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剛
兩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媽媽
□程剛

銘心是被親生父母遺棄的,那時候她兩歲半,隱約記得父母的影像。為了要一個男孩傳宗接代,她的父母輾轉千里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把她丟在公園里。好心人把她送進了兒童福利院。后來一位姓丁的女教師收養了她。丁老師的丈夫在一起交通事故中喪生,唯一的兒子留學美國而后定居在那里了。也許是為了排遣寂寞,她從福利院領養了她。
丁老師拿銘心比親生女兒還嬌,銘心在新的家庭里快樂幸福地成長,轉眼就上了高中。那時丁老師剛從一所高中退休,因為是省級優秀教師,很多學校出高薪返聘她任教,但是她都回絕了。她只有一個愿望:專心培養銘心,不但要安排好她的生活,還要輔導好她的功課,希望她將來考上理想的大學!銘心很懂事,在學習上非常用功,希望將來能回報養母的恩德。
銘心讀的是重點高中,成績一直很優秀,是名牌大學的苗子。高三上學期的時候,有一段時間銘心感覺總是困倦,開始以為是熬夜所致,后來身上一些部位出現了浮腫,去醫院一檢查,結果竟是尿毒癥!這對于豆蔻年華的她無異于晴天霹靂。養母丁老師更是傷心欲絕,相依為命十幾年,那份感情勝似親母女,已非血緣可以阻斷。丁老師打算傾其所有給銘心治病。這種病最好的治療辦法就是換腎,在找到腎源之前,需要每周透析兩次。丁老師愿意向銘心捐腎,醫生不同意,說她年齡偏大了。有一天丁老師拿著一張《成都晚報》興沖沖地來到醫院,讓醫生看上面登出的一則新聞。報上說南充市營山縣的茍興富大爺69歲了,毅然把自己一個鮮活的腎臟捐給了患尿毒癥的女兒。醫生被她的執著感動了,經過慎重研究,同意了她的請求,不過要先進行血液配型,配型成功才能手術。遺憾的是,她的血型與銘心的血型不符,配型失敗。透析的花銷很大,當初丁老師夫婦供兒子在國外讀書,沒有攢下幾個錢,很快資金上就捉襟見肘了。銘心的學校師生捐了款,市慈善總會給了一筆救助款,兒子從國外匯來一萬美元,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但這些都不是長久之計,關鍵是找到合適的腎源,為此丁老師四處奔波,仿佛一夜之間就愁白了頭。媒體記者來采訪了,新聞一播,報紙一登,丁老師的真情大愛感動了全社會,銘心的病情也牽動了無數人的心。
有一天,電視臺打來電話,說有位女士愿意為銘心捐腎。母女倆很高興,希望與這位女士見一面,當面表達感激之情。但電視臺說人家不愿透露姓名,還不知配型能否成功,希望盡快去醫院配型。在記者的陪同下,神秘女士去醫院進行了血液配型,結果令所有的人感到欣慰:配型成功了!捐腎要進行信息登記,好心的女士懇請院方不要向媒體和外界透露她的真實身份,院方答應了她的請求。丁老師過意不去,再三懇求見神秘女士一面,在記者的說服下,她答應了。這是一位很和善的中年婦女,不過面容中透著一絲憂郁。她自稱姓梁,四十六七歲的樣子,外地口音,面相與銘心還有幾分相似!丁老師千恩萬謝,說一定給梁女士補償,梁女士淡然一笑,說為了補償我又何必隱瞞自己的身份?
