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中效
(陜西理工學院歷史文化系,陜西漢中 723000)
漢魏儻駱道的交通及影響
梁中效
(陜西理工學院歷史文化系,陜西漢中 723000)
儻駱道開鑿于漢武帝時代,隨著西漢盛世的來臨而發展;兩漢時期,儻駱道亦稱為“圍谷道”,是兩漢秦蜀天府之國的重要通道。三國時期,儻駱道在魏蜀爭雄中發揮了不可替代的軍事交通作用,在國家由分裂走向統一的歷史進程中有著極為重要的戰略地位。三國時期的儻駱道,是儻駱道歷史上最為輝煌的第一階段,也為唐代儻駱道的大繁榮奠定了基礎。
漢魏;儻駱道;駱谷道;圍谷道
儻駱道是指古代從長安出發經周至向西南越秦嶺以達洋縣的大道。儻駱道或駱谷道,系因此路南北兩端經過的儻谷和西駱谷而得名。其具體走向大體是從距周至縣城三十里的西駱谷入山,越十八盤嶺,過駱谷關,經厚畛子、老縣城(原佛坪廳或佛坪縣城)、華陽鎮,出儻水河谷至洋縣城。
儻駱道開鑿于何時?港臺已故著名史學家嚴耕望和大陸學者李之勤等人,都從三國時期曹魏與蜀漢在秦嶺交兵開始,講述儻駱道的歷史。經筆者考察,儻駱道開鑿于西漢武帝時代。《史記·田叔列傳》記載,司馬遷與田叔的兒子田仁友善,“仁與余善,余故并論之”。褚少孫在補記中說:“臣為郎時,聞之曰仁故與任安相善。任安,滎陽人也,少孤貧困,為人將車之長安,留,求事為小吏,未有因緣也,因占著名數。武功,扶風西界小邑也,谷口棧 (劃)道近山。安以為武功小邑,無豪,易高也,安留,代人為求盜亭父。后為亭長。邑中人人民俱出獵,任安常為人分麋鹿雉兔。”“其后,用任安為益州刺史。”漢代的武功縣在渭水南今周至縣西境眉縣東二十公里,文中提到的“棧道近山”,正是儻路道的北出口路谷道。因此,唐代張守節《史記·正義》引《括地志》云:“漢武功縣在渭水南,今周至縣西界也。駱谷閑在雍州之周至縣西南二十里,開路谷道以通梁州也。”“按,行谷有棧道也。”由當時人們經常狩獵來看,漢代的武功縣靠近山區,是儻駱道北出口的重鎮。漢代的縡縣則是褒斜道北端斜谷出口的重鎮,《漢書·地理志》記載,“斜水出衙領山北,至眉入渭。褒水亦出衙嶺,至南鄭入沔。有垂山、斜水、褒水祠三所。”清代學者王先謙在《漢書補注》卷二十八《地理志補注》引吳卓信云:“漢武功縣,實今之縡縣,今武功乃漢漦、美陽縣二縣地。”吳氏之言并不準確,實際上漢代武功縣更靠近今周至縣,而距眉縣甚遙。因此,漢代武功縣是儻駱道北出口的重鎮是毫無疑義的。
東漢時期,儻駱道仍然在發揮著作用。這在漢中石門摩崖石刻中可以找到佐證。《故司隸校尉犍為楊君頌》是東漢建和二年(公元148年),漢中太守王升為順帝初年司隸校尉楊孟文所撰寫的頌詞,簡稱為《石門頌》。其詞曰:“高祖受命,興于漢中,道由子午,出散入秦,建定帝位,以漢詆焉。后以子午,途路澁難,更隨圍谷,復通堂光。凡此四道,垓隔尤艱。”這里提到穿越秦嶺山地的四條道路,即子午道、陳倉道(“出散入秦”)、圍谷道、堂光道。其中的“圍谷道”就是儻駱道。清代人毛鳳枝《南山谷口考》云:“又西五里為韋谷,今訛為泥谷。在周至縣西南,為周至、縡縣連界處。有韋谷水,北入渭。谷南三十里為掃帚嶺,有路通佛坪廳。”①此韋谷,即《石門頌》中之圍谷。圍谷到佛坪之道路,正是儻駱道之走向。嚴如煜在《三省邊防備覽》中說:“由華陽至厚畛子二百八十里,由厚畛子至周至縣城二百四十里,皆要隘也。”“華陽,古縣治,今有土堡,酉水環其前,沃田數十頃。