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城婚禮

圖/文 _ 祁天 李淵君

并肩巡美

賭城婚禮

圖/文 _ 祁天 李淵君

兩個月前，接到同在美國留學的朋友的電話，聽筒中傳來她激動的聲音：“我就要結婚了，定在12月中旬，在拉斯韋加斯……”

婚姻勝地

她在東海岸工作，是個薪水頗豐的白領，未婚夫也是中國留學生，拿著獎學金在加州讀博士。兩個人橫跨美國，到拉斯韋加斯相會，同時，從美國各地召喚來幾十名中國同窗，見證他們永結連理—這個婚禮，是我經歷過的最有想象力的。

說好由我們擔任婚禮的攝影師。肩負重任，我們如約提前一天趕到拉斯韋加斯。這是一片沙漠里的綠洲，卻沒有一絲“羌笛何須怨楊柳”的無奈，反因沙漠的包圍，顯得格外瘋狂。

入住商業區的老酒店，大門前扔著本《情色導讀》，被風吹開幾頁，晾在地上，每款女郎的身價赫然在目。酒店房間籠罩在猩紅與漆黑色的裝飾中，窗外不時滲進變幻不定的霓虹燈光，讓人心律不齊、手足無措。下樓轉轉，立刻被大堂里一望無際的老虎機淹沒。偶爾有幾個跳鋼管舞的女郎，敬業地扭動著大段裸露的腰肢，讓冷冰冰的鋼管都變得肉感起來。

這仿佛是一個與婚姻相悖的地方，然而，它卻被譽為“結婚的天堂”。

在拉斯韋加斯結婚，只需填一張表，交55美元，結婚證立等可取，比洗照片都容易。婚姻在這里簡單得有種引人嘗試的誘惑，就像吃角子老虎機，你要做的無非是輕輕拉一下手柄，不論賭注、賠率和勝算，就這么輕輕地拉一下，能逃過它誘惑的又有幾人？

快半夜的時候，接到同學的電話，說準備第二天8點領結婚證。

對于拉斯韋加斯這個愛睡懶覺的城市來說，早晨8點正是躲在夢里揮霍時間的好時候。大街上空無一人，賭場、酒店的霓虹燈剛熄不久，唯有老

祁天、李淵君，2007年秋赴美留學，相識于賓大。二人愛好文學、攝影、歷史，2009年秋開始環美旅行，沿途體味社會百態，試圖講述一個書齋之外、基于生活、源于歷史、脫于成見的美國。城里結婚辦事處的門前有點人氣—進進出出、攜手而行的，是一對對年齡、膚色各異的情侶。

走進結婚辦事處，銀行式的窗口一字排開，交上證件，窗后的工作人員遞過一張空白表格。表格只有一頁，簡單得像郵局里的包裹單，問些關于姓名、住址之類的基本信息。填好交上去，便能換張臨時結婚證，正式證明則會在兩周后寄到你指定的地址。

沒等10分鐘，兩人拿到了結婚證。同學一臉喜氣地問我們：“這么方便，要不你們也結一個？”我們說笑著走出了結婚辦事處。此時，他們已然是夫妻了。

據說，拉斯韋加斯這個小小的結婚辦事處，日均簽發約300張結婚證明。不審查、不限制，他們相信每一對前來登記的男女，甚至相信謊言。

美國人曾把拉斯韋加斯稱為“罪惡之城”，然而這座城市卻擁有全美最多數量的教堂。原因不是為了贖罪，而在于有人不停地制造婚姻，就需要有人不停地包裝婚姻。教堂，就是婚姻最美的包裝紙。

“反正回國以后還要大辦酒席，原想先在美國領個證了事，”事后，新娘坦白說，“可當我聽從朋友的推薦，打開拉斯韋加斯某教堂的網站，看到這里的婚禮服務如此齊全方便，就動了心。”

“只需在網上交個申請，婚禮套餐自會包括教堂、牧師、鮮花、攝影師、加長林肯轎車……再說姑娘們都想在教堂里結婚，回國怕沒機會了。”新娘如是說。

更有趣的是，在美國很多地方，結婚需要3名以上的見證人，但在拉斯韋加斯，如果你沒有見證人，教堂可以提供，甚至允許你跑到大街上拉幾個陌生人過來充數。喬丹、貓王、小甜甜布蘭妮、劉德華、梁朝偉和劉嘉玲……想避開世人目光和繁瑣程序結婚，賭城便是最好的選擇。

