之家的日子,依然艱難困苦。不料,當了爹的聚寶還習染了賭博的毛病,輸了個血盡皮干。連毛驢窯洞統統賣掉,也不夠抵還賭債。
兩口子沒法,就動了一個逃走的念頭。據說,逃走之前,大姨還到娘家來哭了一鼻子。
夫妻兩人將孩子扔給我姥姥,連夜出逃,一舉逃上了太原府。
太原府花花世界,身無分文的農村盲流如何生存?如果男人沒有本領賣苦力賺錢養家糊口,往往只能依靠女人來賣身了。
我的不幸的大姨,跟了那么一個倒霉丈夫,竟然就落到了賣淫的地步。賣淫能夠養活那個劉聚寶,聚寶便也滿不在乎不紅不綠,只管吃香的喝辣的。
一來二去,眼前是各色城里的后生、鄉下闖出來的好漢子,大姨就開始瞧不上他的原配丈夫了。聚寶連自己都養活不了,此時能拿出什么漢子手段?
好一個劉聚寶,跑回老家,找我姥爺去要人。耿直的姥爺,這才知道自家女兒墮落到如此地步。
等姥爺籌集路費奔上太原,大姨已經患了性病,并且染上了料面。
當初,母親還沒有來太原。那個紅崖底的六子,當著大工頭的人物,還只是母親的未婚夫。未來的丈人求到未婚女婿名下,父親不怠慢,即刻花錢雇傭毛驢腳夫,將我的墮落的大姨幫老丈人押送回老家去也。
聚寶那面,前來討人。大姨見過了世面,堅決不和聚寶去過那種日子。說是要到邊區政府離婚,爭取自由。
這頭大姨還沒離婚,就有人家前來提親。說來,大姨當年稱得上是年輕漂亮,屬于快貨?。?/p>
但我的姥爺不答應。咱家的閨女已經廢了,成了個壞女人,嫁給誰家不是禍害誰家嗎?
轉而又想,出嫁了的閨女誰能把她養到老呢?遲早好賴嫁個人家過日子才是正經。可這樣的女人,誰能管得?。坷褷斚肓藥滋?,覺得八路軍厲害,或者八路軍能管住咱家閨女?
正這么想著,家里還真的就來了個八路軍。
八路軍名叫高林。為了掩護身份,在我姥爺家里住下,改名叫了個王成舉。
3
抗日戰爭即將勝利,日本鬼子完全龜縮在縣城,我們村包括萇池這些敵我交錯區終于成了解放區。區政府區小隊公開活動,八路軍的傷病員也公開寄養在可靠的村民家中。那時,我姥爺家住了個高林,五姥姥家住了個張進才。
高林,是八路軍兵工廠的高級技工。聽說能制造槍炮,上級十分重視愛護。即便在艱苦的條件下,部隊里官兵一致,高林每月還能領二十塊大洋。因為積勞成疾,住到我姥爺家養病。
張進才,是被服廠的高級技工。也是養病,住在五姥姥家。五姥姥是萇池著名的破鞋大花驢,她有個女兒叫海棠。我的記憶里,那是比五姥姥還要漂亮。大凡這樣人家,其母其女,效仿習染,多數是“閨女賣身娘不惱”。在一個笑話里,有一個做小買賣的,來村里辛苦半天,掙了一筆錢,要挑了擔子走人。姑娘就把孩子甩給母親,忿忿地說:
媽,你給我抱住孩子,讓我去把那幾塊大洋夾下來!×玩藝兒,掙了咱村的錢,就想那么白白走了哩?
五姥姥與女兒海棠的關系,差不多也融洽和諧到這種程度。張進才住到這兒來,算是掉進溫柔鄉里。他每月領的大洋也不少,郎財就配了女貌,發生了愛情或類似的情感糾葛。后來,海棠便嫁給了張進才。
張進才建國后,在河北一家軍隊的被服廠工作。與我的海棠姨姨生了好幾個孩子,老婆孩子都隨了軍。他們的孩子也放回老家來過,我們玩兒得很投機的。而我記得,萇池村里的娃娃們,見了海棠姨姨的孩子,都愛嚷一句順口溜:
張進才,大麻河里拾破鞋!
五姥姥家,靠近她們村的一個蓄水的大坑,叫大麻河。當時,我真是太小,不懂破鞋的隱喻含義,只是覺得奇怪:張進才是被服廠的,何至于到大麻河撿破鞋呢?他要撿過破鞋,那可是有失身份,不怨滿村孩子念叨那詞兒。
當年高林住在姥姥家養病,出于掩護的考慮,用了個化名王成舉。我媽那時已經到太原,二姨嫁到寺底,只有大姨早年嫁在萇池南頭,如今住在娘家。部隊紀律嚴格,平時哪里有機會接觸女人,王成舉自然喜歡我這個漂亮而風流的姨姨。比起一間破窯地下養驢,成天吃南瓜的男人,我大姨也相中了這個老八路。老八路每月領那么多大洋,簡直是一個月的薪水就能娶一房媳婦!況且共產黨眼看要成氣候,嫁個老八路那該是什么光景。所以,我大姨和王成舉之間順理成章也發生了愛情。一切幾乎都是按照我姥爺的預想在順利發展。
但王成舉的愛情比張進才的愛情麻煩一些。我大姨是萇池南頭聚寶的老婆,明媒正娶,還有孩子。我大姨和聚寶鬧離婚,那個聚寶也不是善茬,告狀告到了邊區政府。高林在部隊享受特殊待遇,但也不能放任到奪取別人老婆的程度。好事多磨,好夢難成。愛情遇到阻力,偏是更加堅貞無比起來。這一對男女最后決定雙雙私奔。一個置組織紀律于不顧,寧愿當一名逃兵;一個勇于拋棄丈夫與女兒,無視傳統道德眾人唾罵戳脊梁。
王成舉手頭存著百十塊大洋。先前,他的薪水不少,部隊給他存著,怕他有了錢,從容逃走。革命眼看要勝利,哪個有頭腦的還會逃跑?看管就放松,薪水也大部發到他手中。有這樣一筆錢,逃出去,生活按說一時不會發生困難。兩個人到外面去過成一家人,聚寶他還能有什么辦法?