南行經大小牛嶺、漢王山至洋縣城一百五十里。其北經厚畛子至周至縣城五百二十里。其東北接周至之太古坪,其西北接周至之二郎壩,其正北接佛爺坪(即佛坪廳)。層巒疊嶂,四塞之區,故洋縣縣丞駐此,又設都司營以資控守。”嚴氏的記載說明,由駱谷或圍谷經佛坪 (佛爺坪)入儻谷到華陽,再到洋縣城的儻駱道,其走向與漢代基本相同。東漢時期,在褒斜道遭到羌族威脅和戰爭的破壞后,儻駱道、子午道等古道被重新啟用。《石門頌》記載:“斜谷之川,其澤南隆,八方所達,益域為充。”“至于永平,其有四年,詔書開斜,鑿通石門。中遭元二,四夷虐殘,橋梁斷絕,子午復循。”但子午道艱險難行,“上則懸峻,屈曲流顛;下則入冥,傾瀉輸淵。”在此情形下,儻駱道就發揮了重要作用,正所謂“后以子午,途路澁難,更隨圍谷,復通堂光。”由《石門頌》的行文用意來看,儻駱道 (圍谷道)的開通,似乎與漢高祖劉邦出入漢中有一定聯系。“高祖受命,興于漢中,道由子午,出散入秦,建定帝位,以漢詆季。后以子午,途路澁難,更隨圍谷,復通堂光。凡此四道,垓隔尤艱。”雖不能說儻駱道開于漢初,但至遲開鑿于漢武帝時期,大體上是比較穩妥的,由此也證明儻駱道與西漢王朝相始終。正如宋代著名史學家宋敏求在《長安志》中所說:“古駱谷道,漢、魏舊路也,南通蜀漢。”
兩漢時期,儻駱道雖沒有褒斜道、陳倉道、子午道那樣聲名顯赫,但在兩漢文明史上的地位至少與后三道相當。因為秦朝時,巴蜀大地剛開始與中原相通,偏僻險阻,是流放罪犯之地,“巴、蜀道險,秦之遷人皆居蜀。”②到了兩漢時期,巴蜀大地進入了開發的收獲期,“山原肥沃,有澤漁之利”,“土地沃美,人士俊乂”,“開辟及漢,國富民殷。府腐谷帛,家蘊畜積。《雅》、《頌》之聲,充塞天衢,中穆之泳,侔乎《二南》,蕃衍三州,土廣萬里。方之九區,于斯為盛。”③而此時的漢中郡,作為西漢王朝的發祥地,也進入了經濟文化的繁榮時期,“其地東接南郡,南接于巴,西接武都,北接秦川。厥壤沃美,賦貢所出,略侔三蜀。”漢中不僅經濟發達,而且有興王之地的神圣光環,因此開通長安至漢中的山間通道,是漢代政治、經濟、文化發展的必然要求,正所謂:“漢沔彪炳,靈光上照。在天鑒為云漢,于地畫為梁州。而皇劉應之,洪祚悠長。蕭公之云,不亦宜乎。”④正因為關中與巴蜀聯系密切,時人稱:“巴、蜀亦關中地也。”⑤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中,就將秦隴、漢中、巴蜀視之為大關中,作為全國四大經濟區之一,“關中自汧、雍以東至河、華,膏壤沃野千里”,“南則巴蜀,巴蜀亦沃野,天水、隴西、北地、上郡與關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為天下饒。”“故關中之地,于天下三分之一,而人眾不過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在以八百里秦川和四川盆地為核心的關中經濟區中,迫切需要加強西北與西南的交通,“然四塞,棧道千里,唯褒斜綰轂其口,以所多易所鮮。”在褒斜道被戰亂破壞之后,儻駱等道就上升為秦蜀間的主要通道。漢代的城固縣管轄今城固、洋縣等漢中盆地東部廣大地區,張騫、李固等人可能經行儻駱道到長安。兩漢時期,漢中文化的繁榮、人才的興盛也與儻駱道的交通有關。西漢時漢中自太守田叔之后,“世修文教,有叔儻之士,異人并挺;鄧公抗言于教景之朝,以明忠枉之情。張騫特以蒙險遠,為孝武開緣邊之地,賓沙越之國,致大宛之馬,入南海之象。”