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海霞
(華北水利水電學院外國語學院,河南鄭州450011)
論湯婷婷《女勇士》中人物主體性的建構
鄭海霞
(華北水利水電學院外國語學院,河南鄭州450011)
《女勇士》是美國華裔文壇的佳作,意蘊豐厚,提供了多元解讀的可能。其中,可以從女性主義批評出發,剖析作品中的女性形象,探索其“從沒有自我的自我中尋找自我”的主體性建構的艱難歷程和不同的軌跡。
《女勇士》;人物;主體性
華裔女作家湯婷婷1976年精心創制出的第一部作品《女勇士》使她立即飲譽美國文壇,至今名聲不衰,同時也使美國華裔文學在多姿多彩、創意迭出的美國文壇上能夠立足并占有一席之地。張子清教授指出:“可以毫不夸張地說,華裔文學近幾年來在美國聲譽日隆,與湯婷婷取得的文學成就密不可分。”[1](P4)該作品一經發表就受到了世界范圍內評論家的廣泛關注,其豐富的意蘊為人們提供了多元解讀的可能,他們試圖從多種視角來解讀這部作品。有從后殖民女性主義的角度,有從后現代的敘述視角,也有從跨文化觀的角度,而筆者旨在以女性主義批評為切入點,剖析作品中的女性形象,探索其“從沒有自我的自我中尋找自我”的主體性建構的艱難歷程和不同的軌跡。
在歷史長河里,從時間上看,女性作為獨特的性別群體存在,其主體意識的發展大致經過了主體性缺失、主體性覺醒、主體性深化和拓展三個階段。《女勇士》由《無名女子》、《白虎山學道》、《鄉村醫生》、《西宮門外》和《羌笛野曲》五個部分組成。前四個部分講述了無名姑媽、花木蘭、“我”的母親、月蘭姨媽的經歷和故事,第五部分則借用了蔡文姬的故事講述我的經歷。從這五位女性形象的命名和排序上,不難看出作者的匠心安排。
在《無名女子》中,“我”的姑媽在結婚幾天后就與丈夫分別,在丈夫離家幾年后發現懷孕了。在“夫有二娶之義,女無二適之文”的父權制傳統社會,這個有辱家族榮譽和敗壞社會風氣的姑媽,在分娩的當夜被粗魯野蠻的村民們抄了家,被迫流落到荒郊野外,隨后抱著剛出生的嬰兒投井自殺。姑姑是在中國男權社會中被壓迫婦女的典型代表,她的悲劇反映了所有越軌女人的痛苦命運。在父系文化體系中,“男性所自喻和認同的并不是女性的性別,而是封建文化為這一性別所規定的職能”[2](P21)。女性所扮演是父權文化所指定的孝女、賢妻的角色,對父親、丈夫絕對的服從和歸順,被剝奪了任何一個可取得主體性的機會,成為后來被女性主義批評家所稱之為的徹底的“他者”。“他者”指的是“那些沒有或喪失了自我意識、處在他人或環境的支配下、完全處于客體地位、失去了主觀人格的被異化了的人”[3](P5)。在這樣一個男權社會里,女性成了男性物化的客體,處于從屬地位,當然更談不上是擁有自我意識的主體。當她的出軌行為被公布于眾時,“從分娩到死,她一直把那個男人的名字埋在心里。她沒有罵過他,說他應當為她受到懲罰”,因為她深知,“全村的男人都是親屬……任何一個可以走訪到的男人都有一個中性的愛稱——‘兄弟’、‘弟弟’、‘哥哥’”[4](P11),是社會秩序的制定者和執行者。她最后選擇了死亡——永久性的沉默。但她的慘烈的死,只換來了家族的故意遺忘,她的名字從此從家譜中注銷,也不允許任何人提及。
該小說的第四部分《西宮門外》同樣講述了一個悲戚的故事。“我”的姨媽月蘭身材嬌小瘦弱、性格柔弱婉順,完全內化了父權制為女性所規定的職能。遵從父母之命嫁給了比她小的丈夫。可婚后不久,丈夫就遠赴美國淘金,后來在美國成為有名的腦外科大夫,重婚再娶,拋棄了她和幼小的女兒。但她對丈夫毫無怨言和憤怒,默默等待,并對丈夫寄錢給自己和供養女兒上大學而感激不盡。更可悲的是,在姐姐也就是“我”的母親勇蘭的幫助下移居到了美國,她竟幻想只要丈夫同意,她愿意到他們家去做女仆,給他的美國妻子收拾家務,照料孩子。盡管姐姐百般地鼓舞她應理直氣壯地奪回自己的權利,找回自己在這個家庭的身份,可當姨媽見到丈夫的那一刻,在丈夫粗魯的美國式眼神的逼視下,她縮作一團,不敢再哭了。她感到十分羞愧,雙手捂住臉,只感到自己來到了鬼的世界,她迷路了,把魂丟了,支離破碎地丟得滿世界都是。最后,她精神完全崩潰,住進了加利福尼亞一家瘋人院,慘死在那里。不難想象,在“夫天也,妻地也,夫日也,妻月也,夫陽也,妻陰也,天尊而處上,地卑而處下,日無盈虧,月有圓缺,陽唱而生物,陰和而成物,故婦專以柔順為德,不以強辯為美也”這一男權思想的裁定下,丈夫成了妻子活著的意義[5](P27)。當丈夫否定了她的柔順之德,當她所幻化的對丈夫一點點的幫助也幻滅時,她就失去了活著的意義和活下去的理由。由此可見,月蘭的遭遇代表了女性依附于男性的悲慘命運。在中國傳統文化中,中國女性的存在是以社群關系為基礎的,從來不知道她個人還應有一個自我。這種“非個體”特征,使中國女性的主體意識完全淹沒,月蘭把魂丟了,其實也就是自我的喪失。