不過,我大姨和王成舉有一個相當致命的問題。就是吸毒,抽大煙。
我姥爺本來指望八路軍高林王成舉管住我大姨,不料完全事與愿違。
原來,高林養病,本來有療養身體和戒除大煙的兩重意思。八路軍創業艱難,兵工廠任務繁重,高林作為高級技工,就更加勞累。任務特別緊急的時候,大家累得要命,領導上給工人們特別是給高林用大煙來提神。
八路軍種植大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我們村我們家就奉命種過大煙,邊區政府統一收購。收了大煙,運到敵占區或者國民黨統治的大后方,換取軍火與醫藥用品。所以,直到建國后多少年,我奶奶還存著半罐煙土。有人患急病需要,或者有人彌留之際需要用煙土來維持幾天,以便等候外地的親人趕回,都曾經找到門上。拿三五塊錢,大伯推辭半天,終于找出煙土,給人家黃豆玉米粒子大一顆。
而當過八路打過硬仗的也說,有時戰斗殘酷,糧草給養實在運不上陣地,曾經用大煙來暫時抵擋。高林,就曾經連續制造槍支不吃不睡干過七天七夜。
形勢總是吃緊,任務總是繁重,高林總是用大煙來提神,結果就上了癮。在我姥爺家養病期間,上級適當提供一點煙土,希望他能夠逐步戒除吸毒的惡習。而他的嗜好尚未改掉的情況下,他和我大姨的感情已經發展到必須私奔的高潮。兩人私奔離家,亡命天涯,奔波辛勞,精神壓力也夠大,結果一對兒冤家的吸毒惡習雙雙死灰復燃。
4
百八十塊大洋,很快折騰干凈。一對煙民毒癮難熬,從此走上愈加墮落的歧途。許多行徑可謂令人發指,已不能用正常人的準則來衡量。
一則,大姨先從萇池南頭把她女兒夏蓮偷出來,帶上太原,把十來歲的閨女賣到晉南。夏蓮不知經過怎樣的磨難波折,竟然從晉南逃回太原。她聽說我爹在腳行當工頭,曾經投奔到我爹名下。七叔有一次偶然講起那件事,說夏蓮喝醉了,又哭又唱的,把她媽賣她的過程連說帶罵,數落一個六夠。大姨聽說了,找到我父親領走了夏蓮。人家的閨女不能不許人家親娘領走,況且大姨指天發誓的,說保證把女兒送回老家,她自己也要痛改前非。說得聲淚俱下,比真的還動人。誰知她又把閨女賣了一回!
閨女賣了兩回,不能再賣。大姨和高林又生出新法子來,由她偽裝成高林的妹妹,嫁人得聘禮。然后她再逃出來,兩人共同享用那筆錢財。在江湖上這叫“放鷂子”。因為吸毒,騙人的把戲一學就會,甚至無師能夠自通。
我的大姨既然要裝扮成高林的胞妹,于是在這時有了她后來的名字:高鳳英。
這樣墮落無恥,如何是個了局?自己跑掉又賣了閨女,人家萇池南頭的聚寶要找我姥爺討還他的老婆和女兒;高林突然失蹤,組織上也要查找,倒不在乎他拐帶婦女,而是怕他投敵。所以,在國共即將開戰的關頭,我姥爺曾經穿越封鎖線,冒著生死上太原來求告我爹。希望這個女婿本領高強,能再次幫丈人一把,將我大姨無論如何找到,送歸盂縣。有了女的,男的也就會有下落。
我爹當然把老丈人的囑托當成一回事情來辦。撒開他腳行的伙計們四處尋找。重點是兩個去處:一個是吸毒的料子鬼聚集的地方,一個是著名的西四道巷妓女暗娼出沒之地。
先把我大姨找到一回。領回家里來好生款待,說明家里如何為她焦急,大姨哭得水母似的,我媽也陪了掉淚。由于國共兩黨開戰,交通斷絕,還得雇馱腳的才能送大姨回鄉。當晚,我爹出城上腳行歇息,安排雇傭牲口人役事宜,大姨與我媽姐妹二人抵足而眠。第二天一早,妹妹當然還在自家炕上,姐姐不翼而飛。我爹的一塊手表,我媽的一只金戒指,還有風衣旗袍之類,被一齊卷包竊去。
我爹又撒開人馬查找一場。終于再次找到大姨姐,大姨姐已經奄奄一息。再要晚兩天,只有到城壕溝去認領尸首了。這回,我爹“東吳招親吃虧一回”,瞎子牽驢再也不敢放松。當場雇了腳力,由于路途艱險責任重大,人家開價兩擔小米當時也值百十塊銀元。我爹這才總算完成老丈人委派的任務,應該說不辱使命。
大姨回到盂縣,組織上追問出高林的下落,也當即派人將他找回盂縣。解放戰爭已經打響,共產黨眼看要坐天下,高林的徒弟們也不忍他們的師傅在這時脫離革命隊伍。結果是一對男女雙雙被強制戒毒。死去活來,不亞于滾釘板下油鍋的罪過。
高林和我大姨雙雙戒毒成功,不亞于脫胎換骨。
高林所在的兵工廠屬于晉冀二分區。二分區主力部隊在榆次集中,準備參加打太原。高林歸了隊,要隨大軍開拔榆次,只等著我大姨盡快離婚成功。我大姨已然逃出過包辦婚姻貧寒家庭,在外邊花花世界自由浪蕩過了,死活不肯與什么南頭的聚寶再回去吃南瓜和毛驢同居。大搖大擺上區政府要求離婚,竟成為一時的新潮人物,婦女要求解放的典型。離罷婚,大姨又堅決要求參加革命隊伍,隨政府的工作員們上街高呼口號:
打倒蔣介石!解放全中國!參加革命隊伍!保衛勝利果實!
這個高鳳英就又成了一個擁護革命的先進典型。二分區留守處便允許了她隨高林一塊跟部隊到了榆次。
5
部隊先打下榆次,要派人進駐紡織廠。我大姨與高林商量一回,自愿留在榆次當工人。別人還有些詫異,高林的這個女人怎么不肯等兩天打下太原,到太原去工作呢?其實,王成舉有王成舉的考慮,高鳳英有高鳳英的算盤。我大姨是覺著她在太原大大地丟人敗興,無顏見江東父老。吸毒時節,哪里顧及這些;如今戒毒之后,人性復歸,竟重新有了羞恥之心。高林則是怕大姨賣過幾處人家,性子已然花了,不如擺在紡織廠女工成堆的地方比較放心。兩人還有共同的擔心,大姨在太原曾經由高林出面將高鳳英嫁過什么人,萬一撞上如何是好。
于是,我大姨和高林這一對夫妻就最早出現了兩地分居的格局。一個在榆次,一個在太原。以高林在工廠的地位資歷,即便后來要調動我大姨進太原也是易如反掌。但他們竟然就那么一直分開在兩地。
至于那個師培才,我大姨究竟是原先由高林把她嫁給過這個彌勒佛,兩人解放后碰了面,大姨自個導演了一場“夫妻重逢”的人間喜???還是我大姨背著兵工廠的高林,又找了一個丈夫?我估計前者的可能比較大。但這也是一種按常規來考慮的思維方式,子非魚到底難以知道魚之樂。我所知道的是在建國后,我大姨竟然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同時有兩個丈夫!
