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體操與身體的科學化規訓

文/張 閎

2011年8月8日，國家體育總局正式發布第九套廣播體操。“廣播體操”這個消失已久的詞，重又在公眾記憶中浮現。三十多年前，廣播體操是伴隨中國國民每天的功課。在清晨，人們都會首先被高音喇叭里播送的廣播體操的聲音所喚醒，然后開始每天的日常生活。廣播體操也成為那個時代的社會政治和日常生活的象征。

廣播體操從一開始就與國家意識形態關聯密切。六十年前，新政權開始頒布第一套廣播體操，1951年11月24日，中華全國體育總會籌備委員會、中央人民政府教育部、中央人民政府衛生部、中央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總政治部、中國新民主主義青年團中央委員會、中華全國總工會、中華全國民主婦女聯合會、中華全國民主青年聯合會和中華全國學生聯合會等9個國家權力機構聯合發出通知決定，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和各地人民廣播電臺舉辦廣播體操節目，領導全國人民做體操。從此，廣播體操開始成為國家政治生活的一部分，進入國民的日常生活。此后，國家先后頒布了八套廣播體操。

體操不同于功夫或雜技，雖然看上去它們都是有關肢體的訓練。功夫和雜技這兩種關于身體技巧的秘術，起源相當古老。體操是現代社會的產物。它包含了現代文化對身體的理解。體操，尤其是群眾性的廣播體操，雖也可以用于表演，但它卻不是專門的表演性的技能。雖也獲得力量和靈巧性，但卻不敷實戰。其唯一的功用就是健身。體操是一種源于西方的現代健身運動，其運動原理建立在西方現代身體觀和健康觀基礎之上。根據人體系統解剖學和生理學的原則，將身體分解為若干構件：頭頸、上肢、下肢、胸部、腰部……分開鍛煉，復又回到整體。運動方式則由簡單到復雜，由輕微到劇烈，復又回歸靜止。這一過程，體現了西方文化對物質運動規律的理解，包含了物質世界的運動與靜止的辯證法，同時也是對古希臘“生命在于運動”的箴言現代回應。

這一鍛煉方法，在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風行一時的“健美體操”中，達到了巔峰。“健美”把身體的健壯納入美學范疇，模仿古希臘羅馬的人體雕塑的形態，將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鍛煉到極度發達的狀態。職業健美表演者盡力收縮肌肉，使之盡可能地凸出于皮膚的表面，向觀眾展示，并佐以橄欖油，發達的肌肉所鼓漲的皮膚，在白熾燈的照耀下，閃閃發光，看上去就像是一幅被藝術化了的運動系統解剖學示意圖。它同時也符合了上個世紀西方文化中試圖在科學與藝術之間進行調和的美學理想。

在健美運動中所展示出來的身體肌肉，其主要功能并非用于運動。它幾乎純粹用于展示。按照解剖學的區劃，把身體的運動系統凸顯出來，達到典型化的效果。在健美體操中，身體被系統解剖學和人體美學諸原則所支配，徹底被“表征化”，運動被簡化為單純的肌肉的收縮和舒張，用以呈現運動系統的解剖學和生理學體征。也就是說，身體在這里成為現代身體理念的一個“作品”。

廣播體操則是建立在一般體操之上的群體性的健身運動。它當然不可能達到健美體操那樣的專業化的身體健美效果。實際上，其目的也不在此。廣播體操看上去更像是一種集體儀式。1970年代初，在一場狂亂的革命熱潮過去之后，一套新的廣播體操被頒布。由廣播喇叭播放統一的口令，并配以有節律的音樂。音樂也加入了這一重大的身體規訓與操練的計劃當中，悠揚而又節奏強烈的樂曲，被揚聲器放大到振聾發聵，把其間所裹挾的政治威嚴通過耳朵灌輸到操練者的身體內部。在口令和音樂的指揮下，在公共空間的開闊地帶，人們被組織起來，集體執行一種統一的身體鍛煉。

廣播體操分解圖

運動被按照科學原則，分解為若干段落，配有動作要領，并畫有示意圖，指導人們如何運動自己的身體。當群眾定時、定點、按統一口令進行鍛煉時，特別強調整齊劃一的效果。唯有在最后的略微快速，但不過分的、有節制的跳躍運動一節，方顯得有一些零亂，但這也是這一套廣播體操里最有樂趣的地方。

廣播體操不僅是一種健身運動，同時（甚至首先）是一種時間標識，它提醒著一天的時間的開始，并且，這個時間的支配權是由一個統一的命令中心所掌控。它提醒公眾，必須按照統一的指令喚醒自己的身體，并逐步把身體啟動，以達到合適的狀態投入工作和學習。

對于一個尚且處于農業社會的中國來說，這種由軍事化操練演化而來的，配合以一定程度上的娛樂性的集體身體規訓行動，實際上也只能在諸如工廠、學校、機關、兵營等現代社會各基本單位里實行。而在廣大農村，身體依舊處于散漫的自然狀態。但這種在科學的名義下，對公眾身體進行統一的支配和控制，卻起到了強大的示范性作用。

人的身體從農耕時代大自然的母體里脫落下來，成為大工業時代的工具理性的附庸。某種傾向的現代性的身體形象和人格，如是被塑造。但這只是現代性身體形象的一個方面：組織化、標準化、高效率和服從。這是現代性的一個維度，它隱含了現代性的美學原則的一部分。

廣播體操在日后發展為大型團體操，尤其為那些急于完成現代性轉型而走向高度集權的國家所鐘愛。這一變化的后果，至今依然可以在電影導演張藝謀的多種作品中看到，并得以高度藝術化的發揮。

新一套廣播體操宣稱，以“科學簡便、普及實用、因地制宜、健身趣味”為原則，在保持傳統廣播體操特點的同時，引入了武術、踢毽、游泳、保齡球及現代舞等時尚運動的基本動作。從該套體操的動作上看，確實顯得更為自由舒展，音樂也顯得舒緩和休閑，突出了所謂“健康、歡樂、時代”的風格。空間，第九套廣播體操試圖順應新的國民精神的需要，試圖在國家權力意志和國民身體自由主權之間，達到某種平衡。這一努力的效果究竟如何，尚有待觀察。

藝術家劉大鴻對廣播體操的精神形態的諷喻式預言

電影導演張藝謀對團體操場面的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