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聰穎
(邯鄲學院 中文系,河北 邯鄲 056006)
法國哲學家丹納指出:“藝術品的產生不僅取決于時代精神,也取決于周圍的風俗,偉大的藝術和它的環境同時出現,絕非偶然的巧合?!盵1]6-7“文學地理學”一詞來源于梅新林《中國文學地理學導論》一文,文中指出:“文學地理學是融合文學與地理學研究、以文學為本位、以文學空間研究為重心的新興交叉學科或跨學科研究方法。文學地理學中的‘地理’,依次包括作家籍貫地理、作家活動地理、作品描寫地理、作品傳播地理等四個層序,通過對這四個層序動態、立體、綜合的分析研究,可以復原文學的時空場景,揭示隱含于文學家意識深層的心靈圖景,特別需要關注文學地理學中‘地理’之于‘文學’的‘價值內化’作用,所謂價值內化,就是經過文學家主體的審美觀照,作為客體的地理空間形態逐步積淀、升華為文學世界的精神家園、精神原型以及精神動力”。[2]24鐵凝創作正是如此,燕趙大地多彩的自然景觀和厚重的人文歷史所構成的統一的文化環境,為鐵凝文學活動提供了廣闊的舞臺。其頗富魅力的文化氛圍,又塑造著作家的文化性格、藝術氣質和審美心理,從而對其創作和詩學思想產生深刻的潛移默化的影響,其獨特而鮮明的地域特色成為當代最具影響的實力派作家。鐵凝是扎根在燕趙這塊有著厚重文化底蘊土壤里的當代作家,燕趙文化以其獨有的品質養育了她,給予她寫作的靈感、生活的根基,鐵凝也憑著自成一家的作品讓燕趙文學在當代文壇中厚重了很多。本文將探討文學地理學因素對鐵凝創作風格形成的促進作用。
燕趙文化是以俠士為代表,以慷慨悲歌為主基調的一種陽剛型、苦寒型的地域文化,燕趙文化還是一種胡漢交融的地域文化,是一種戰爭文化。太史公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中最早的論述了燕趙之地的地域特色:“地邊胡,數被寇”、“丈夫相聚游戲,悲歌慷慨”、“女子則鼓鳴瑟,跕屣,游媚貴富,入后宮,遍諸侯”??梢姡嘹w自古就有了“慷慨悲歌”、“放蕩冶游”的傳統。唐代詩人韓愈在《送董邵南游河北序》中明確寫到“燕趙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贝送庋嘹w多俠士,勇武任俠。荊軻、豫讓是俠士的典型代表,最主要的特點是既不遵從國君之命,又不遵從世俗之情,而只遵從自己獨有的價值標準。俠士重信義,言必信,行必果,一諾千金;俠士重德操,“絕交不出惡聲,去國不潔其名”;俠士“立意皎然,不欺其志”,為此,不惜生死。死不茍且,生不茍且,生與死同樣重要。[3]34俠士是燕趙文化個性特征和精神追求的最集中體現,是燕趙文化的精魂所在,荊軻、豫讓等俠士形象是燕趙文化中勇武任俠的原型,逐漸發展成為一種集體無意識在燕趙文化中代代相傳。
鐵凝曾說“我不敢妄稱是河北文學的旗幟,我只是努力做一個河北文學的優秀代表。我的文學創作起步是在河北,截至目前,我的所有重要作品,都是在這塊土地上完成的,我沒有在河北以外的任何地方寫成過任何一部文學作品。這塊土地,對我的人生,我的文學,不僅是以往的文學創作,對我今后的文學創作也是非常重要的?!盵4]8鐵凝確實是一個地道的燕趙女兒,她祖籍河北趙縣,在河北城市和農村都有著多年的生活經歷,在“城市——農村——城市”的循環中實現了對燕趙文化空間的暢游。在河北保定市鐵凝度過了她的中學時期,保定市位于北京的南面 100多公里,是一個臨近北京但并不發達的小城市,保定市的一草一木、風土人情和街道小吃都給少女時代的鐵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她以后的小說里總是能見到保定這個字眼或者替代詞,或者屬于保定的標志性特征,使熟悉保定的人一眼就能認出這個地方就是保定。比如《大浴女》中的福安市、《麥秸垛》和《村路帶我回家》中的平易市、《玫瑰門》里的雖城。