在法律的意義上,一個女人同時有兩個丈夫當然是違法。但首先,民不舉、官不究,法網并不曾捕捉到違法者的時候,法律沒有意義。其次,即便按法律來說,大姨和高林不曾正式結婚。她和高林曾經私奔,建國后偶爾同居,況且大姨一直對外人將高林敘述為自己的哥哥。
我替大姨感到為難的是,在具體的運作方面,她如何能夠在兩個男人中間瞞天過海,將這種危險的把戲玩得天衣無縫,而且顯得那樣游刃有余、應付裕如。慈眉善目的瘦子姨父和同樣慈眉善目的胖子姨父都以為大姨是自己的老婆,多少年里竟不曾看出什么蛛絲馬跡。我發自內心不得不贊美大姨天才的演技,高超的手腕。
到高林病故,大姨一馬雙跨的驚險節目才告演出成功,微笑謝幕。我姥姥我媽始終替大姨懸著的一條心總算跌回肚里。大姨也就放心報了病休,回太原與大胖子姨父安生過日子。在姨父的單位宿舍里,左鄰右舍都夸贊彌勒佛師培才好人好報,有那樣一個好老伴兒。與世無爭,見人不笑不說話,文靜慈祥,是那樣讓人尊敬的一位老太太。
6
賣到晉南臨汾的夏蓮,建國后和男人也打了離婚。因為十足的買賣婚姻,男人比她大得太多,日子不如意。離婚后夏蓮又找了個丈夫,是開火車的,高高大大,相當精干。開火車掙錢不少,但他們孩子太多,大約不止十來個。所以日子始終艱難。好在夏蓮兒不嫌母丑,不記恨大姨,叫孩子們認下了姥姥。我大姨也到底有了機會補報女兒,多少年里資助夏蓮不少。
夏蓮離婚時,帶著一個女兒,她后來的丈夫也是二婚,前房也留下一個女兒。所謂前家后繼,孩子們不免遭罪。但夏蓮自己小時受過苦楚,對丈夫前房的那個孩子不壞。盡管如此,孩子多,來歷復雜,關系搞得很亂。小孩們打架,兩口子不免互相要問:是你的孩子打了我的孩子啦?還是我的孩子打了咱們的孩子啦?或者是咱們的孩子打了你的孩子啦?像是玩繞口令。
夏蓮孩子多,吵翻天,大姨家里卻只是兩個光板大人,寂寞無聊。母女二人不知經過怎樣的協商談判,夏蓮同意將一個兒子小牛交給大姨撫養。這樣,大姨幫夏蓮減輕生活負擔,夏蓮幫大姨解決生活寂寞,是兩全其美的事。
但就是這樣一件平淡的日常事件,大姨卻又玩出花樣來了。
大姨將孩子的相片寄回老家,還寫了一封信,說是她自己生了一個兒子!身邊沒人伺候月子,夏蓮又離不開臨汾,是她到臨汾坐的月子。姥姥家和二姨家都掛出那孩子的相片,萇池和寺底宣傳一個六夠。我當時七八歲,這樣的把戲連我都瞞不過。不知姥姥二姨果然相信大姨的鬼話,還是她們明知這是鬼話還要幫著宣傳?大姨生了兒子的消息差不多轟動了家鄉之后,反饋回太原來,我媽竟然也信以為真。她忿忿地埋怨大姨道:
就在跟前,她生了兒子怎么能不告訴我?要不是老家傳上話來,到現在我還不知道哩!真是的,我哪點對不住你啦?
我爹終于忍不住,惡惡地罵開來:
好操她祖宗的!活敗他娘的甚興哩?不打鑼鼓甚的戲也敢唱!你拾掇上夏蓮的孩子,就說真話吧,誰不答應你啦?還是誰笑話你啦?日了他娘的,神說鬼道、狗說狗道,人模人樣,不說人話不辦人事!好操死她八萬輩祖宗的!
狗血淋頭惡操一回祖宗,我媽瘟頭瘟腦半晌。莫非自家大姐真是又在說假話?說這樣的假話意義何在?騙人的目的是什么?或者是有說假話的病,不說不舒服?抽個星期天,我媽匆匆上大姨家。要是咱家大姐真個說假話,叫人家操祖宗是活該。
到了大姨家,炕上沒孩子,地下沒孩子,墻上沒孩子,天花板上也沒孩子。姨父依然二百四五,肉山一般;姨姨肚子更大了些,瘤子見長,像是懷孕,卻總是不生育。我媽劈頭就問:
你生的兒子哩?
姨父不吭聲,大肚彌勒佛也不再笑口常開。木虎木虎的,更像一尊泥胎。大姨尷尬地笑笑,支支吾吾的,還要嘴硬:
兒子,兒子撂在夏蓮家啦!
我媽指指大姨的肚子,差不多氣急敗壞了,說:
我說大姐,怪不得叫人家張賢祿祖宗八代的罵!看看你這肚子,你能生孩子?你還給老家寫回信去,叫一家人跟上你說假話!