“谷口子真,秉箕穎之操,湛然岳立,不營不求,德聲邁流。楊王孫應至人之概。”東漢時期,漢中的儒家文化更為發達,“自建武以后,群儒修業。開按圖緯,漢之宰相,當出坤鄉。于是司徒李公,屢登七政。太傅子堅,弈世論道。其珪璋、瑚璉之器,則陳伯臺、李季子、陳申伯之徒,文秀瑋曄。其州牧、郡守,冠蓋相繼,于西州為盛,蓋濟濟焉。”⑥秦巴山間道路的暢通和漢中經濟文化的繁榮,將國都長安、洛陽與大西南核心城市成都有效地融通在一起,正如《石門頌》所頌:“八方所達,蓋域為充”,“自南至北,四海攸通。君子安樂,庶士悅雍。商人咸憘,農夫永同”。儻駱道等道路在給商人、農夫等提供方便、促進南北經濟交流的同時,也為蜀地文人走向長安、揚名天下創造了條件。《漢書·地理志》記載,“景、武間,文翁為蜀守,教民讀書法令,未能篤信道德,反以好文刺譏,貴慕權勢。及司馬相如游宦京師諸侯,以文章顯于世,鄉黨慕循其跡。后有王褒、嚴遵、揚雄之徒,文章冠天下。”以司馬相如、張騫為代表的蜀地、漢中人才,正是經蜀道走向全國,成為文化名人的。而司馬遷等中原學者的蜀道之旅,也促進了南北文化的交流,使關中、漢中、蜀地成為兩漢時期全國乃至世界的文化高地。
漢末三國時期,以漢水河谷為軸心的秦巴山地,成為各方爭奪的戰略要地。北方割據者奪取秦巴山地,就可以奪取四川盆地,占據江漢上游,高屋建瓴,蕩平江南,統一全國;南方統治者控制秦巴山地,就可以立國西蜀或者江南,進逼中原,飲馬黃河。⑦赤壁之戰后,曹操欲進兵關隴、征討蜀漢,孫權欲與劉備聯合奪取蜀地,鞏固在南方的統治,遣使報備曰:“米賊張魯居王巴、漢,為曹耳目,規圖益州,劉璋不武,不能自守。若操得蜀,則荊州危矣。今欲先攻取璋,進討張魯,首尾相連,一統吳、楚,雖有十操,無所憂也。”備欲自圖蜀,拒答不聽。⑧因此,秦巴山地作為戰略屏障,對于蜀漢、東吳更為重要。位于秦巴腹地的儻駱道等交通要道,就因為戰爭和戰時交通的需要而使其地位不斷上升。
儻駱道在三國爭戰中的首次使用在魏明帝太和四年(230年)秋七月,“詔大司曹真,大將軍司馬宣王伐蜀。”九月,“大雨,伊、洛、河、漢水溢,詔真等班師。”⑨曹魏此次進兵蜀漢,以長安為基地,諸道并進,合圍漢中。《三國志·曹真傳》記載:曹真“以蜀連出侵邊境,宜遂伐之,數道并入,可大克也”,帝從其計。“真以八月發長安,從子午道南入。司馬宣王沂漢水,當會南鄭。諸軍或從斜谷道,或從武都入。會大霖雨三十余日,或棧道斷絕,詔真還軍。”穿越秦嶺的道路,險峻難行,連日大雨,更添艱危,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了蜀漢的壓力,使得諸葛亮從容應對。《三國志·后主傳》記載,建興八年 (230年)秋,“魏使司懿由西城,張磩由子午,曹真由斜谷,欲攻漢中。丞相亮待之于城固赤坂,大雨道絕,真等皆還。”曹真此次征蜀,并未做好充分準備,曹魏內部也意見不一,陳群、王肅等人就堅決反對。《三國志·陳群傳》記載,“曹真表欲數道伐蜀,從斜谷入。群以為‘太祖昔到陽平攻張魯,多收豆麥以益軍糧,魯未下而食猶乏。今既無所因,且斜谷阻險,難以進退,轉運必見鈔截,多留兵守要,則損戰士,不可不熟慮也。’帝從群議。真復表從子午道。群又陳其不便,并言軍事用度之計。詔以群議下真,真據之遂行。會霖雨積日,群又以為宜詔真還,帝從之。”由此看來,秦嶺山地中的古道本來就很艱險,在雨季更是困難重重。正如王肅所言,曹真征蜀,“深入險阻,鑿路而前,則其為勞必相百也。