燕趙文化在其歷史發展中積淀了慷慨悲歌、好氣任俠的審美理想和價值追求,而最突出的便是關注現實世界的務實精神。體現在鐵凝的作品中無論是主題的選擇還是人物的塑造,均以現實生活為根基來尋求理想與現實間的和諧。鐵凝的創作始終關注生活,關注人生的價值取向,并將歷史意志與理性意志融入個人化的敘述之中。
蒼勁巍峨的太行山,深沉渾厚的黃河,坦蕩寬廣的河北平原,鑄就了燕趙人慷慨豪放、勇武任俠充滿悲劇意味的精神內核?!侗炕ā分兴茉斓膫髌嫒宋锵蛳?,保持了古燕趙最質樸的美德,同時更添現代河北人幾分敦厚和堅毅,向喜從戎前只是個一文不名的小商販,但心中承載的是茫茫世間萬物,并有著強烈的憂國憂民意識。向喜應招入伍,經過多年的磨煉,不僅深諳用兵之道,更懂得謀略和魄力的重要性。向喜用兵不僅細心而且有膽量和魄力。經歷過軍政兩界的爾虞我詐、相互殘殺,向喜仍然個性耿直,重情重義。向喜崇尚孟子中和之道,一直以此作為做人行事的原則,王占元也稱贊他為“仁義之士”。但是在政治和軍事的殘酷之下講“仁義中和”原本是行不通的,這使向喜常常處于被動地位,但是鐵凝所看重的正是“這種被動里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樸素的道德感。”家國情懷、家國意識是俠士的重要品格,向喜多年來征戰大江南北卻時時不忘笨花村,打仗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尋找家鄉的野花黑老鴰喝喜酒,渴望家鄉那一絲熟悉的花香;見到保定的紅燈籠蘿卜就留著種子回笨花村試種;積蓄豐足的時候,便有計劃的讓弟弟買地種棉花、開花坊,把笨花的房子擴建成氣派的庭院;雖然向喜早年就離開了笨花村,但是笨花村向家的發展都是按向喜的計劃一步步發展起來,笨花村是向喜的根,生他養他,不時為他提供生命的活力和精神養料,向喜如此精細周到的安排處處體現了他對笨花村向家每一個人的牽掛。向喜每次在外面遇到難以解脫的事第一選擇就是將笨花村作為避風休整的港灣,人生的最后選擇也是解甲歸田于向家的糞廠。就像孫傳芳說的那樣:“你就是離不開你那個笨花?!?/p>
“俠士重德操,‘絕交不出惡聲,去國不潔其名’;俠士‘立意皎然,不欺其志’,為此,不惜生死。死不茍且,生不茍且,生法與死法同樣重要?!盵3]34國家民族情感便是俠士“德操”和“立意”的重要內容。向喜居住保定期間一直關注國家局勢,并鼓勵兩個兒子參加抗日。當時日本人想利用他的身份地位對華北地區進行統治,向喜痛恨日本人,不肯當走狗,連夜回到兆州,從此隱居向家開設的利農糞廠。但是民族危亡的歷史關頭誰都不能置身事外,即使是向喜,有心回避卻無力逃脫。兵臨城下,救同胞的性命是當務之急。向喜拿出多年不用的手槍擊斃了兩個日本兵后,用最后一顆子彈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是什么驅使他這樣做?“是他聽見了玉鼎班和施玉蟬的名字,還是他聽見日本兵罵了他‘八格牙路’,還是他又想起了保定那個日本人小販?也許這些都不是,也許就是因為日本人要修停車場,鏟了他保定雙彩五道廟的那塊紅燈籠蘿卜地吧?!睂τ谝粋€俠士來講無論何時何地,民族國家永遠都是最樸素也是最高尚的情感追求,就像鐵凝所說:“他并非亂世之中的英雄,他僅是歷史風云中的一顆塵土,但確是珍貴的塵土,是一個民族的底色?!盵5]21