大姨嘟了嘴,還在辯解:
我是說,我生沒生孩子,老家人又看不見。
不過,她辯解的聲音蚊子哼哼似的。自己也覺得無趣了吧。
隔了一些年,小牛的戶口遷來太原,后來頂替大姨父上了班。大概是姨父有條件的吧,小牛改了姓,至今使用的姓名是“師寶勝”。
大姨和姨父身邊有了小牛,盡管幫孩子找對象成家負擔加重不少,小牛在生活上照顧兩位老人也盡了不少心力。姨姨姨父去世,在眾人幫助下小牛為兩個老人披麻戴孝送終打發,恪盡禮儀。
這位胖子姨父,我的印象十分善良。他和大姨夫妻一場,沒有兒子也沒有女兒,是大姨和萇池聚寶的外孫小牛改了這位姨父的姓。按傳統道理來講,就是香煙不曾斷絕吧。
有時,我會偶爾想起那位瘦子姨父來。除了有過吸毒的墮落,就我的印象,他也是一個相當善良的人。不知他是何方人氏,家中還有什么人。他曾經有過兩個姓名,一個高林,一個王成舉。他的結局卻不如胖子姨父。按老百姓的說法,這叫報應。
這當然是無稽之談。
然而天道好壞,冥冥之中確實有大報應在。
常人凡人不易參詳透徹罷了。
1
我姥姥說起她的幾個女婿來,繪聲繪色。大姨父是大胖子,說是“貓頭鷹”;我爹是個長條瘦子,說是“柳樹精”。姥姥是頗有些表演天才,而且不乏幽默感。但姥姥從來沒有揶揄過二姨父,反映著她的親疏態度。不過,就我所知,姥姥最心愛的還數高林王成舉。那個姨父在我姥姥家療養疾病,姥姥待兒子似的看承,培養了母子般的情感。況且高林掙錢多而脾氣好,舍得接濟姥姥又尊重老人。不像我爹包括我媽,贍養姥姥是最出力氣的,脾氣卻都不好,言語上難免磕打老人。有點“割了鳥蛋敬神”的意味,自己疼死啦,把神仙也得罪啦。
姥爺去世前,雖然不是遺囑卻屢次留下話說,但愿我姥姥日后不要吃“五?!薄?/p>
五保,是在窮苦的中國農村倡導的一種贍養鰥寡的方式。倡導者的用意無疑是好的,事實上在廣大鄉村對相當數量的鰥寡老人也是福音。但吃五保,屬于受人恩惠,難免要看人的臉色,聽人的數落。那是正兒八經的嗟來之食,好吃難消化。
姥爺雖然一輩子窮苦,卻一輩子靠自己的苦水吃飯。他實在不愿意自己百年之后,老婆子受恓惶。但姥姥如果不吃五保,必須由三個女兒來贍養。否則,她沒有兒子,又喪失了勞動能力,不吃五保吃西北風嗎?
姥爺去世下葬后,姥姥的贍養問題立即提上議事日程。三家的事由三家來共同協商解決,三姐妹當然是輪大排小來發表意見。
大姨肚子里的瘤子似乎更大了,喘得越發厲害。支支吾吾的,一會兒說她得和姨父商量,一會兒說夏蓮那頭啃宰她。她自己還有病,吃藥打針都得錢。困難擺了一堆,好像她該吃五保。到了也不說能給姥姥多少錢。
二姨父接著發言。因為二姨沒來打發姥爺,二姨父當下就有托辭。說這是姑娘們的事,女婿不便說什么。何況三個姑娘里,大的也掙錢,小的也掙錢,只有中間的二姨是個土骷髏。平常不說實話,這回說實話有利就盡說實話:
不用瞞你們,瞞也瞞不住。我那光景你們清楚,多少年來幫助老人不多,倒是受老人支持不少!只怕我是幫不上你們的忙,我有了難處還得麻煩你們哩!
這一家發言結束,更沒戲。似乎他家應該吃救濟,最好連他家的困難一并來研究。
最后輪到我媽。我媽從小家里嬌慣,脾氣不好說話直率。她說:
姐妹們數我小,爹媽最親我。老人養兒養女都一樣,我就不相信沒兒子的一定要吃五保!爹在的時候,我每月給家里十塊錢;爹不在了,我保證每月還給媽媽十塊!媽媽要是有個病痛,要花錢,另說。想到太原住,我那兒開著騾馬大店,什么人都能去吃去住,我的媽媽還不能去住啦?
大姨聽見我媽攬起了大頭,這才也說:
媽媽過去上太原,在我那里也住來。一樣的閨女,媽媽能在換妮子那里住,也能在我那里住。不能多住還不興少???
二姨父嘿嘿一笑,竟是大方氣派地說:
太原那么遠,老人還能去住,寺底才八里地,老人倒不能去住啦?老人有個病哩痛的,到底還是寺底近便,就是伺候也先輪著我來負擔!
負擔各有輕重,態度一概積極。姥姥的贍養問題似乎得到圓滿解決,與會者皆大歡喜。
我爹平常能言善語,今番獨自抽了半天悶煙。我媽以為自己哪句話沒講好,惹男人生氣了。會后賠個小心問我爹,我爹這才說:
吵吵半天,你原先給家里十塊錢,還是十塊錢。其他,我聽著一句有用的也沒有。再者,農村一口人一年有四五十塊的生活費夠用,你媽單人獨戶花銷大些,八十夠不夠?一百夠不夠?只怕你一年如數捎回一百二來,到了還得吃五保!我這么說,你不愛聽,咱走著看!
后來發生的事情竟讓我爹完全說中。
2
社里秋后分下口糧來,姥姥懶得動碾磨。姥爺去世,一個人在一所院子里也孤單。糧食就盡數拉下寺底二姨家,萇池這頭鎖了屋門鎖大門,姥姥上二閨女家吃現成。一年的口糧,頂多在二姨家住三個月,飯也稀了,二女婿的臉子也難看了。找個由頭,女婿和岳母拌幾句嘴,二姨又做不得主。姥姥給氣回萇池自己家來??诩Z呢?拉去容易背回來難。再要吵鬧,落人恥笑。三二十斤的,或許能拿出來,還得我二姨尋死覓活一番。
姥姥這時就開始折騰那幾個錢。萇池東頭不是有一條店子街嗎?過去,著名集鎮通衢大道,店鋪林立?,F如今,也還有一家人民飯店。姥姥上店子街買蒸饃吃。農村人,吃飯店,吃一頓半頓可以,架不住整天吃。而且,姥姥上店子街,要搞得聲勢浩大。要換一身新衣服,要穿我媽給買的小腳皮鞋,要拄文明拐棍,還要掛起一架眼鏡。結束停當,出門上街,大門要摔得山響,出在當街要自言自語,差不多等于吶喊:
咱今天又上店子街吃蒸饃去呀!
左鄰右舍因而人人側目。
如此大張旗鼓大造聲勢吃飯店,我媽給的幾個錢吃光。離秋天分糧食,大致還差半年。
姥姥說是太原冬天家里沒火炕,受罪,樂意夏天上太原。熱了有冰糕,上火有西瓜。時機正好。夏天來臨,家里一無余糧二無存款。
姥姥來太原,絕大部分時間住在我家。我媽脾氣不好,卻是個孝順閨女。有自己吃的,就有媽媽吃的。何況姥姥還能幫著做飯,上班回家吃個現成。
姥姥當然也會上大姨家住幾天,一般超不過三五日。我爹專門問:
大閨女脾氣好,不像小閨女磕打你,咋不多住兩天?
