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云江
刮在耳后的風
□趙云江
是什么原因讓我們選擇了文學,選擇了寫作?
答案可能有以下若干種:生活——生存,愛好——興趣,天賦——特長,思想——信仰,聲音——發言權,功名——出人頭地,抑或包括理想、使命、道義、功利、榮譽,等等。
那么,我能夠回答這些問題嗎?
我能夠或者敢于回答我自己嗎?
哪種答案(一種或者兼有)才能代表真實的我?
純粹的閱讀和文學、寫作當然是兩回事。
相對于人類必須要面臨的更加嚴酷和粗糲的生存課題而言,文學與寫作應該是第二位的。但如果人類要清醒地獲取有質量、有尊嚴的生存,文學與寫作,包括閱讀,或許就變得不可或缺。
有人說愿意選擇一種“詩意”的生活,作為自己生活的選擇。
有人說,他生下來就是為寫作活著。
還有人說,寫作已經成為了他生活的全部。
——對這些沒心沒肺的說法,我全部都不予認可。
在任何社會形態下,寫作都不是一個單純的概念性表述。
一個寫作者所選擇的生活,很可能與他的寫作姿態有關。或者說,一個寫作者的寫作姿態,也可能會界定他的生活模式。
一個寫作者的社會定位,很可能與他的靈魂姿態有關。
但是,一個寫作者的社會定位,應該與他所選擇的生活無關,更與他的社會角色和社會承擔之類的靈魂姿態無關。
我愿意選擇“詩意”化生存,但詩意的生活卻從來不會主動選擇我、你、他或者我們。
如果這個所謂的“詩意”中不涵蓋著“恐怖、血腥、殘忍、罪惡”以及“丑陋、卑鄙、陰謀、欺詐”等黑暗色彩的背景,而一味地“陽光、沙灘和花紅柳綠、鶯歌燕舞”,甚至飾之以“公平、公正、歡樂、美好”等表象概念,那么,這就能夠證明所有的“詩意”化表達都是偽命題。
盡管我們愿意接受沒有任何雜質的“詩意”,但事實上那樣的“詩意”并不存在。如果非要尋找那樣的“詩意”,一如魯迅先生所說,就是拔著自己的頭發升天。
“文學的源泉來源于生活”——這無疑是對的。因為沒有生活,或者說連生活的基本元素都不具備的人,怎么會選擇文學與寫作?
當然,生活和文學及寫作也并不劃等號。懂得生活或者善于攫取生活的人,也許并不垂青文學與寫作。
做夢(夢境)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想像是虛構文學的基礎,想像類似于夢境。
所以“想像”也應該是生活的一部分。
我曾不止一次地例舉唐代詩人柳宗元的五言絕句《江雪》中那個“獨釣寒江雪”的蓑笠翁,說“那個人”哪怕是并不知詩為何物,抑或連字也識不得,但卻不妨是個真正的大詩人、大作家。
《江雪》全詩只有二十個字:
千山鳥飛絕,
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
獨釣寒江雪。
這首短詩表現的就是“蓑笠翁”奇高的精神境界和他遺世獨立而又冷眼觀世(批判現實主義)的人格姿態。在這里,我更多指的是精神意義上的東西。
現在來看,這說法不免過于片面。因為只字不寫或者連句打油詩也吟不來,一句夢囈般的話也不會說,如何就會成為一個詩人或者作家一類的人呢?
