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子建/文 王 冉/評

北方的初春是骯臟的,這骯臟當然源自我們曾經熱烈贊美過的純潔無瑕的雪。在北方漫長的冬季里,寒冷催生了一場又一場的雪,它們自天庭伸開美麗的觸角,纖柔地飄落到大地上,使整個北方沉淪于一個冰清玉潔的世界中。如果你飛雪中行進在街頭,看著枝條濡著雪絨的樹,看著教堂屋頂的白雪,看著銀色的無限延伸著的道路,你的內心便會洋溢著一股激情,為著那無與倫比的壯麗或者是蒼涼。
然而春風來了。春風使積雪融化,它們在消融的過程中容顏蒼老、憔悴,仿佛一個即將撒手人寰的老婦人,雪在這時候將它的兩重性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它的美麗依附于寒冷,因而它是一種靜止的美、脆弱的美,當寒冷已經成為西天的落霞,和風麗日映照它們時,它的丑陋才無奈地呈現。
純美之極的事物是沒有的,因而我還是熱愛雪。愛它的美麗、單純,也愛它的脆弱和被迫的消失。當然,更熱愛它們消融時給這大地制造的空前的泥濘。
小巷里泥水遍布,排水溝因為融雪后污水的加入而增大流量,嘩嘩地響,燕子在潮濕的空氣里銜著濕泥在檐下筑巢,雞、鴨、鵝、狗將它們游蕩小巷的爪印帶回主人家的小院,使院子里印滿無數爪形的泥印章,宛如月下松樹龐大的投影。老人在走路時不小心失了手杖,那手杖被拾起時就成了泥手杖;孩子在小巷奔跑嬉鬧時不慎將嘴里含著的糖掉到了泥水中,他便失神地望著那泥水嗚嗚地哭,而窺視到這一幕的孩子的母親卻快意地笑起來……這是我童年時常常經歷的情景,它的背景是北方的一個小山村,時間當然是泥濘不堪的早春時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