姥姥說是熱。閨女和女婿兩個大胖子,像蹲著兩籠火爐。
我爹笑一笑,說:
我瘦,咱家不熱。
這樣的程序運作了兩年光景,姥姥也沒和誰商量,突然又吃了五保。
我媽聽說了,大大地生了氣。說姥姥這是不給閨女們爭面子,專門往閨女臉上撒尿。本來要給世上養閨女的做個樣子,老媽偏讓你做不成。
事情在我爹的意料之中,他倒不那么激動。吃五保,聽起來不那么光彩,其實不是賴事情。老頭子為革命出過力,老太太倒不該享受五保待遇啦?我爹考慮問題很現實,而且他認為我姥姥盡管沒和大家商量,老太太的算盤沒打錯。老人家也必有一番很現實的考慮。吃了五保,起碼一年吃的口糧燒的煤炭社里給解決了。單這兩筆是多少?五十塊。五十塊錢自己花了多合算。至于人們說,誰誰家老媽吃了五保,那還不是老鼠啃咂爛鞋幫子。老太太事實上不受罪,日子只有比不吃五保時還要好。
聽我爹這么解釋一回,我媽生氣生過去也就是了。
3
一般村里鰥寡老人吃五保,盡管沒什么家產,但在原則上老人死后家產應該歸農業社。水缸瓦甕啦,立柜躺箱啦,特別是房產院子,一律由農業社來繼承。一開始,人們不知道,社里不清楚,連我爹那樣的人精都沒估計到:
我姥姥在下決心吃五保之前,將她的幾乎所有的產業包括房子,都處理了一個精光打蛋!
姥姥既然還沒吃五保,她的家具房產當然由她自己來支配。
家具,差不多全部搬到寺底,給了我二姨一家。無非是些瓦甕水缸瓷碗砂鍋之類。算是東西的,有兩項。一是有只躺柜,是姥爺的父親那王鳳書老人當掌柜時留下的,全是硬木,豎棖橫杠咬合成一些不足一尺見方的格子,木杠上鐵葉包裹,五七人抬不動。是那時的保險柜一類。不容易抬走,也很難破壞。即便劈開一兩個格子,掏不去全部東西。另外,是一副核桃木板材。黑油油的,敲上去發金石之聲。姥爺去世時自己不舍得用,留給姥姥日后割棺木的。
姥姥家中,只剩一口水缸,兩只瓦罐。水缸存水,瓦罐放米面。
院里桃樹杏樹都老了,不再掛果,通統砍掉燒了火。一棵椿樹,一棵榆樹,都長到檁條粗細,伐倒賣了。
姥姥住在正房,院里還有三間破東房可以賣。姥姥開始叫賣東房,有人來洽談,但房子太舊,木料也朽了,拆下來沒什么東西,出價都極低。姥姥有辦法:整賣不值錢,干脆拆了零賣。木料朽了,里頭有不朽的。房子的跟腳、馬頭、窗臺,拆下幾百磚,屋頂拆下上千的瓦,單是磚瓦賣的錢就比整座房賣的還多。
院里屋里幾乎全賣光,只剩三間正房。三間正房不起眼,但一處院落所占的地基讓許多人眼紅。打主意的主兒還真不少,姥姥貨賣三家,看哪家出的價碼高。好像拍賣行競叫,叫到最高,一槌定音。
最后,取得姥姥房產和院落地基的是我的一個小舅舅。
姥姥的前院,四合院,住著兩家。三姥姥一家,四姥姥一家。
三姥姥家屬于成分劃分時的富裕中農,家里曾經雇過長工。雇長工不是剝削嗎?但三姥姥是一個寡婦,自己又不會種地。結果,政策寬大,算做富裕中農。建國后,種地依然是雇人。幾十畝好地,全家吃用之外,還可以供女兒去讀師范。師范正讀得有趣,合作化運動。土地全部入社。斬高就低,大家通統吃稀湯大鍋飯。三姥姥沒了地,又不能掙工分,日子一落千丈。入社前,三姥姥土地出產足夠花用;入社后,你不交口糧款就拿不回糧食來。讀師范的小姨姨面臨失學危機。
假期里,小姨姨放假回家。被一個下鄉來專門搞合作化運動的工作員一眼看上。工作員樂意供她讀罷師范,只要她肯嫁給他。三姥姥小姨姨處在困難時節,工作員看上去也相貌堂堂,當下拍板。因合作化而幾乎失學,又因搞合作化的工作員而繼續讀書,小姨姨是塞翁失馬,禍兮福所倚了。小姨姨與工作員之間有愛情嗎?真是一個復雜的命題。要讓我爹說,那是“女人沒正經,嫁給朝廷當正宮”。要讓女人們自己講,她們是“吃男人、穿男人,死了男人嫁男人”。
后來,小姨姨回到盂縣教書,和丈夫生了一個女兒,生活堪稱幸福美滿。不料,那工作員到另一個縣下鄉搞反右傾運動,搞出了人命。聽說是吊打村里的干部,吊起人來,他們喝酒去了。酒醒來,二梁上的村干部卻永遠睡過去了。歷年搞過多少運動?死個把運動對象算什么?這一位趕的機會不對。正是三年困難時期開始,大躍進要降溫。工作隊吊打干部,屬于草菅人命!破壞黨和人民的魚水關系,影響極壞!工作員原以為受批評寫檢查了事,大不了黨內警告,嚴重到極點開除黨籍。誰知最后竟然是判刑!對我小姨姨來說,塞翁失馬的故事發展到下一階段,福兮禍所伏。她的那個姑娘送回萇池交三姥姥看護,不幸又患了腦膜炎,搶救過來,成了一個聾子??芍^禍不單行。
小姨姨好在有工作員看上,堅持讀完師范。下面三姥姥還有一個兒子,就沒有如此好運氣。這一位叫愛德,我稱呼小舅舅。聯德愛德,是我爹夸獎的一對好腦筋。愛德合作化的當時正是初中畢業,原擬繼續念書,至少也要讀師范。合作化將他的前途化完蛋。
