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樹濃
兩人逃亦有我師也
□葉樹濃

“五十步笑一百步”這個成語是孟夫子發明的——有一天梁惠王向他發牢騷:老百姓怎么都跑了?我算是對老百姓好的了,其他諸侯王哪有我這樣給老百姓賑糧的,你說是吧?孟同學于是講了這個故事——大王您不是喜歡打仗嗎?假如兩位士兵臨陣逃跑,逃了五十步的笑逃了一百步的,對不對?梁老板說,不對,性質都一樣。孟同學笑彎了腰(我猜的):對,那位逃了五十步的就是您了,您雖對百姓還行,但您愛打仗啊,誰見了您不跑啊?
原諒我將這個熟爛的故事給大家重述一遍,如果不是有人告訴我這個故事典出《孟子》,我還以為這是阿Q說的。因為在現實印象中,“五十步笑一百步”的例子是有,但像孟同學那樣笑別人“五十步笑一百步”的例子則更多。當然笑的人是不是都跑了“一百步”,那就很難說了。
小時候我學習成績不好,但卻很快樂,因為我經常跟成績更不好的同學比。非常肯定的是,我同桌就是我快樂的源泉。有一次考試,我考了65分,我同桌考了56分,我笑了。我同桌也笑了,說:你這是“五十步笑一百步”。我一時無語,指著前面的那位考了96分的女同學說,如果她笑你,又該當如何?我同桌愣了一愣,還是笑道,考100分再來笑我吧。她還不是一樣有答錯的題?有啥了不起!
不比得分比失分,我同桌這樣的“神馬”邏輯令人膜拜。必須承認,“五十步笑一百步”是不對的。但我在這場辯論中,卻發現一種更壞的態度——我們總說,做人干事不要有“比下有余”的心態,向上比才會進步。向上比固然好,但如果不研究別人的優點,而是去發掘別人的缺點,然后得出結論:原來你也不是十全十美,比我好不了多少,無疑這種“比上不足”的態度要更惡劣。顯然這是從孟夫子“五十步笑一百步”的故事演化出來的——你也逃了五十步啊。
如果你對生活有所感悟,就會發現現實中以這種思維來度人量物的人還是很多。事實上,在這方面咱是有傳統的。晚清時候,屢戰屢敗的清政府派出一批批大臣出國考察,回來寫報告,幾乎都是一種模式:咱們落后的只是“器物”,論文明制度他們跟咱沒法比。可見,這幫人是拿著公費出去考察人家的缺點的。以這種思維來看國家社會問題的,現在也還有。一位朋友喜歡談國是,我說哪個國家反腐倡廉做得好啊。他反駁:還不是有貪污腐敗現象?我說哪個國家制度挺透明的。他反駁:還不是有黑箱操作現象?我說哪個國家國民福利不錯。他反駁:還不是有沒飯吃的人?……然后舉一反三,羅列出鮮活的例子。誰都知道他后面的潛臺詞:你憑啥來指責我?或者我又為什么要向你學習?
總之,在他這樣的辯論家面前,我總被駁得啞口無言。但我總覺得這樣的邏輯有問題,就像考了80分和59分的人,都有答錯的題目,為什么前者是良好,后者卻是不及格呢?前者能拿獎狀,后者要重修呢?弄清楚這個邏輯,就會看透問題的本質:這世界并沒有十全十美的人,只有以十全十美的眼光來責備別人的人。我懷疑不止責備這么簡單,更重要的是為自己的不好找一個慰藉的理由,這就跟阿Q精神很像了。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更惡劣的目的:那就是拿這種缺乏常識的思維來忽悠人。別人所謂的好都是“浮云”,自己才是真的好。
當然,你也許會說,任何東西都有“量變”與“質變”之分。比如,逃了一百步跟五十步,這樣的“量變”就沒發生“質變”,所以還是“怕死”;但考了59分跟60分,這一分的“量變”,就發生了“質變”,前者“過關”,后者“不過關”。所以要分清楚“量變”和“質變”的問題,并根據此來確定對方是否值得學習。
但并不是世上所有的人和事,都能像考試這樣有清晰標準來分辨好壞。如何杜絕以對方也有缺點來慰藉自己的阿Q思維?只能摒棄“質變”觀念,把“量變”當成度人量物的主要標準,所謂“三人行必有我師”,兩人逃亦有我師也,你只逃了“五十步”,值得我學習,下次我要做到只逃“五十步”……依次類推,一位勇敢無畏、百戰百勝的優秀戰士的誕生也就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