尤其是在當今社會,不光識字的人越來越多,拿高文憑的人也都是車載斗量了,詩人作家這一行當中難道還會有目不識丁的人嗎?我再堅持這種說法,怕是要遭到別人彈嫌的。
其實,我的原意也并不在此。我只是表明了自己在某一向度上的推崇和標榜而已,是和現實中作家與創作的關系不太挨邊的。但既然是詩人或是作家就該有作品,用作品說話,道理就像母雞用雞蛋說話一樣,也該是個不爭的事實。
每一年都會收獲每一年的糧食。
每一代人也都會有每一代人的收獲。
今年的糧食僅僅是對去年種子的更新和模仿,而非“創新”。雖然這種“更新和模仿”也會付出心血和汗水。
而我們的生活大抵就是如此。
我們對生活的認知更是如此。
作家(藝術家)們的創作實踐應該也是如此。
時代的演進并不標志著歷史的進步。
有時,盲目地“超越”說不定正是在原地踏步,或者是沿著一個圓弧不斷地重復著自己或者別人。
就像一個嬰兒,他每天的發現和每天的新奇感受,雖然也是生機勃勃意趣盎然,但那只是人成長過程中的必由之路。
很難說哪些生活是作家自己獨特的發現。
很難說有哪一位作家在一生中能有自己真正的發現。大多數人都是發現了別人的發現,而又拿著這些發現去展示給別人。有鑒于此,他的價值或許僅就是給予了別人一束手電光,或一支蠟燭而已。

所以,能夠獨特地發現并挖掘生活的作家才顯得可貴。如果說作家還能獨特地表達自己的生活發現,那么,這樣的文學與寫作才是最有價值的。
好的文學作品,應該向人類提供一個接近永恒的價值標準。它對人性提供判斷,對時代有所鑒別。在靈魂上,它反對輕浮和木訥,并且還應該擁有盡可能高尚的審美趣味。
它可以不代表真理,但它應該接近認識真理的標準。
胡蘿卜可以論堆、論斤賣,而人參卻是論顆、論克去稱。
但是,胡蘿卜卻可以成為人們日常生活中的主要食糧(日常消費品),而人參卻只能是藥材。
生活現實就是如此,胡蘿卜與人參并存,療饑和治病并不偏廢。
如何才能寫出傳世之作?
對我來說,我不可能勉力為之。這不可能是上報了計劃,而后又被規劃了的工作。在主觀上,這也不是那種刻意去做了就能接近的一種行為。因為文學的現狀已經告訴了我們許多這方面的不幸,這就是事實。
一些作品,是作者從一開始就當作“傳世之作”去寫的。結果弄出來之后,放在整個人類文學歷史的長廊里,卻顯得蒼白無力。對于寫作者來說,固然有才情上的不足,但更為重要的可能是見識上的不足,是思想境界和道德水準與人格素養上的欠缺,甚或也有時機、條件等方面的原因。
有鑒于此,我應該時刻警惕著。
有了作品的寫作者抑或被稱為“作家”。但是,獲了獎或者取得了不菲發行量并獲得了優厚版稅的作家,就是有了“影響”的作家嗎?有影響的作家是按照獎項大小或“財富排行榜”的順序來確定的嗎?
從深厚的歷史角度看,當時有過一些“影響”的作家不見得將來一定有影響。
有影響的作家應該尊崇著一個崇高的標準——那就是“人格魅力”,他從骨子里就會透著生命的激情和來自人性的感召力。這種作家不僅從語言上獨有領悟,而且在人格向度上也自塑自成。
在這里,個性并不標志著人格,因為有些所謂的“個性”是病態的,病態的個性表現在文學與寫作上,往往會導致價值標準的錯亂。
因為人格的亮麗、情趣的高致,才會照徹他賴以審視并肯于表現的精神境界。如果在這個問題上本末倒置,那種離棄了人的生存本質以及對人性的理性關照,而只是因為自己在生活層面上的訴求,抑或包括在語法修辭方面的“炫技”等等,是不可能真正打動人的心靈的。
我曾經產生過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我覺得如果能夠超越時空,我們的組織部門要是能把曹雪芹、蒲松齡、施耐庵、金圣嘆、馮夢龍,甚至李白、杜甫、白居易等人邀請到當下,給他們開開筆會、評幾個獎次,或者許愿擢拔其中善于跟風者到他們夢寐以求的位置,他們會怎樣?
他們也會像當下的詩人、作家一樣地功利和浮躁嗎?
好作家一定要有人民性。
好作品一定要有歷史觀。
所謂“人民性”就是良心;
所謂“歷史觀”就是能夠超越時代局限看人性。
說什么話,總是與說什么事有關。
怎么寫,永遠服從于寫什么。
“寫什么”是動用自己的生活積累(庫藏)。“怎么寫”是動用自己的才情。
什么樣的作家積累什么樣的生活素材。
擁有怎樣才情的作家所選擇的表現手段更是千差萬別,甚至大相徑庭。
作家的才情似乎與個人的道德修養與操守無關。
對于讀者來說,欣賞美女的笑臉,好像也無關乎她放不放屁。
作家和作家的寫作動機可能大不相同。
能夠傳世的作品好像也不是特別計較作家的寫作動機。
不同寫作動機的作家可能都會有傳世之作。
在歷史的長河里,很多身影偉岸,揮斥方遒的人中俊杰,并不見得就一定留下鴻篇巨制或佳作華章。也許相反,更多時候,作家僅就是一個時代(人類生存的某個階段)的體驗者和見證者。
負有使命的作家是用“話語”說話,而不是“噪音”。
盡管這個時代不缺少“強音”,但還是缺少“話語”。
因為不斷地有人在號召“創新”。
因為不斷地有人出來呼吁作家們多出“精品力作”。
還有人應聲出來表態要當“大作家”。
——所以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就常常為了上面這些說法(號召、呼吁、表態)莫名其妙地發笑。
我們現在生活的時代,無疑是一個偉大的變革時代。但不見得就是一個特別充滿“詩意”的時代,更不是一個以文學為主導地位的時代。
這個時代雖然缺少黃鐘大呂般的史詩,但并不缺少大師。
這個時代雖然不缺少大師,但是缺少大作品。
這個時代雖然缺少“主義”或主張,但并不缺少“山頭”和旗號。
只要一進入創作,我就得時刻注意躲避那些割據或自封了的“山頭”。
我必須要警惕,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會走到誰的陰影里面去。
因此,我只能在夾縫中尋覓著屬于自己的“根據地”或“山頭”?