小舅舅腦子好使,而且多才多藝。畫一手速寫,畫誰是誰;能拉小提琴,比二胡板胡拉得不差。板報設計漂亮,算盤打得清脆。這樣人才在鄉下真是不多見,有位縣長看中,做了他的通訊員。老百姓說,這叫土底埋不住夜明珠。只可惜成分高一些,入黨困難,小舅舅沒能更加進步,結果跟了縣長一程,在萇池公社信用社謀得一份正式工作。
小舅舅多才多藝,有正式工作,還是一表人才,提親保媒的能踢破門檻。
萇池鎮,川面地方,就我小時候的眼光看,那兒算得上是美女如云。正月十五鬧紅火,我們紅崖底有高蹺鐵棍出村演出。高蹺好辦,后生小伙子,上得了蹺子就成。鐵棍,是把式們肩背上綁扎牢靠一根鐵棍,丈數高,頂上再綁一個女孩子,把式在下邊按步式一扭一扭地走,女孩子在高頭隨了節奏甩動水袖。遠遠看去,人山人海當中,打扮漂亮的女孩子們仿佛在半天云里飄飄欲仙,冉冉而來。一組鐵棍,應該是八到十個,上頭的女孩子們按某一戲文的角色扮演起來,比如《水漫金山》什么的。紅崖底小山莊,挑這么七八個女孩子有時都困難。甚至拿男孩子來充數,我小時就曾經被捉了去,綁在鐵棍上頂替女孩子。有的孩子羨慕這種待遇,我卻覺得十分難為情。而萇池,東頭、南頭、西頭三村都有鐵棍伙子,女孩子們飄在半天云里,一個賽一個漂亮打眼。
上過鐵棍的女孩子排著隊想和小舅舅談戀愛,小舅舅身價上揚。一般后生找媳婦,都得給女方出彩禮,四鄉八里大約只有我這個小舅舅是女方甘愿倒貼。到末了,東頭一個姑娘競爭獲勝,花魁獨占。女方的父親是個教員,只有一個獨養女兒,模樣長得端正,家里還準備一筆大大的陪房。并不要男方一分彩禮,只要我小舅舅樂意。
小舅舅空手白狼,一個如花似玉的新娘就坐到自家炕上。惹動多少人羨慕夸贊,后生家恨自己沒有那樣多才多藝好本事,當家長的怨自家沒生出那樣爭光的兒孫。
4
正是這位聰明靈透的小舅舅,老早看上了我姥姥的一所院落。三姥姥在前院住著正房和西房,“有錢不住東南房”,居住條件要比四姥姥家強。但一個院里住兩家,到底不那么愜意。批地基蓋一處獨院何等好,然而在改革開放之前,批地基幾乎沒有可能。而我姥姥的一處大院好生的寬敞,恰是修建一幢獨院的大好場所。這樣大好場所如何就能變成我小舅舅的產業?小舅舅的好腦筋此時正好派上了用場。
姥姥要是堅持不吃五保,這所院落當然是歸幾個閨女來繼承。估計哪家閨女都不會來萇池居住,這片地基結果會出售。售價如何,誰能買到,皆是未定之數。姥姥要是吃了五保,老人百年之后,院子自然歸農業社所有。具體誰能分得這片地基,更加難說。十有八九會成為黨支部社干部們的一盤菜,大致是誰掌刀子誰吃肉。小舅舅思謀再三,想好一套說法,來和我的姥姥他的二大娘商量。
小舅舅為人聰明,平常仁恭禮法,對我姥姥很尊重。前來商量事情,態度誠懇,算得上推心置腹。無論吃五保還是不吃五保,兩種情況都分析一番,反正這片地基姥姥死了又背不到墓子里邊去。與其日后地基歸了他人,何不讓自己人得了這點好處呢?那么,如果姥姥同意小舅舅占用這片地基,姥姥能得什么回報?
這是我姥姥最關心的,恰恰也正是小舅舅動了腦筋要來好生商量的。
具體而言,小舅舅的計劃是這樣:他準備將前院的西房處理給四姥姥家,以正房的前檐滴水為界,前邊劃出一所獨院歸四姥姥家。滴水之后,比姥姥的院子還大出一房之地,整個另是一所獨院,由小舅舅整體規劃建筑。這樣,老三老四多少年擠在一個院子里的情況得以徹底改變。姥姥的正房,多年失修,墻皮脫落、屋頂漏雨,著實已不便居住。幾個女兒即便有能力翻蓋新房,老人住不了幾年,恐怕不會下那血本。小舅舅計劃拆掉舊房,蓋一溜七間大正房。其中兩間,歸我姥姥居住,直到她老死為止。她死后,那兩間房當然還是小舅舅的。如此一來,姥姥從此住上新房,清堂瓦舍何等好。一輩子住破房,老來老啦也體面展豁住幾年簇嶄新的大正房!再者,小舅舅一家能和姥姥就伴兒,老人也不孤凄。姥姥有個病哩痛哩,身邊總算有人照顧。
如此這般,二大娘意下如何?
姥姥聽了,覺得滿好。差不多正中下懷。
屋里的家具雜物,能搬走的已盡數搬到寺底二姨那廂。院內的老樹破房,凡伸出地面之上的也已通通賣光。唯留下三間正房,自己一天不死,總還得有個遮風避雨之處。還有眼前空落落一所大院,腳下好寬敞一片地基,正發愁不知該派什么用場,聰明靈透的侄兒獻上了如此一條妙計。趁活著有一口氣,能住幾年新房,何樂而不為?反正自己也沒兒孫,用不著給誰守護什么產業。老漢給咱留下這片地基,就這么折騰了吧!
既然如此,就照侄兒你娃娃說的辦!
這樣重大事情,說在紙上說不在紙下。小舅舅久蓄于心,契約早已草擬停當。
小舅舅關照姥姥,這事暫時不宜告訴幾個閨女,免得另生枝節。姥姥其實何勞吩咐,血淋虎畫地生了她們幾個,我老婆子反倒能活到她們手下?我老漢給我留下的產業,還不由我處置啦?