大氣、博愛、包容的河北文化神髓主要體現在女性人物的刻畫。作為女性作家,鐵凝在小說中對女性形象的塑造可謂傳神。純潔可愛的香雪、敢于反對世俗觀念的紅衣少女安然、敢愛敢恨的沈小鳳、渴望救贖的尹小跳等都是當代文壇不朽的女性形象。當鐵凝將目光投向河北農村,以女性的情懷關照那里婦女的人生和命運的時候,同樣塑造出了同艾、大芝娘、大模糊嬸兒和喬這樣具有河北大氣、博愛、包容文化個性和品格的女性形象。鐵凝在其作品中總是將女性放在大的社會背景下來研究,完成人類對自我的拷問,對自我的質詢,在這種探索和發展中,鐵凝不斷地成熟著作品、自身以及女性、人類,并使《笨花》中的女性呈現出坦然中的大美?!侗炕ā分械拿總€女性都有自己美好的一面,同艾、順容雖然也有沖突,但沒有為了男人而展開女人間的廝殺,愛情的烏托邦破滅后,同艾和順容徹底釋然了,在家中有滋有味地過著平常日子,主動選擇了為人母的天職。她們的母愛不但給了自己的親生兒子,也給了“情敵”所生的孩子——取燈。母愛成就了她們,達到了人性的大善大美?!尔溄斩狻防锏拇笾ツ锿瑯邮且粋€具有傳統美德的河北農村女性,她渴望為人妻、為人母,但是命運的捉弄偏偏讓她被丈夫拋棄后又死了女兒,在漫漫長夜里只能徹夜搖紡車聊以慰藉,但即使如此孤獨無依和生活艱辛,大芝娘也總是將自己母親般的愛賦予身邊的每一個人,她對別人的孩子一樣疼愛,沒有半點嫉妒和憤恨。當五星成為一個沒娘管的孩子的時候,她便悄悄負擔起撫養五星的責任,看著五星一天天壯實起來,仿佛看到大芝又活過來了,大芝娘在勞碌與奔波之中露出了欣慰的微笑。當村里知青沈小鳳因為偷食禁果成為眾矢之的的時候,大芝娘同樣向她張開了母親溫暖的懷抱,沈小鳳孤獨無依的心靈得到了安慰。災荒年時期,大芝娘將已經成家立業的前夫一家接到家里來住,直到將糧食吃完為止。前夫的妻子感動的熱淚直流。大芝娘的這種大氣、豁達、博愛超越了一己私利和個人命運悲歡,將一己私愛化為人間大愛,這種精神可謂是河北這塊土地上流淌的一股獨特的清泉,流向生命的海洋。這種精神又是質樸的,質樸得就像隨處可見的水,卻能滿足人們最原始的渴望?!肚嗖荻狻分械拇竽:龐饍菏呛颖鄙絽^農村的一個普通農民,她死了丈夫,孩子剛出世就斷了氣,無依無靠的大模糊嬸兒面對悲慘的命運卻表現出一種樂觀和豁達,她不自怨自艾,也沒有自暴自棄。她個性開朗大方,帶著村里的姑娘們一起上山采茯苓,一起逗笑玩樂,完全沒有寡婦的自卑和陰沉。一早的娘生他的時候難產死了,身為本家的大模糊嬸兒就天天來給一早喂奶,把一早當成自己的兒子養,一早受了委屈就鉆到大模糊嬸兒那雙大奶下面尋求庇護,長大后,一早只要心情不好,便鉆到青草垛里面求得心靈的安寧。乳房是母性最突出最重要的特征,青草垛是村民生存不可或缺的資源。作者用青草垛象征大模糊嬸兒的母性,同時大模糊嬸兒的母性情懷又使青草垛的象征意義更為形象、深遠。《棉花垛》的喬毅然投身抗戰事業,從婦救會長到脫產干部,當初的懵懂少女已經成長為一個“嶄新的喬”,她的青春、活力、信仰和追求正將她帶到偉大而光明的未來,她的個人情感同國家解放事業結合起來,爛漫的少女情懷在共產主義的道路上盡情地綻放。然而這美麗像流星一樣短暫,喬的死亡地點——窩棚和枯井也極具象征意味,喬躲在窩棚里被日軍包圍并綁走,窩棚是百舍(喬的村子)祖輩傳下來的傳統,是看花時節男女公開約會極具浪漫色彩的神秘所在,也是女性展現自我的舞臺。喬在這里被日軍抓住,使這種浪漫沾上了血腥,象征著女性命運的終結。喬在廢棄的枯井里被日軍輪奸并殘酷殺害,廢棄的枯井連接了歷史和未來,枯井位于地表以下是大地和歷史的雙重象征。小說自始至終都在探討一個問題,那就是男女兩性,當女性試圖跳出自身的性別拘囿,走向社會和人類偉大事業,卻仍不能逃脫性別帶來的厄運,這就是女性的悲劇。但是,作者將喬的死置于歷史和大地的寬廣和博大之下,便是將喬所象征的女性生命推向更為宏大和高遠的空間,賦予永恒的意義。