文學的現實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語言的道路真是太狹窄了。
有一個時期,有人講到“創新”二字還幽了一默,說是被“創新”這條狗追著,連站著撒尿的機會都沒有了。想來,這也不僅僅是一個可笑的事了,甚至說,這倒是個值得慶幸的事。因為那個時候,畢竟還有那么一條“狗”追著。而且,還有一些那么在乎被“狗”追著的人。
但是現在,那條“狗”消失了,倒是多了許多尋找“狗”的人。
我理解的“創新”,同樣不能刻意去追求。尤其是不應該由那些慣于文過飾非的人以嘩眾取寵的方式“創新”。
創新只能是形式和內容相互和諧中油然而發生的那種寫作意識,是一種不經意間選擇的表現形式。只有這樣的才是自然的,才是天衣無縫的,只有這樣,才會使有修養的讀者渾然不覺。
鸚鵡學了人說話,還是鸚鵡。
猴子穿上人的衣服,還是猴子。
如果猴子進化成人是“創新”的話,人再變回猴子就不是創新。
人們看慣了雞下蛋、鳥下蛋,都不覺得稀奇。但如果驢能下蛋,那就是奇跡。如果老虎下蛋,就更了不起了。
事實上驢和老虎是不下蛋的,如果它們真的下了蛋,那它們無疑就是怪物。但在文章法度上卻并非如此,千古文章貴在創新。在這里,我是特指各種文體寫作的“雜交”優勢,或者也與作家如何以自身獨特的創作觀念去發現生活熔煉生活有關。
只有自己的心智健全了,目光獨特了,觀察事物的角度獨到了,自然就會產生自己獨有的生命體驗。而后用合適的文字把這些帶著“體溫和脈跳”的感受記錄下來,自然就是一篇獨有見地的文章。
如果我們面對的事體足夠大,我們“釣”到的才有可能是一條大魚。

如果我們的心智足夠強,我們才有可能追逐到那只更狡猾的“老狐貍”。
寫作自然有其規律可循。我也相信任何一個訓練有素的作家最終都能找到一種適合自己的寫作方法。
語言的借鑒或者摹仿永遠只是表面的,就像我們披上羊皮卻不是羊,吃了牛肉不會變成牛,吃了蘋果也不會變成蘋果一樣。我們自從出生以來,小嘴就不停地吃,我們把能吃的東西吃下去,就只管吸收營養只管長大,身體的骨肉發膚就再也分辨不出是吃了什么長成的。所以說,營養就是營養,永遠不會變成本體。
剩下的還有一個創作激情在具體操作上的應用問題。
創作激情當然是指一個作家對社會問題和生命感情及生命智慧的一種自然關注后的沖動。他有所思考,他已經思考,他不吐不快,是他本體生命力的一種折射,也是他生命本身留給無限空間的一道光影。這是機緣,也是必然。
這與那種應景式的寫作截然相反,他洋溢著的是生命本身煥發出的激情和感召力。
我警惕那些“競技式”的寫作比賽與取巧式的賣弄。我承認這中間也會有所成就,但這并不代表文學的本質。
既不可以把文學與寫作神秘化,也不可以把寫作程式化,更不可以繁瑣化。
林林總總的“主義”也好,“旗號”也好,它總該誕生在作品之后。只不過是作者用了自己的思索,重新解釋了生活的含義而已。同時,程式化或繁瑣化的傾向也是有的,但只能是把語言越用越死,自己把自己推向極端的死胡同而已。
語言僵化之后,其表現盡管能夠做到不動聲色,但也不再會關乎痛癢;盡管是鬼神莫測,但也只是故作高深。作家自己想像力的缺失,也必將會殃及讀者的想像力。
文學和寫作與商品經濟的必然匯合,給我帶來沉重思考的同時,當然也給了我許多選擇的空間。
上帝總是這樣,他給你關上了一扇門,同時也會給你打開一扇窗。
這就像許多留下千古名作的古賢面對當時的仕途經濟等煩心事一樣,我們不能試圖逃避一個文人或作家所固應承擔的東西。我們沒有必要試圖比古人更少地承擔些什么。
如果不能承擔,那我就只能選擇放棄。
因為在我選擇文學與寫作的同時,我還選擇了一個不斷放棄的過程。