姥姥和小舅舅于是鋪了紙。契約成立。
有了契約在手,小舅舅悠然開始規劃院落,準備施工。
在人民公社時代,農民家家戶戶不可能批到地基的情況下,小舅舅小施計謀,我姥姥的一大片院落宅基就悄然落入他的囊中。萇池西頭一時轟動。村民們羨慕嫉恨,干部們也都不得不佩服手段高明。小舅舅獲得了他人生的又一巨大成功,此又一成功絲毫不亞于他憑空討得一房倒貼老婆。活生生又是一把空手白狼。
但人們也僅止限于羨慕佩服,私下議論而已。小舅舅有契約在手,一切已既成事實,無可更易。況且,小舅舅的行為固然絕對“利己”,但也不那么“損人”。我姥姥甘愿損失她名義上的宅基所有權,卻換得了兩間新正房的使用權。老太太是將潛在的資源換作了顯豁的利益。好比“當鋪門前脫褲子,死寶換成活寶”。
5
上面的事情發生在我高中畢業后去當兵的那兩年里。
我復員之后,回過一次老家。到萇池看望姥姥時,姥爺的舊院煥然一新。一溜七間正房臥磚到地,開闊的院子里新植的蘋果樹梨樹橫豎成行。姥姥果然住著兩間正房,墻皮白凈、窗戶敞亮。小妗子我第一次見識,果然漂亮,出來進去稱呼我姥姥一口一個二大娘。與我說幾句話,有些著三不著二,這也罷了。小舅舅白吃果子就莫要嫌酸。小兩口已經有兩個孩子,跑來跑去的,呼喊我姥姥二奶奶。姥姥和小舅舅一家看來相處不錯。
小舅舅不吭不喘地占有了姥姥的宅基地,生米煮成熟飯之后,我媽和姨姨們才知道。不知兩個姨姨做何反應,我媽簡直有些氣急敗壞了。在她的頭腦里,階級斗爭觀念一向很強,這件事情被理解成了“侵田霸產、反攻倒算”一般的嚴峻意義。即便不這樣上綱上線,小舅舅有這樣大的動作,不該和幾個姐姐商量一下征求一番意見嗎?團弄住老人,按住葫蘆摳籽兒,逮住和尚連夜殺,也太目中無人啦!
氣急敗壞中,就要給小舅舅寫信。寫信干什么,至少大罵一通。我姥爺去世后,我媽便曾經給萇池西頭黨支部寫去過一封大罵一通的信。說他們強行將我姥爺勸退出黨,簡直就是“殺父之仇”!這回她又要表演她的拿手節目,被我爹攔下了。他認為,愛德小舅子好腦筋這樣使,固然讓人惱火,但鋪紙寫約是兩廂情愿的事。想一想,咱的老人有沒有責任?老樹破房都賣了,她又和誰商量過?再者,老人到底是住上了新房。至于那片宅基地,這樣處理了也好。留下干什么?你日后回萇池蓋房嗎?寫一封信,大罵一通,發泄一回,起什么實際效用?徒然傷了面子和氣,老人與愛德一家已然住在一個院子,對老人有什么好處?
如此解說一回,我媽就不再寫信大罵。在太原惡惡地罵了幾天,反串了一折莊稼地里罵朝廷。既成事實,終于好比鑄就的歷史。你可以評價它,卻永遠不可能再造。元朝和清朝,異族人入主中原,到底也得承認是中華民族歷史上的正統朝代。
我接著要說的是,事情并沒有到此為止。姥姥在連幾間正房和院落宅基也處理罄盡之后,開始申請吃五保!
能不能吃五保,按說有規定的條件,有一個章程。但在多數村子里,這成為干部們的一項特權。仿佛是他們在恩賜什么人。這也難怪,這是一種自上而下的思維,是一種官本位體制下的話語。黨和人民是魚水關系,說了多少年。原先的理解,似乎在說老百姓是水,黨是魚。后來共產黨掌了權,打下了江山,一首著名的歌子里唱道:
魚兒離不開水呀,
瓜兒離不開秧,
革命群眾離不開共產黨!
究竟是人民養活政府還是政府養活人民?理論上的混亂顛倒造成了各級官員甚至農村基層干部的“放牧者”心態。好像封建時代的知州叫做“州牧”。
萇池西頭的掌權干部們,見我姥姥要吃五保,心頭無名之火騰地燃起萬丈高。你姑娘寫信來罵,和我們有“殺父之仇”,怎么有事來找仇人幫忙啦?你個老不死的,把房子地基賣了個血盡皮干,只剩你一個老得咬不動的棺材瓤子,叫誰來打發你?當然表現出來要和緩許多。有的說,考慮考慮;有的講,研究研究。也有的,和我姥姥談到實質問題。
你老漢去世時,你怎么不申請吃五保?
那會兒以為幾個閨女能養活了我,我就不用給公家添麻煩。
你因為甚要把房產地基都賣了?
我生活不了嘛。沒人養活,我一個孤老婆子不賣房產地基叫我賣什么?
你不是有閨女養活?
有幾間房,一疙瘩地基,也許有人養活,血盡皮干,一副棺材瓤子,誰肯養活?
你把甚也賣光了,才來申請吃五保,這恐怕不合適吧?
有甚不合適?莫非有房有地你們才允許吃五保?我沒房沒地,也沒兒子,絕戶!要有兒子來,我老婆子才不會到你們下巴頦兒上求涎水哩!
談罷實質問題,依然是得考慮研究。
我姥姥的思維方式與她的話語,正好是大鍋飯體制“革命群眾離不開共產黨”思維的配套產物。正如“文化革命”期間,全國到處搞“大頌揚”,某地貧下中農創作的詩歌所言:
黨是親娘我是孩,
一頭撲進娘的懷。
咕咚咕咚吸奶水,
誰拉我也不起來!
萇池西頭遲遲不解決五保問題,我姥姥拄上她的文明拐棍就上了公社。老頭子三八年參加革命,光繳黨費就是擔二小米子!老漢死啦,剩下個孤老婆子沒人管啦?共產黨還有良心沒有?國家的五保政策還在呀不在?房無一間、地無一垅,幾輩子貧下中農,我是能吃五保不能?你們給我老婆子一句話!太原市南城區委的書記我也見過,見了我老婆子也是一口一個大娘!不給我說下個長短,我老婆子就死在你們這公社大院里!叫可萇池的老百姓知道知道,三八年參加革命到了是什么下場!
干部們有的知道我姥姥,見過老太太在店子街上大搖大擺吃蒸饃。那是誰誰家媽,是誰誰的丈母。是信用社里誰誰的二大娘。先勸我姥姥回去,老人家不要生氣。你的問題咱們盡快研究,一定給你一個滿意的答復。
下來,找我小舅舅問了一些情況。小舅舅的話,公社干部們還得聽幾分。當過縣長的通訊員,不可小覷了。然后,一個電話打到西頭,把西頭的書記隊長訓了一個狗不吃屎、雞不下蛋。黨的形象都讓你們給敗壞了,社會主義的優越性都讓你們糟蹋了,干部的臉面都讓你們丟盡了,群眾路線都讓你們忘在腦后了。多年的教育教育狗啦?天天開會開給豬啦?政策講解講給驢啦?經常給你們做報告報告給死人啦?你們西頭王秉義的老婆找到公社來啦,三八年的老黨員家屬沒人管啦。那老婆子到公社大院里尋死來啦!你們再不立刻給她吃五保就出了人命啦!馬上給我辦!辦妥了火速匯報!這倒不用干啦!你們幾個的干部是當得不耐煩啦!
