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 花（外一篇）

●張 震

中國自古有折桂之說，擔篋負笈，遠走京鄉，若能登科，即稱折桂。以折桂喻金榜題名，可見桂之貴。

桂，又稱梫，木樨和巖桂，蘇東坡在《前赤壁賦》中有“桂棹兮蘭槳”之句，桂棹的“桂”，就是指巖桂木制作的撐篙。

桂按顏色分，主要有白、黃、紅。白即銀桂，黃即金桂，紅即丹桂。銀桂和金桂非常芳香，洗凈晾干后可以制成桂花糖漿，可以撒在各種糕團上。丹桂的香味稍遜于銀桂金桂，枝雖不高，葉雖不密，但紅色的花朵開放時亦是異常好看，霜降之后，“金銀”都落地了，唯有丹桂堅持著，持續著桂的花香。丹桂更適合做盆玩，放置家中，以淡淡的香味待客，極雅，極雅。

金桂、銀桂和丹桂，是桂花中的好品種，桂花也有四季開花的，春夏秋冬都能開，叫四季桂。不過，這種桂花很難培植，更是少見。還有更少見的，即月桂，古書上稱月蓓蕾。這種桂花我是從來沒有見過，據說只有天上有。我有個鄰居，中年婦人，叫月桂。她上面有六個哥哥，她娘想添個“小棉襖”，到了第七胎她才降生，取名月桂。其實這名就是暗指“難得的寶貝”。

桂有樹中第一流的美稱，李清照的《鷓鴣天》中有這樣的句子：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只留香。何需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的確不假，中國自古有折桂之說，擔篋負笈，遠走京鄉，若能登科，即稱折桂。以折桂喻金榜題名，可見桂之貴。

桂一直有仙樹之說，月亮里有桂樹。而且是高五百丈的桂樹，隨伐即合。桂雖是高貴的仙樹，但在月宮里卻是寂寞的，因為只此一棵。難怪幽默的白居易曾在酒后玩笑嫦娥：遙知天上桂花孤，試問嫦娥更要無？月宮幸有閑田地，何不中央種兩株。

我喜歡桂花，愛屋及烏，讀詩詞和賞國畫時，也特別留心桂花。我喜歡朱淑真的《秋夜牽情》，不寫桂花，但見桂香。彈壓西風擅眾芳，十分秋色為誰忙。一枝淡貯書窗下，人與花心各自香。我喜歡王建的《十五夜望月》，似寫桂花，實寫思緒。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今夜明月人望盡，不知秋思落誰家？

我也喜歡繪畫中的桂花。白陽山人陳淳的桂花，是霧中的桂花，濕漉漉的，繁英細簇；青藤道士徐渭的桂花，是風中的桂花，燦爛爛的，滿紙金黃。任伯年的桂花，是充滿天分和才氣的桂花；吳昌碩的桂花，是一叢叢飽滿金粟刻在潔白的宣紙上。當然，我也愛汪曾祺老師的桂花，率真的文人情懷，散淡的名士風度，全洇潤在紙上。我曾在文友家見過一張，彩墨出枝，濃綠桂葉，赭石蘸著藤黃在枝葉間率性而點，濃濃淡淡，疏疏密密，相得益彰。亭亭巖下桂，歲晚獨芬芳。葉密千層綠，花開萬點黃。畫與詩真是珠聯璧合。那張畫鑲在黃檀木的鏡框里，掛在書房，一如老師的人品與道德，金黃燦爛，四季芬芳。

我也有一株桂花，種植在老宅小院的水井旁，那是我們家落難時父親親手栽下。那時母親被抓去批斗，回來后成了瘋人，我們全家陷入困境，生活已至底線。父親蹲下身子把我抱在大腿上：孩子，你記住，做人要像桂花那樣，只要不死不垮，永遠都要綠盈盈的，永遠都要把活力和朝氣晾在別人的眼里。人要學會頂住一切壓力，門牙掉了，咽下去。

父親的那株桂花，年年都開花，它是我們家在受難的歲月里最重要的朋友。許多年過去了，父親已經老了，兩鬢斑白，兩眼昏花，而那株桂花卻依然是那么年輕、碩壯，依然綠葉紛紛，光彩照人。有時候我也會帶著兒子回家，給他講爺爺和奶奶以及我們全家曾怎樣將磨難扛在肩上。有時，我也會告誡孩子，像當年父親告誡我一樣：做人永遠都要綠盈盈的，無論有沒有花朵，永遠都要呈現出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