“我“的無名姑媽和月蘭姨媽是比較典型的傳統女性形象,在社會文化中是從屬身份,處于邊緣化的地位,不可避免地成了封建禮教的犧牲品。而“我”的母親勇蘭,是在該小說的第三部分《鄉村醫生》中,作者以自己的母親為原型塑造的主體意識被激發且自覺發展的一個女英雄形象。母親在當時不僅承受著夫權社會的壓迫,而且不得不承受著兩個孩子在國內死亡的痛楚,遭受著由于美國的排華政策而被迫與丈夫長期分離的折磨。對于這一切的磨難,她沒有像姑媽和姨媽那樣悲憫地認命,而是展現了一種革命精神。為了獲得遠渡重洋去美國與丈夫團聚的資格,她踏進了醫學院學習醫學;為了擁有自己的房間,只好冒著撞“鬼”的危險在鬼屋里讀書至深夜。終于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鬼”出現了,是沒有臉、沒有手的石頭狀怪物,勇蘭把它稱之為“壓身鬼”。它騎在勇蘭的身上,想把勇蘭壓死或使她窒息而死,而勇蘭無畏地與它作戰。她說:“我不會妥協的,你什么樣的折磨我都能忍受。如果你們以為我怕你,那你就錯了。你對我來說并不神秘。我早就聽說過你們這種壓身鬼。是的,沒被你們折磨死的人說起過你們。你們殘殺嬰兒,你們這些膽小鬼,可是你們斗不過強壯的女人。”[4](P63)就是這樣“不停地說話”勇蘭打敗了“壓身鬼”。這里,“鬼”的不確定身份給我們提供了廣闊的想象空間,這正是作者的匠心之所在。“壓身鬼”的不確定身份象征著勇蘭當時所承受的雙重壓迫——中國傳統社會父權制的壓迫和美國排華政策即種族主義的壓迫。勇蘭戰勝“鬼”的武器不是西方醫學知識而是不停地說話,進一步告訴大家獲得話語權的重要性,即擁有話語權就意味著擁有自我身份和自我言說的權利。最終,她順利完成了學業,成為一名杰出的鄉村女醫生,并獲得了去美國的資格,成為美國公民,同時又獲得了做妻子的權利和使用自己名字的權利。“她也從未改過名字——勇蘭。有一技之長的女人有權不用夫姓,就用自己婚前的名字,如果她們高興的話。到美國之后,她還叫勇蘭,從未用過美國名字,也不曾取上一個應酬必要場合的名字”。[4](P69)顯而易見,女性要想突破社會給她劃定的界限,擺脫傳統對男性依附的身份,反抗種種壓迫以獲取新的自我,樹立自我的新形象,首先要實現經濟上的獨立。正如波伏娃所特別指出的那樣,實現經濟獨立和擺脫愛情依附是女性克服內在性別以爭取自由的必要條件。只有這樣,女性才能夠超越自己,才能夠在社會中擺脫“他者”的地位。由此可見,女性的“他者”地位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的“處境”形成的。
“我”的母親勇蘭努力脫離傳統的依附身份。但是,作為美國的第一代移民,她試圖用親情維系家庭,在文化夾縫中通過堅持中華民族的文化而獲得生存的動力。而她的女兒,也就是小說中的“我”作為第二代移民,對自我身份的認同不同于父輩。“我”想擺脫母親的古老中國,希望得到美國白人認同,融入主流社會,但又遭遇強大的歧視,使“我”在社會上找不到自己的地位。這種兩難境地,這種文化夾縫的逼仄和擠壓給“我”帶來的生存陣痛,讓湯婷婷對生活在美國的華裔女性的生存體驗進行了獨特的書寫,對兩性問題和種族問題進行了再思索,并在作品中通過對華裔女性的身份建構和自我建構表達了自己的理想。
在小說的第二部分《白虎山學道》中,湯婷婷對中國傳統故事進行了移植和再創造,融合了中國廣為人知的花木蘭和岳母刺繡的故事,塑造了一個新時代的女英雄形象,并表達了自己對兩性關系的一種理想。敘事者受母親故事的啟發,把自己想象成“花木蘭”,在形狀像“人”的鳥的帶領下師從神仙老漢夫婦進山修煉,并在他們家里找到了溫暖和安慰。在這個家庭里,沒有性別對立,沒有父權中心,總是那樣的和諧。“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對金人兒,在那里跳著大地之舞。他倆旋舞得很美,簡直就像地球旋轉的軸心……也明白了為什么舞者之一終究是男性,而另一個則終究是女性[4](P25)。作者這一幻想象征著對父權制的消解和對兩性二元對立的否定,表現出了她對融合、互補、互動的男女關系的一種理想。而這種理想伍爾夫在《一間自己的屋子》中已明確指出:“在我們每個人的心靈中,有兩種主宰力量,一種是男性因素,另一種是女性因素;在男人的頭腦里,是男性因素壓倒了女性因素;在女人的頭腦里,是女性因素壓倒了男性因素。正常而舒適的生存狀態,是這兩種因素和諧相處,精神融洽……”。[6](P85)