上級訓下級,訓兒子似的。下級怕上級,怕老天爺似的。
一切行動聽指揮,官大一級壓死人。
叫你站著,不敢坐下。讓你躺下,不敢蹲著。
站起來你是一根高粱稈兒,躺倒了你是一根蜀黍秸。
我姥姥不怕丟人敗興,愿意吃那嗟來之食,也就吃成了五保。而且吃了五保也絕對不念什么人的好。那是公該的,誰誰不讓吃是沒有道理的。那是老漢三八年參加革命掙下的,吃也是冠冕堂皇的。
吃肉罵娘。
姥姥吃了五保,至少吃的口糧和燒的煤炭不用花錢,村里到時給送到家來。一年的布票,按洋布價格的扯布錢,點燈的煤油錢,稱咸鹽的鹽錢,村里也得負擔。還有一項,老人天天要用水吃水,村里還得委派一個人給負責擔來。一天或者隔天,擔兩桶水來。姥姥是個極明事理的老太太,給家里擔水的人掙村里的工分,但姥姥十天半月的給一盒煙。要是不吃五保,雇人擔水得花多少?一盒煙,一毛來錢,白給誰,誰連屁股蛋子上都是笑窩兒。吃五保時和干部們不愉快,已然吃了五保,何必為仇記恨。無論哪位干部上門送糧送煤,姥姥感謝的話兒說不完,又斟茶又點煙,閨女從太原府捎回來的高級點心高級糖還舍得拿出兩塊。干部們嘴上吃的香香的、甜甜的,做了一點工作群眾如此感謝心里還美滋滋的。覺得這老婆子原來并不那么討厭,懂道理、通人情,思想好、覺悟高,不愧是三八年老黨員的家屬。得,下回發放救濟款,原說沒有我姥姥的也有啦。該給五塊給了八塊。八塊錢平拿到手,我姥姥至少給村干部們買兩條煙。兩條煙,兩塊來錢,自己還不白落六塊嗎?
──我們紅崖底,某年發放救濟,出了一回事故。我們村唯一的地主,叫張海泉。一個兒子抗日時期參加革命,后來被組織上派到太原做地下工作,太原解放前夕被敵人活埋了。老漢是地主,可在村里沒民憤,況且還算烈屬。八十多歲了,沒人贍養。自己上不了山,地里撿一點莊禾葉子燒火。一身棉衣,白天穿,黑夜當被子??粗鴲j惶,叫人可憐。按政策這樣的成分不能吃五保,好像餓死也活該。這一年救濟款下來,干部們商量幾回,按烈屬待遇給發了五塊錢。八十的地主老淚縱橫。滿村百姓聽說了,夸贊干部們總算辦了一件人事。
但我們村的小學教員,有文化、懂政策,思想紅、覺悟高,一封密報寫上縣委會??h里立即派工作組到我村來搞調查,說紅崖底的干部班子整個爛透了。事情鬧得紛紛揚揚,還上了縣里的什么簡報。
所以,說有文化就不愚昧,那得看是什么文化。
村民們對小學教員依然尊重,但卻生了幾分恐懼,有些敬而遠之的意思。對孩子們念書究竟有什么用,更加多了些懷疑。念書把人念成特務告密者,多怕人。
我姥姥吃了五保,并不影響我媽繼續孝敬老人,大米白面依然不時捎回去,每月十快錢按時寄上。姥姥依然到夏天就來太原,家里既沒了糧吃也沒了錢花。我爹平常愛說一句話:好活不如會活。好活,日子好過,沒什么短缺,但可能不會享受,日子不窮心窮。一堆水果土豆,盡是先撿差的吃,永遠吃差的。會活,則是懂得享受。人來支配金錢,而不是相反成為金錢的奴隸。今天有土豆燒牛肉,不必非等到共產主義才開葷。我姥姥的生活態度就給這句話添加了實證與注腳。
姥姥住上新房,不缺吃的,不愁錢花,心滿意足活到七十九歲,虛稱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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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夏天,老人家來太原,那時幫我看孩子的大娘病回老家,姥姥還竟然抖起老精神幫我照顧了幾天孩子。順口溜、童謠以及民歌,給孩子念叨了不少。聽孩子嘴里念著那些民間流傳的歌謠,我的記憶之門一下子打開。姥姥奶奶教過我多少兒歌童謠?。?/p>
比如孩子念叨的這一首:
小芥子開花一片兒黃,
因為想你上了房。
上了房還是個低,
瞭見村村瞭不見你!
我當時就被深深地感動了。不僅僅是歌詞,也不僅僅是旋律。是一條萬古流淌的長河,姥姥奶奶牽著童年的我們涉過那條河。我們的血液匯入了這條河。從遠古,在此刻,直到未來。
就在那年夏天,姥姥突然感到脖子那兒有些不適。起了一只疙瘩,經檢查,說是癌變。媽媽還動議給姥姥手術,姥姥不肯。她覺著自己活到八十,已經夠個壽數了。對死亡竟是看得十分通達。
父親母親送姥姥回到家鄉,時間不長,老人就故去了。
姥姥臨去那兩天,還笑著和我爹我媽說:
人死了也不知到底有魂靈沒有?要是真個有魂靈,我一定要回來告訴你們。不能告訴,托夢也托給你們。到底也解一解一輩子的這個疑惑!
彌留之際,姥姥昏迷過去,最后一次醒來,干干脆脆說:
人死如燈滅。娃子們,甚也沒有!
我爺爺活了六十七,因為國共開戰,消息斷絕,我爹沒能回去奔喪。姥爺也活了六十七,我爹陪我媽回去,給姥爺送了終。
我奶奶活了八十,我爹趕回老家,奶奶已經咽氣三日。姥姥也活了八十,我爹還是陪我媽回去,看著老人咽了氣。
我媽至今念叨我爹的這點好處。我想,姥爺姥姥盡管沒有兒子,生時女兒女婿也還孝敬,臨終之際,有女兒女婿侍奉在側,去世之后,備享哀榮,各方面也不亞于有兒子的老人。死亦瞑目了吧!
姥爺脾氣暴躁,秉性剛烈,是那樣一個老漢。姥姥會吃能花,活得自在瀟灑,是那樣一個老太太。當我在外地記錄下我對他們的若干記憶時,兩位老人遺傳的基因密碼卻早已植入我的生命。
從這個意義上說,“母系家譜”是所有以男性世系為骨干所修的傳統家譜的潛在文本。猶如一片樹葉的正面與背面,非此非彼,無此無彼。
責任編輯/陳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