見面之后丁老師反復思忖,覺得梁女士與銘心似有淵源,從長相與年齡上看與銘心的生母有些相符,莫非……丁老師內心一驚:銘心的生母找來了!此時社會上對梁女士也有種種猜測,結論與丁老師的想法大體一致。大家認為,梁女士當年拋棄了銘心,內心必定愧疚,怕遭社會指責,所以不愿亮明身份。如今銘心有難,出于骨肉情深,她才現身相助。如果真是這樣,丁老師覺得當前也不便把事情挑明,以免大家陷入尷尬,畢竟先救銘心最要緊。對于社會上的傳聞,梁女士始終緘口不言,這反而更堅定了丁老師的判斷——梁女士就是銘心的生身母親!丁老師喜憂交加,陷入矛盾之中。喜的是銘心終于有救了,直系親屬可是腎移植的最佳選擇。憂的是梁女士若是提出認領銘心,那可如何是好?畢竟銘心寄托了她生活的全部希冀。
手術很成功。術后銘心與梁女士都恢復得很好。此間丁老師幾次想探知梁女士的真實身份,都欲言又止。這件事她一直瞞著銘心,手術期間可不能過于激動。梁女士向銘心捐腎成功后,如釋重負,不久就要出院了。丁老師沉不住氣了,終于把心底的疑慮向梁女士和盤托出。梁女士聽后淡然一笑,說我本來想臨走給你留一封信,來說明我的真實情況,既然你這么急切地想知道,我也不再隱瞞了,畢竟一切都要結束了。
丁大姐,你是好人,銘心是個好孩子,你們永遠是相親相愛一家人!我不是銘心的生身母親,也和她沒有任何血緣關系。我打算捐腎是為了贖罪。我曾經是一位母親,如果我的女兒活著,應該和銘心一般大。因為生的是女孩,丈夫很不待見我,女兒也不受寵。孩子6歲的時候發了一次高燒,我抱到小區診所的時候已經神智不清了。當時丈夫在酒店接待客戶,接了我的電話后,只是慢吞吞地說他很快就回來,不過一整夜也沒見他的人影——他對孩子一直漠不關心,好像孩子不是他的似的。我又給婆婆家打電話,他們說小孩子感冒發燒,在診所打打點滴就好,沒啥大不了,結果一個人都沒來。后來我和一位好心的鄰居抱著孩子去了醫院,一檢查,孩子感染了急性肺炎,呼吸急促,咳嗽不止,臉憋得通紅。我簡直要急瘋了!后來孩子出現抽搐癥狀,醫生進行了全力搶救,但還是沒能挽留住她幼小的生命。婆家人拖延治療,就是想要一個男孩。他們不惜犧牲我的女兒來達到目的,是何其歹毒!
我心里種下了仇恨,對丈夫的仇恨,對婆家人的仇恨!是他們害死了我的女兒,我得替女兒伸冤!
女兒死后,丈夫急著要我生兒子。我說要想生兒子有個辦法,就你每天要喝一杯蘇打水,有位專家對我說,如果男性體內堿性大于酸性,生兒子的機率就大。他到網上一查,果真有這么一說,于是就要求我每天晚上給他準備一杯蘇打水。我想辦法搞了一點金屬鉈,每次給他放上一點點,一攪拌,啥也看不出來。鉈可以使人慢性中毒,劑量掌握得好,一年以后就會發病而亡。就這樣,當丈夫還做著生兒子的美夢時,卻突然撒手人寰了。沒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死因,因為他患有心肌炎,醫院下的結論就順理成章地為“心臟病突發”。開始我覺得他的死是罪有應得,后來內心漸漸不安,畢竟這是一條人命!這十年,我是在極度的自我折磨中度過的。我打算去自首,以求結束這種惶恐不安的生活。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但我死之前希望能為社會或他人做點什么。恰好在電視上看到了你舍命救養女的報道,又勾起了我對死去的女兒的懷念。我從報道里得知銘心的血型和我的一樣,也許能配上型,所以就做出了捐腎的決定。天隨人愿,竟然真的配上了!我很高興,臨死還能為別人做點什么,死而無憾了。我要回去自首了,請不要把我這一切告訴銘心,以免讓她覺得一個罪人的腎在她的體內而不安。
梁女士的一番話讓丁老師驚愕不已。她很同情梁女士的遭遇,又為她做出這種愚莽的事而惋惜。丁老師的弟弟是著名律師,她說希望梁女士請自己的弟弟為她辯護。
后來,梁女士被判無期徒刑。再后來,由于她在獄中表現出色被一再減刑。再過十五年,她就要出獄了,屆時,銘心打算認她為另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