今又加之以霖雨,山坂峻滑,眾逼而不展,糧懸而難繼,實行軍之大忌也。聞真發已蔪月而行裁半谷,治道功夫,戰士悉作。是賊偏得以逸待勞,乃兵家之所憚也。”⑩王基也說:“昔子午之役,兵行數百里而值霖雨,橋閣破壞,后糧腐敗,前軍懸乏。”(11)在這次極為艱難的蜀道軍事行動中,儻駱道是其中之一,夏侯淵次子夏侯霸就是由儻駱道最先進入漢中盆地,前鋒到達“興勢圍”。“子午之役,霸召為前鋒,進至興勢圍,安營在曲谷中。”(12)“興勢”是蜀漢北防曹魏的戰略要地,唐人杜佑在《通典·州郡》中記載,“蜀主全制巴蜀,置益、梁二州,有郡二十以漢中、興勢、白帝并為重鎮”,由于興勢是扼守駱谷口的要塞,因此被稱為“興勢圍”,是蜀漢漢中基地的東大門。而“駱谷道”又是漢中通往長安最近捷的道路,《通典·州郡·漢中郡》記載,“去西京,取駱谷路六百五十里,斜谷路九百三十三里,驛路一千二百二十三里。”因此,夏侯霸取駱谷最先進入漢中盆地,兵臨“興勢圍”。
儻駱道在三國爭戰中的第二次使用,是曹魏少帝曹芳的正始五年(244年)春三月,“詔大將軍曹爽率眾征蜀。”(13)《三國志·曹爽傳》記載:“正始五年,爽乃西至長安,大發眾六七萬人,從駱谷入。是時,關中氐、羌轉輸不能供,牛馬騾驢多死,民夷號泣道路。入谷行數百里,賊因山為固,兵不得進。”曹爽此次用兵蜀漢,主要是為了樹立個人威信,與司馬懿爭權。“征西將軍都督雍、涼諸軍事夏侯玄,大將軍爽之姑子也。玄辟李勝為長史,勝及尚書鄧欲令爽立威名于天下,勸使伐蜀;太傅懿止之,不能得。三月,爽西至長安,發卒十余萬人,與玄自駱口入漢中。”四月,大將軍曹爽“兵距興勢不得進”,主要是糧草轉運不繼,后勤保障困難,“關中及氐、羌轉輸不能供”,于是司馬懿勸夏侯玄退兵。“太傅與夏侯玄書曰:‘昔武皇帝再入漢中,幾至大敗,君所知也。今興勢至險,蜀已先據,若進不獲戰,退見邀絕,覆軍必矣,將何以任其責!’玄懼,言于爽;五月,引軍還,費攷進據三嶺以截爽,爽爭險苦戰,僅乃得過,失亡甚眾,關中為之虛耗。”(14)《三國志·曹爽傳》注引《漢晉春秋》則說:“所發牛馬運轉者,死失略盡,羌、胡怨嘆,而關右悉虛耗矣。”面對曹爽的駱谷道大軍進犯,蜀漢的漢中守軍在眾寡懸殊的形勢下,還是比較緊張的。《三國志·王平傳》記載,延熙七年(244年)春,“魏大將軍曹爽步騎十余萬向漢川,前鋒已在駱谷。時漢中守兵不滿三萬,諸將軍大警。或曰:‘今力不足以拒敵,所當固守漢、樂二城,遇賊令入,比爾間,涪軍足得救關。’平曰:‘不然,漢中去涪垂千里。賊若得關,便為禍也。今宜先遣劉護軍、杜參軍據興勢,平為后拒;賊若分向黃金,平率千人下自臨之,比爾間,涪軍行至,此計之上也。’惟護軍劉敏與平意同,即便施行。涪諸軍及大將軍費攷自成都相繼而至,魏軍退還。”劉敏與王平據守“興勢圍”,阻遏曹爽大軍,由于兵力不足,故虛張聲勢,“多張旗幟,彌亙百余里”(15)。興勢山是儻駱道南出口戰略要地,蜀漢筑“興勢圍”,成為兵家必爭之地,是蜀漢戰略要塞。唐代的《元和郡縣圖志》卷二十二《山南道》記載,“興勢山,在縣北二十里,蜀先主遣諸葛亮出駱谷,成興勢山,置烽火樓,處處通照,即此山。按三國時蜀以漢中、興勢、白帝并為重鎮。”宋初的《太平寰宇記》卷一百三十八《山南道·洋州》記載,“興勢山在縣西北四十三里,今郡城所枕,自然隴勢,形如一盆,緣外險而內有大谷,為盤道上數里方及四門,因為興勢之名。”由此證明,興勢山是由儻駱道進入漢中盆地的戰略要塞,是蜀漢三大戰略要地之一。因此,王平屯興勢而擊敗魏軍,正是充分利用了興勢山的軍事地理優勢。
