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愛香腸

● 孔繁勛

每到冬天，就盼著吃上母親親手制作的香腸，這已成了我的一種希望和習慣。

記得從小的時候，每到春節，母親在籌備年貨的時候，總是不忘準備一些香腸。這是她多年養成的習慣了。因為母親嫌街上買的口味不好，又不衛生，所以她總要自己親手做。母親制作的香腸，從選料、切配、調味等，都十分講究。她選料精細，肥瘦肉搭配適當。母親說，選的豬肉既不能太肥，太肥了油膩，但也不能太瘦，太瘦了口感太老，所以一般按照肥瘦二比一的比例來搭配就能恰到好處；配料也很講究，里面除了主料之外，還要配以料酒、味精、麻油、醬油、白糖、精鹽等佐料，一起拌勻，然后將買來的灌裝用的小腸皮洗干凈，將這些原料慢慢地灌進去，再用細線扎好口子，拿到外面晾曬干，就成了色質紅潤、風味獨特的香腸了。待到過年或有親戚串門時，弄上一根，放在飯鍋里蒸熟。待稍稍放涼后，再用刀切成一片片的，擺放到盤子里，這就成了最好的下酒菜了。母親腌制的香腸吃起來那真是香味四溢，連米飯都很清香，甭提有多好吃了。全家人都喜歡吃，特別是我早已習慣了這種香腸的口味，從小一直吃了十幾年。

后來，我當兵入伍，離開家鄉，一直在遙遠的廣東南海工作，但每到冬天，母親總是不忘讓我吃上她親手做的包含家鄉獨特風味的香腸。一包香腸，不是寄來，就是請老鄉捎來，有時候是三根，有時候是五根。每當收到郵寄香腸的包裹單時，我總是急不可待地在第一時間內跑到郵局，取回來，弄上一根，先嘗為快。讓我這個在外的游子總能感受家鄉的年味和母親的關愛。有時候來了老鄉，招待客人總少不了香腸，大家吃了都夸味道好極了。

每到冬天，就盼著吃上母親親手制作的香腸，這已成了我的一種希望和習慣。有一次，離春節還有好長時間，我就急切地打電話回去，問母親香腸做好了沒有。母親接到電話，說：沒忘記，少不了你的。其實，一到冬天，母親總是把這作為她的頭等大事放在心上。有一回，都快要過年了，還沒有香腸的消息，我心里一下子起了疑問，就趕緊打電話回去，才知道母親因病住院了。原來母親為了制作香腸，在上街買肉時，因為雨天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將胳膊摔壞了。聽后，我心里十分內疚。后來，我打電話回去想安慰一下母親。母親卻歉意地說，今年看來是吃不上香腸了，明年一定補上。這一年，雖然沒有吃上母親親自做的香腸，但我心里還是一樣十分感激母親。

2002年夏天，我從廣東調回到南京工作。離家近了，吃上母親親手做的香腸也方便多了。那年，母親說，明年春節回來過吧，好多年都不在家里過春節了。我說當然好嘍，有您親手做的香腸就夠了。這一年，我帶著妻子和孩子回去過了一個團圓年，在家里吃上了母親親手做的香腸，那感覺就仿佛一下又回到年少時代。吃著午飯，望著母親一臉的皺紋和滿頭的白發，我忽然覺得，母親真的老了，飯量小了，連走路動作都顯得那么遲緩。這次回來還聽說母親患有嚴重的慢性貧血病。2004年春節前，我特地請假回去看看母親，想順便帶母親到醫院徹底檢查一下身體。那是一個十分寒冷的冬天，我是中午一點多鐘到家的。只見母親穿著厚厚的棉衣，坐在堂屋里的椅子上，面目清瘦，氣喘吁吁，雙手正在十分吃力地灌制著香腸。看到一根根剛灌制好的掛著的香腸，再看看母親瘦弱的身體，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濕了。母親啊，母親，您在身體病重的時候，還想著兒女！

下午我便將母親帶到縣城的醫院，進行抽血化驗，做有關的檢查。化驗結果出來后，醫生對我說，你母親得的是一種血液病，醫學上叫骨髓異常增生綜合癥，也就是說你母親的造血功能出了問題。我急切地問：有辦法治嗎？醫生無奈地說，這種病是白血病的前期，目前很難治好，只能靠藥物支持治療，定期輸血維持。聽了醫生的解答，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怎么也想不通，母親一生那么善良，富有愛心，怎么會突然得這種病呢？

隨后母親住進了醫院。坐在母親的身邊，看著母親憔悴的面容，我心里真不是滋味。心想，母親養了我這么大，我還從未有過像今天這樣坐下來陪伴過母親，沒有特地為她老人家做過一頓可口的飯菜，更沒有精心侍候過母親呢。我越想心里頭越難過。而母親卻說：“今年的香腸弄好了，但還要經常拿到外面晾曬晾曬，過一段時間就可以吃了。孩子，也許這是媽最后一次為你做香腸了。”我強忍住內心的難受，趕緊安慰母親，說：“媽，您不會有事的，您就安心養病，不要胡思亂想了，身體會好起來的，我吃慣了您做的香腸，明年我還要吃您親手做的香腸呢。”母親雖然沒有什么文化，但她是個明白人。她聽了我的話微微地點了一下頭，隨即又搖起頭來。

母親沒有食言，隔年春節前，她老人家又抱病為我們做好了香腸。但這次我吃起香腸時，心里總不是滋味，也少了些以往的味道。母親已經八十歲了，得了這種病，醫生說剩下的時間不多了。而我卻是多么地希望母親能夠健康地活下去啊，好讓我盡一些做兒女的孝心。因為，操勞一生的母親，還沒有好好地享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