放棄的原因只有一個:或許還沒有具備承擔的力量。
文學藝術的目的是圣潔的,我們應該站在人類全部文明發展史的高度,來審視自己所處的位置。
如果我自己的站位并不那么高,那么,我最終的選擇就是閉嘴。
我對自己的文學作品并不滿意。我覺得我的創作理念就像是一顆飽滿的種子,但在播入土壤之前,在遇到雨水澆灌之前,也就是說在發芽之前,它卻經常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夢鄉”里。
反省自己的創作,我覺得自己“減法”多,而“加法”少。
自己的內心充滿著矛盾、內省和互否,這些直接導致了我更多的打量、猶豫和沖突。
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在玩一場追逐地平線的游戲,總有一種無論怎樣努力都不能到達的感覺。
這讓我困惑,更讓我苦惱。說到底我是在懷疑我自己。
我不能用盲目的自信混同于勇敢,不能用麻木來代替內心的掙扎,更不能用別人(社會)的獎賞來麻痹自己并糊弄別人。
沒有到達和沒有出發固然不同,但沒有到達卻向別人示意成功,就是盜名。
在以城市文化為代表的“現代文明”環境里,人類正在漸漸遠離天地自然所賦予的空靈與虛幻,而愈加變得“現實”與奢華,我們還會很容易地接近最樸素的真理嗎?
人類的發展史就是人與自然關系的變遷史。發現其中關系的神秘性——天與人、人與人的關系,也是文學的任務之一。
相對于人類的文化發現與發展來說,許多因果關系都是不可解釋的。
我堅持這樣的說法,并不怕有人說我“虛無主義”。
陰陽殊路,生死相隔——既是人生中的一個主題,更是人世間的最大迷蹤。
人生為底事?人死為何物?生生死死難道僅僅就是幾十年的一個時間演進的過程嗎?在其中,人與人又有多少可能的交匯點?
在整個人文背景之下,每個人的生命狀態,包括每個人物各自造就的命運——這些極富神秘色彩的生命軌跡也正是展示文學魅力的所在。
每一個人的生活都是人類全部生活的一個局部。
每一個人的思想,也都是人類全部思想的一部分。
人生猶如樊籠,自囿其中而又不覺。
我們常常是這樣,時刻觀察著別人,又時刻防備著別人的窺測。結果總是相反——別人的窺測無時不在,自己的隱私又總是成為“公開的秘密”。
生活中的尷尬無處不在。
生活本身就是永不謝幕的幽默劇場。
在民間文化中汲取營養,在生存意識中補充鈣質,在神話傳說中打通脈絡,在神秘氛圍中營造故事,在寓言效果中還原生活——這就是我的全部文學追求。
歸納起來,我愿意將個人的創作理念命名為:神秘現實主義。
故事與故事的不同,是因為發生故事的人物、地點、時間各有不同。
寓言之所以區別故事,就在于寓言“抽象”了故事,之后又還原為故事,最后又“指代”故事。
現在的文學作品中“故事”多了,而寓言少了。
會講故事的作家多了,肯用“寓言化”的視角反觀生活并提純故事的作家少了。
“寓言”在文學作品中就像是“燈盞”或者“鹽”。
有才情的作家就像是一個好廚師,或者是一個在黑夜中肯為我們點亮燈盞的人。
我們的現實生活從來也不缺少故事,但缺少文學中的寓言。
如果“故事”需要去發現,那么,“寓言”就需要去提煉——這就像是煤和鐵的關系一樣。
生活中的故事就像是煤,需要我們去挖掘;而文學中的寓言就像是鐵,需要在“熔爐”中提煉。
2010年12月
于邯鄲·連城別苑·翠園
(此文節選自趙云江中短篇小說集《花兒似的耳朵》的代跋)
(本期封面用圖選自《藝術與設計》2010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