儻駱道在三國爭戰中的第三次應用,是姜維利用此道伐魏和鐘會由此道滅蜀。《三國志·后主傳》記載,延熙二十年(257年),“聞魏大將諸葛誕據壽春以叛,姜維復率眾出駱谷,至芒水。”此次姜維主動由漢中出兵伐魏,主要利用魏國內部的叛亂形勢,試圖兵向關中有所收獲。《三國志·姜維傳》記載,“維欲乘欲向秦川,復率數萬人出駱谷,徑至沈嶺。時長城積谷甚多而兵乃少,聞維到,眾皆惶懼。魏大將司馬望據之,鄧艾亦自隴右,皆軍于長城。維前往芒水,皆依山為營。望、艾傍渭堅圍,維數下挑戰,望、艾不應。景耀元年,維聞誕破敗,乃還成都。復拜大將軍。”“芒水”即今黑水河,因發源于黑水谷而得名。“長城”在今周至縣南,是駱谷口的軍事要塞。姜維此次進兵,雖與魏相持于長城,未曾開拓疆土,但牽制了關隴曹軍的主力,取得了一定的軍事主動權,將戰場推進到曹魏境內,因此回成都官復原職。但此時的蜀漢已是強駑之末,六年之后,形勢逆轉,司馬昭部署滅蜀。《三國志·三少帝紀》記載,魏元帝曹奐的景元四年(263年)夏五月,征西將軍鄧艾、雍州刺史諸葛緒、鎮西將軍鐘會三路大軍伐蜀,“鐘會由駱谷伐蜀”。鄧艾、諸葛緒合計統兵三萬余人,主要目的是牽制姜維并截斷漢中前伐姜維大軍的退路。而鐘會統兵十萬人,由駱谷、斜谷、子午谷等諸道并進,合圍漢中。《三國志·鐘會傳》記載,“會統十余萬眾,分從斜谷、駱谷入。先命牙門將許儀在前治道,會在后行,而橋穿,馬足陷,于是斬儀。儀者,許褚之子,有功王室,猶不原貸,諸軍聞之,莫不震竦。蜀令諸圍皆不得戰,退還漢、樂二城守。魏興太守劉欽趣子午谷,諸軍數道平行,至漢中。蜀監軍王含守樂城,護軍蔣斌守漢城,兵各五千。會使護軍荀愷、前將軍李輔各統萬人,愷圍漢城,輔圍樂城。會經過,西出陽安口,遣人祭諸葛亮之墓。使護軍胡烈等行前,攻破關城,得庫藏積谷。”在曹魏大軍壓境、漢中危在旦夕之時,姜維在建興六年(263)上表后主劉禪:“聞鐘會治兵關中,欲規進取,宜并遣張翼、廖化督諸軍分護陽安關口,陰平橋頭以防未然。”陽安關即今陜西勉縣的古陽平關,是四川盆地劍門關外蜀道上最重要的關隘,因此姜維的建議頗具軍事家的眼光,但此時的后主寵信宦官黃皓,未能及時采納意見,等到鐘會進入駱谷后,才慌忙派遣“左車騎張翼、輔國大將軍董厥等詣陽關口以為諸圍外助。”還未到前線,鐘會已攻陷關城,漢中陷落。此次鐘會利用駱谷道進兵,修復了破損的棧道,保證了大軍能順利進入漢中。而姜維命諸將放棄“興勢圍”等諸圍要地,退守漢、樂二城,為鐘會創造了順利進入漢中盆地的條件,此外,后主劉禪未能及時采納姜維的意見,及時派援軍到達漢中前線,也是導致鐘會由駱谷等道順利占領漢中的因素之一。
三國時期,諸葛亮、司馬懿等一流的軍事家、政治家都非常重視儻駱道。諸葛亮充分利用儻駱道的軍事交通價值,《水經注·沔水》記載,“諸葛亮出洛谷,戌興勢,置烽火樓,處處通照。”司馬懿曾跟隨曹操到過漢中,熟知蜀道之艱險,《漢晉春秋》記載,司馬宣王謂夏侯玄曰:“昔武帝入漢中,幾至大敗,君所知也。今興平路勢至險,蜀已先據;若進不獲戰,退見徼絕,覆軍必矣。將何任其責。”(16)這里的“興平路至險”,應該是“興勢山路至險”。司馬光在引用此段文字時改為“興勢至險”。(17)由于儻駱道是關中至漢中最近捷的交通要道,加之沿線形勢險要,不僅在中途有“山嶺關”等關隘,而且南出口有“興勢山”可守。因此,從諸葛亮經王平到姜維,蜀漢依托興勢山筑“興勢圍”,使其扼守駱谷口和漢中盆地東部,對蜀漢政權的戰略安全功不可沒。