作為生活在美國的華裔女作家,湯婷婷深知自己處于性別和種族的雙重邊緣,受到男權中心和種族中心的雙重壓迫。對這種夾縫中的邊緣處境她采取了抗爭姿態,并對種族文化問題提出了自己的設想。該小說的第五部分《羌笛野曲》通過講述“我”的童年往事,著重描述了“我”在美國主流文化邊緣的苦苦掙扎和作為少數族裔邊緣化生活的痛感。“我”上幼兒園的時候,由于不會說英語,受到了同學的歧視和老師的置之不理,于是變得更加沉默。后來,為了抗爭母親把“我”培養成家庭婦女,“我”決定努力學習,反抗由男性支配的生活,自己為自己的人生撐帆掌舵,但也同樣遭受了歧視:“我學習用功,門門功課都得A,卻無人認為我聰明,學校里面有人約會,有人跳舞,卻沒有學習好的華人女生的份兒”[4](P179)。因此,“我”最感到麻煩的兩個字是“I”和“here”,表達了作者作為在美國生活的少數族裔對身份歸屬的困惑。“我”是誰?“我”屬于哪兒?成了作者經常拷問的問題,也彰顯了華裔女性尋找自我、進行新型身份建構的艱難處境。但正是這種文化邊緣的處境,使作者更容易擺脫主流文化和傳統中華文化的影響,為她提供了最佳視角,對兩種文化進行反思的、理性的批評。在小說這部分的結尾,有著“三曹七子一蔡”之稱的蔡琰,無疑體現了作者對文化問題思考的理想元素。她作為一個漢族女子,生活在一個語言文化和生活習俗完全不同的“異邦”數載,還被迫與親生骨肉分離。但作者筆下的蔡琰是一個完全能夠適應異邦生活的女子,她用高亢、洪亮而清晰的嗓音唱出了自己的歌。她的歌詞是漢語的,但胡人能聽得出里面的傷感和憤怒,最后她走出帳篷,來到圍滿胡人的篝火旁歌唱,大家也跟著一起唱。這里的蔡琰排除了文化障礙,漢民族的聲音和“野蠻民族”也就是胡人的聲音和諧地融合在一起,從中我們可以看到湯婷婷所寄托的希望:各民族文化不要試圖互相控制對方,而要友善地、平等地互相交流和對話、互補互通、多元共生。只有在這種語境下,美籍華人,特別是華裔女性才能在美國的主流生活中建構起自己的話語權,擁有自己的獨特身份,書寫不受種族和性別支配的篇章。
[1]張子清.女勇士·總序[M].南寧:漓江出版社,1998.
[2]孟悅,戴錦華.浮出歷史地表[M].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89.
[3]西蒙娜·德·波伏娃.第二性[M].陶鐵柱,譯.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1998.
[4]湯婷婷.女勇士[M].李劍波,陸承毅,譯.南寧:漓江出版社,1998.
[5]林丹婭.當代中國女性文學史論[M].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03.
[6]弗吉尼亞·吳爾夫.一間自己的房間及其他[M].賈輝豐,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
On Subjectivity Construction of the Female Protagonists in Maxine Hong Kingston’s The Woman Warrior
ZHENG Hai-xia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North China Institute of Water conservancy and Hydroelectric Power,Zhengzhou 450011,China)
Maxine Hong Kingston’s The Woman Warrior is a brilliant novel in Chinese-American literature,containing many meanings,providing many approaches to interpret it.One of these is to analyze the feminine images and explore different paths and the hard subjectivity construction for the women to search the ego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feminism.
The Woman Warrior;Characters;Subjectivity
I106
A
1008—4444(2011)06—0096—03
2011-08-01
河南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東方主義與美國華裔文學中的女性人物形象建構》(2010FWX016)階段性成果
鄭海霞(1975—),女,河南周口人,華北水利水電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碩士。
(責任編輯:王菊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