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名琛的“非暴力不合作”

金滿樓 歷史作家

道光年間的兩廣總督葉名琛，才學(xué)兼優(yōu)，忠君愛國，唯一的缺點就是不諳外務(wù)，更不喜與外人來往。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前，英國人屢次投書要求修改商約，葉名琛一概擲回。“忍無可忍”之下，英軍攻入廣州并每隔十分鐘向總督衙門開一次炮，葉名琛依舊不予理睬，以示蔑視。好在此時印度發(fā)生變亂，英軍前往殖民地鎮(zhèn)壓起義，葉名琛竟然意外獲勝。1856年，英軍卷土重來，而法國人也借口“馬神甫事件”參戰(zhàn)。

英法侵略軍聯(lián)合給葉名琛下最后通牒，廣州的將軍、巡撫及其他司道官員前來商討戰(zhàn)守對策，葉名琛令他們稍安勿躁，說：“洋人不過虛張聲勢，其舉動早在我意料之中。只要不與其交涉，他們自然會黔驢技窮。”有人對此不以為然：“外國強盜不講道理，不做準備就像伸出脖子去被強盜宰殺一樣，只會讓自己被動。如此自欺欺人，禍害恐在眼前！”

敵人的進攻迫在眉睫，僚屬們要求調(diào)兵設(shè)防，葉名琛不許；請求招集團練，葉名琛又不許，他胸有成竹地說：“何必慌張，過了十五這天，必定沒事。”眼見葉名琛絲毫不為所動，洋人果然黔驢技窮，最后只好沖進總督衙門將他俘虜。

總督衙門內(nèi)有一個“長春仙館”，祭祀?yún)味促e、李太白二仙，原為葉名琛迎養(yǎng)其父葉志銑所建。葉志銑字初春，喜扶乩神秘莫測之事，廣州城破前乩語即謂“過十五日可無事”，葉名琛信以為真。事后，廣州有民謠曰：“葉中堂，告官吏，十五日，必無事。十三洋炮打城驚，十四城破炮無聲，十五無事卦不靈。洋炮打城破，中堂仙館坐；忽然雙淚垂，兩大仙誤我”。

英國人柯克在《中國》一書中描繪被俘后的葉名琛：“（他）身高1.8米，肥碩，留著中國式長而薄的胡須，前額縮入，頭顱甚大……杏圓眼是他相貌中最引人注目的部分。”在柯克的筆下，葉名琛生活簡樸、意志堅強、性情頑梗，但“就私人生活而言，他是一位極可敬的中國人”。據(jù)《香港紀事報》說，葉名琛被擄上了英艦“無畏”號后，依舊刻意保持其莊重而有教養(yǎng)的官員氣度，有人上艦向他脫帽致意時，他也欠身脫帽還禮。

葉名琛自比蘇武，但時人對他的評價不高，《劍橋晚清史》說，“在西方的記述中，（葉名琛）成了一個表示死不交涉的代名詞”；而西人繪畫中，更是將其描為極為典型的顢頇無知的中國官員形象。

48天后，“無畏”號帶著葉名琛離開香港，在抵達加爾各答的次日，葉名琛被請下軍艦，這一天，他像往常一樣，七點準時用早餐，然后穿戴整齊，戴著朝冠，儀表堂堂地走下駁船。當?shù)厝藥缀跻詾樗乔皝碓L問的天朝大員。上岸后，葉名琛被囚禁在一處名叫“威廉炮臺”的地方。到夷人之地后，葉名琛每日誦讀“呂祖經(jīng)”，生活枯燥，好在每天有翻譯給他讀報紙，每次聽到英國新聞時，葉名琛總是極有興趣，特別在聽到巴麥尊內(nèi)閣垮臺時，他更是高興得合不攏嘴。在此期間，葉名琛曾作詩《鎮(zhèn)海樓題壁》：

鎮(zhèn)海樓頭月色寒，將星翻作客星單。空言一范軍中有，其奈諸公壁上觀。

向戍何心求免死，蘇卿無恙勸加餐。近聞日繪丹青像，恨態(tài)愁容下筆難。

威廉炮臺頗似廣州鎮(zhèn)海樓，故詩中有此一比；蘇卿者，一位被匈奴囚禁數(shù)十年而不改志的漢使蘇武是也。可惜的是，到異國而未竟其志，葉名琛即于1859年4月2日突然去世。《蕉軒隨錄》中說，英人將其遺體裝殮送回了廣東南海縣，葉名琛的仆人許慶、胡福同也隨同回國。據(jù)仆人所云，葉名琛到印度后，帶去的食物吃盡，他們請求添買而葉名琛不準：“我之所以不死而來，是聽說夷人欲送我到英國，據(jù)說他們的國王素稱明理，想面見該國王，當面理論，既經(jīng)和好，何以無端起釁？究竟孰是孰非？以希望折服其心，而存國家體制，性命早已置諸度外。本想完成此事，不想日望一日，總不能到他國，淹留此處，要生何為？”

眼看面見英王無望，葉名琛遂事伯夷叔齊，自帶食物一吃完即絕食而亡。

葉名琛自比蘇武，但時人對他的評價不高，名士薛福成諷其“不戰(zhàn)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相臣度量，疆臣抱負，古之所無，今亦罕有”；《劍橋晚清史》說，“在西方的記述中，（葉名琛）成了一個表示死不交涉的代名詞”；而西人繪畫中，更是將其描為極為典型的顢頇無知的中國官員形象。此評此景，奈何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