“荷花淀派”是燕趙文學的驕傲,以孫犁為代表的河北作家用行云流水般的語言創作出了具有冀中鄉村泥土芳香的作品,歷經多年依然余韻飄香。1982年,鐵凝的《哦,香雪》以清新的筆調、清新的故事、清新的人物給中國文壇吹來一陣清新的涼風,人們驚呼沉寂多年的“荷花淀派”又有了新的傳人?!杜叮阊烦欣^了“荷花淀派”以冀中平原農村為寫作背景的傳統和清新浪漫的散文詩意風格。此后,鐵凝的文風雖然一變再變,但始終沒有放棄對這種敘事風格的追求,在《麥秸垛》、《棉花垛》、《青草垛》、《孕婦和?!?、《笨花》等小說中都可以看見“荷花淀派”的影子。在《麥秸垛》、《棉花垛》、《青草垛》中,鐵凝描寫了冀中平原上女性幾千年來的原始生存狀態,創造了大芝娘、沈小鳳、楊青、米子、小臭子、喬、十三苓等一系列身體和心靈都被奴役著的女性形象,以燕趙文人的強烈責任感和深刻的女性視角對冀中平原上女性的生存狀況作出了深深的思考。在《笨花》中,鐵凝再次為我們描繪了溫暖如陽光的冀中鄉村景象:農田、農活、農事、鄉土、鄉情、鄉音,猶如一幅冀中平原的《清明上河圖》,讓真實而樸質的生活畫面在當代文學中散發著冀中獨有的氣息。受孫犁的影響,鐵凝在介入重大題材時也選擇了詩情畫意的筆法、輕盈清新的敘事?!杜叮阊芬曰疖囍煌A粢环昼姷男∩酱迮_兒溝為背景,寫了發生在大山褶皺里的一段生活小插曲:17歲的中學生香雪和山村的小姐妹一樣向往和探究著山外的世界,為了想有一個與同學一樣的鉛筆盒,她登上了列車用40個雞蛋換回一個自動鉛筆盒,又走了30里山區夜路回到了村子。鐵凝用婉麗清新的文筆,將走夜路的香雪生活場景詩意化,荷花淀派對鐵凝的影響是巨大的,在《沒有紐扣的紅襯衫》里,安然用她的襯衫宣告了個性的覺醒;在《孕婦和?!分凶R字的孕婦艱難地描下石牌上17個字的做法透露了她對未來的期望;在《笨花》里清末民初到1940年代的風云變幻是從一個小村莊的日常生活瑣事說開的。通過對孫犁獨特創作的視角的把握,鐵凝在處理重大文學題材時駕輕就熟,如魚得水。
燕趙文化不但有求實的一面,也有創新的一面,燕趙文化一直在尋找新的生命力。作為燕趙文化影響下的女作家,鐵凝是一個永不固步自封的人。當人們還沉醉在《哦,香雪》的清新與善良中時,“三垛一門”是對鄉土革命敘事傳統的一次尖銳的質疑和挑戰,將筆觸伸向人性的縱深領域,揭示宏大的歷史背后那些曾經被長久遮蔽的掙扎和痛苦,讓堅硬的話語豁然開裂。鐵凝不斷超越自我,求新求變,《大浴女》讓女性在艱難的探索后完成了女性的自我救贖?!侗炕ā凡粌H再一次以她深厚的功力證明了這個時代文學所應葆有的深度和厚度,同時也昭示出一個作家對自我的永不疲倦的探詢與超越。
如果想在鐵凝創作和深厚的河北文學之間尋找某種關聯,似乎并不困難。但在鐵凝創作中鄉土已不再僅僅是一種題材范疇的界定,它積淀成一種歷史、一種文化,使鐵凝創作具備史詩的大氣磅礴,并成為更深刻意義上的一種回歸。古燕趙慷慨悲歌雖然已經遠去,但是這種慷慨豪放的精神依然在燕趙人的心中余音不絕。鐵凝的創作與燕趙文化有著內在的精神聯系,其作品的主題、人物形象中蘊涵著堅韌質樸、重信尚義、寬厚包容、求實創新的河北人文精神,為構建新時期河北人文精神增添了亮麗的色彩。
(本文得到宮紅英教授的細心指導)
[1]丹納. 藝術哲學[M]. 傅雷,譯.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
[2]梅新林. 中國文學地理學導論[J]. 新華文摘,2006 (15).
[3]崔志遠. 燕趙風骨的交響變奏——河北當代文學的地緣文化特征[M]. 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
[4]鐵凝. 鐵凝談創作[N]. 河北日報,2006-11-10( 8).
[5]夏榆,鐵凝. 任何狀態都能回到自己的靈魂中[J]. 南方周末,200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