東晉時期,儻駱道也多次作為軍事通道,成為南北爭奪的戰略要地。東晉永和五年(349年),“梁州刺史司馬勛出駱谷,破趙長城戍,壁于懸鉤 (俱見周至縣)。”東晉義熙六年 (410年),“桓玄余黨桓石綏等因盧循入寇,起兵洛口,襲據西城 (見興安州)。”(18)《晉書》卷三十七《司馬勛傳》也記載,“石季龍死,中國亂,雍州諸豪帥馳告 (司馬)勛。勛率眾出路谷,壁于懸鉤,去長安二百里,遣部將劉煥攻長安,又拔賀城。”由此看來,在東晉十六國時期,儻駱道作為南北政權對峙帶上的重要通道,不僅是南北交兵的通道,而且也是南北爭奪的戰略要地。
魏晉時期,由于南北分裂,儻駱道作為翻越秦嶺最近捷的通道在三國鼎立進程中發揮了極為重要的軍事交通作用,引起了諸葛亮、司馬懿等杰出政治家、軍事家的高度關注,在三國軍事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儻駱道不僅是天下大亂到天下三分的戰略通道,而且是鼎足三分到天下歸一的戰略通道。因此,三國時期是儻駱道發展史上最輝煌的第一階段,為隋唐時期儻駱道的繁榮奠定了基礎,在中國南北交通史和古代交通史上也留下了輝煌的一頁。
儻駱道是秦蜀間最便捷的山間通道,大約開鑿于漢武帝時代,是西漢盛世的產物,是西漢南北文化交流的通道。
兩漢時期儻駱道又稱為“圍谷道”,與陳倉道、子午道、堂光道并稱為褒斜道之外的四條大通道,與褒斜道一起構成穿越秦嶺山地的交通體系,不僅促進了西部的繁榮,奠定了盛世的基礎,而且促進了大西北與大西南的經濟文化聯系,為兩漢文明走向世界起到了促進作用。
三國時期的儻駱道由于居中和近捷兩大優勢,在南北爭戰中被多次使用。蜀漢充分發揮此道南段和緩且有山間盆地的優勢,多次捍衛了秦嶺防線的安全,維持了與曹魏的軍事平衡;隨著蜀漢國力的衰落,放棄了儻駱道南口要隘“興勢圍”的防守,導致漢中陷落,蜀漢敗亡。
三國時期,是儻駱道輝煌燦爛的第一階段,為隋唐時期儻駱道的繁榮奠定了基礎。
注:
①(清)毛鳳枝撰,李之勤校注,《南山谷口考校注》第116頁,三秦出版社,2006年。
②⑤司馬遷:《史記》卷七《項羽列傳》第108頁,中華書局。
③任乃強:《華陽國志校補圖注》卷三《蜀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
④⑥《華陽國志校注》卷二《漢中志》。
⑦⑧陳壽:《三國志》卷三十二《先主傳》裴注引《獻帝春秋》,中華書局。
⑨《三國志》卷三《明帝紀》。
⑩《三國志》卷十三《王郎傳》附《王肅傳》。
(11)《三國志》卷二十七《王基傳》注引司馬彪《戰略》。
(12)《三國志》卷九《夏侯淵傳》注引《魏略》。
(13)《三國志》卷四《少帝紀》。
(14)司馬光:《資治通鑒》卷七十四,正始五年。
(15)《三國志》卷四十四《劉敏傳》。
(16)《三國志》卷九《曹爽傳》注引《漢晉春秋》。
(17)盧弼:《三國志集解》卷九《曹爽傳》引,第285頁,中華書局,2006年。
(18)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五十六,第2668頁,中華書局。
K236
A
1004-342(2011)02-63-04
2010-09-21
梁中效 (1961-),男,陜西理工學院歷史文化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