賭城的婚禮像一桌豐盛的快餐，而城市的其他內容又何嘗不是呢？

市中心的酒店會模仿金字塔、威尼斯水城、熱帶雨林……讓你足不出戶就能享受異域風情；賭場里，只要你伸伸手，便有性感女招待為你奉上酒水；街頭到處是自由女神像、埃菲爾鐵塔一類的假雕塑，讓人到哪兒都能找到留影拍照的好角度；LV、Gucci等大牌名店與賣熱狗和旅游紀念品的小攤隔街相望，時時歡迎穿牛仔褲、拎礦泉水瓶、只看不買的觀光客……

當驟然來臨的饑餓讓你迫不及待，去快餐店吧；當蒼白的現實讓你忍無可忍，那就請去拉斯韋加斯！

婚禮秀

新人提前一個月便在網上預訂了最熱門的教堂，據說那里在結婚旺季每半個小時舉行一次婚禮，從早晨8點半到晚上7點，排得滿滿當當。

為了給下午的婚禮做準備，不到9點，這對新人就來到市內一家知名發廊。新娘睜大眼睛，看著化妝師為她遮蓋黑眼圈，然后粘上長長的假睫毛，忽閃忽閃的，像兩把漏風的扇子。當最后捧來潔白的皇冠和頭紗，嵌在頭頂，她下意識地正了又正，臉上恣意地笑起來，說：“這皇冠，這頭紗，還有項鏈、假睫毛……都是我從國內淘寶網上買的！”

原來，聘請教堂牧師可以享受套餐優惠，可一身的行頭在美國卻是天價。在論壇上看遍攻略之后，新娘決定從國內網購，再通過代理公司轉寄到美國。

下午，新郎看人都來齊了，便領著大家走出酒店—門外停著兩輛雪白色的加長林肯轎車。

這樣的林肯在別的城市不多見，可在賭城卻是滿街亂跑。烏黑的玻璃后面，你猜不出坐的是孤獨的億萬富翁，還是一群為婚禮趕場的學生。我們一路說笑，新娘則合攏雙手，念著結婚誓詞。透過烏黑的天窗，射來墨綠色的光，打在新娘潔白的頭紗上，分不出是白是灰，就像這座城市，即便坐在林肯車中，身邊依舊擁擠著雙層巴士，車身上印著脫衣舞女的廣告。

說到林肯車，還能牽出一段故事。

疲勞的新郎在等候新娘化妝

上世紀50年代的拉斯韋加斯，還在美國黑手黨的控制之下。賭博、色情、犯罪，構成了這個城市的主旋律。后來，一個名為霍華德·休斯的傳奇富豪移居拉斯韋加斯，逐漸從黑手黨手中收購了大部分的酒店和賭場。按休斯本人的話說，他要讓拉斯韋加斯從一個充斥著妓女和犯罪的城市變成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子攜手珠光寶氣的女子，款款走出林肯轎車的地方”。

正想著故事，車已到了教堂，新郎打開車門，扶著新娘走下轎車—霍華德·休斯的夢想在這一刻實現了。

教堂分兩種：高大巍峨、哥特風格的叫Church；低矮溫馨、布局隨意的叫Chapel。眼前這家就是Chapel。

幾間一層高的小屋四合圍成院子。暖黃色的墻，房脊上聳有精巧的尖頂。院中設噴泉、花壇、涼亭和棕櫚樹，再配上林肯車、玫瑰花、白婚紗，有印象派畫家筆下那19世紀的歐式風貌。沒有莊嚴的唱詩班、深沉的彩色玻璃窗，談不上圣潔，但足以圓一個教堂婚禮的夢。

院外臨街，街上的霓虹燈群魔亂舞，召妓的小廣告撒滿一地。同樣是棕櫚樹和花壇，卻分明屬于另外的世界。

這就是拉斯韋加斯，浮躁得不讓人多走一步。當你想背起手自由地徜徉，隨處可見的破綻會刺醒你的美夢，但如果能在互不冒犯中來串蜻蜓點水，則有林肯車幫你把幻想的詩意穿起來。人們喜歡拉斯韋加斯，好比喜歡刻意延續一個已醒的美夢。

新人被喚進去，接著賓客也入了場。教堂不大，僅容30多人，室內依舊維持著印象主義的美。牧師手捧《圣經》，清清嗓子，幽默幾句，便響起音樂—新人出場了。

新娘在林肯拉車斯中韋默加念斯誓街詞頭

新娘、新郎一字一句地復述著牧師的誓詞。事后想起新娘說：“這是我這輩子念得最緊張的一段英文……”

相比較而言，最享受結婚過程的還是觀眾。不必操心張羅，更沒有念錯詞的壓力。想起《愛情呼叫轉移》的主題歌：“流浪幾張雙人床，換過幾次信仰，才讓戒指義無反顧地交換……”看著兩個人在牧師的指引下雙雙拿起蠟燭，聽著牧師煽情的布道，多少友人濕了眼眶……看別人的婚禮，就像看流星雨—如果能不想太多，浪漫總能言歸正傳。

由于教堂不允許新人親友在婚禮期間拍照—教堂兼營婚紗攝影業務，好的角度只屬于教堂指定的攝影師，所以，一套百十來張的照片，刻光盤、裝相冊，需要破費500美元。按新娘的話說是：“照片不模糊，光盤能讀，該拍的都拍了，也就夠了。”

攝影師拍得差不多了，對來賓說聲“現在新郎新娘是你們的了”，便走了。朋友們一擁而上，單獨合影，群體合影，分性別合影，分同學圈子合影……一直到天色擦黑，大家才重新鉆回林肯車。車開了，新娘依舊習慣性地合攏雙手，只是無名指上多了個Ti ff any的戒指。

夜幕

拉斯韋加斯像一顆夜明珠，天不黑，看不出它的顏色。

據說這里是全球夜晚最亮的城市，霓虹燈、探照燈、燈箱廣告、露天LCD、直升機的射燈、酒店的萬家燈火……這些為城市砌起一堵光的長城。然而低頭看去，地上依舊昏暗，甚至看不清滿地的垃圾。

這是個聰明的城市，知道與其掩蓋缺陷，不如讓瘋狂吸引人們的目光。

于是，人們不會在意擁堵的交通，不會嫌棄骯臟的便道，因為他們的心思都用在去哪里吃飯、賭博、泡夜店、看脫衣舞或是名人秀。他們時時抬著頭，張著嘴，凝望著燈火輝煌，傾聽著夜夜笙歌。這座自身人口只有170萬、每年卻能吸引4000萬游客的城市，存在的全部意義就在于“被看”。就像剛剛落幕的婚禮，觀眾的感動才是真正的主題。

林肯車停在市里最繁華處的一家五星級酒店前。新婚夫婦在這里訂了豪華套房，以度過新婚之夜。

“沒你們想象的那么貴，一夜不到300美元。”新郎緩緩打開套房的大門，尾隨而至的朋友在一片驚呼聲中掃視著天花板，撫摸著墻面。

能看到音樂噴泉的落地窗，自動升降的電視機，三套間的洗手間……所有這些，在這對已開始自立的“80后”眼中，不過是次奢侈的“透透氣”。也許是適應了美國人的消費習慣：拿著四五萬美元的年薪，300美元一晚的洞房花燭無非像給自己寄張明信片—貼上郵票，眼都不眨地丟進郵筒，發回千里之外的家中。雖略顯多余，但能賺個郵戳，算是走到此處，生活有了新意。拉斯韋加斯一夜，正是這個成全人們“新意”的大郵戳。雖然只是郵戳，但對于明信片式的生活，沒它卻不行。

此時，新娘正拖著長裙，迫不及待地邁進豪華寬大的浴缸。新郎站在落地窗前，在燈火通明的夜景中欣賞著自己隱約的輪廓。他們也許在想著同一個問題，那就是：如此奢華的酒店，可惜只能住一宿。

拉斯韋加斯能帶給他們的，也只是一夜的成全。

布景

從酒店出來，新娘新郎在一家豪華的中餐館擺了桌酒席招待來賓。

“婚也結了，有什么感想，當著大伙說說吧！”朋友們用不銹鋼的刀叉不停地敲著紅酒杯，這是逼人做即席演講的美國傳統。

新娘不好意思地轉著戒指，半天沒答話，后來慢慢說道：“還能有啥感想……沒說錯誓詞，沒戴錯戒指，沒鬧出笑話，就挺好的……”

一周之后，我撥通了新娘的電話：“照片怎么還沒發到網上？同學們都等著看呢。”

“別提了，為了和老公住在一起，我調了工作。最近光為結婚忙了，明天就要上班，一點準備都沒有，照片等有空再說吧。”新娘說道。

“哦，那天從晚宴回來，一切都好？”

“回來累得倒頭就睡，第二天一早就退了房，根本沒好好住，水龍頭都沒擰夠呢。”新娘說。

我一愣，先是有些惋惜，后來再想，換成我估計也是一樣。

如果說生活是真實的環境，那拉斯韋加斯就是一張布景。在這張布景上，印著真實生活里沒有的高樓大廈、奇觀異景，你只能從它前面飄過、照相留念，卻永遠不可能真正走進去。

對于只想“照相”的人，拉斯韋加斯會成全你，給人身臨其境的快感，但當你發現這張布景虛無得無法依賴，生活終究要回歸現實，拉斯韋加斯則只是與人擦肩而過的海市蜃樓。

拉斯韋加斯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