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俊強
(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法學系,北京 102488)
“一國兩制”中“一國”的歷史源流初探*
潘俊強
(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法學系,北京 102488)
在“一國兩制”的指引下,香港順利回歸并保持持續繁榮穩定,但也產生了種種困擾“一國兩制”的問題,反映出把一個“文明中國”的政治內容裝在一個“民族國家”的法律容器中所面臨的難題,也說明需要進一步加深對“一國兩制”的理解。本文試圖通過探究“一國兩制”中“一國”的歷史源流,揭示當年制度設計中關于“一國”的深層次考量,對有關問題提出一些思考。
“一國兩制”;“一國”;歷史源流
在“一國兩制”的指引下,香港順利回歸并保持持續繁榮穩定。同時,回歸以來關于香港居民權、人大釋法、二十三條立法和香港政制發展等種種困擾“一國兩制”的問題,反映出把一個“文明中國”的政治內容裝在一個“民族國家”的法律容器中所面臨的難題,也說明需進一步加深對“一國兩制”的理解,如“古典中國”與“現代國家”在基本法中的不同體現等等。“一個國家在現代經歷了一段主要的突破時,連國家這一觀念也可能變更,如400年前荷蘭民國誕生時的情形。”[1]本文試圖通過探究“一國兩制”中“一國”的歷史源流,揭示當年制度設計中關于“一國”的深層次考量,對有關問題提出一些思考。
中國有著悠久的歷史、繁榮的文化,反映在政治智慧中既深且廣。在中央和地方關系的處理上,也有一個成熟的模式,并在兩千多年的東亞具有普遍意義。在中央和地方的關系上,體現為明顯的中央集權,是行政區劃中“郡縣制”的推行,所謂“四海之內莫不為郡縣”,雖然名稱或郡,或為省,縣,但直到清末,實際上沒有發生根本的變化。
中國古人的政治智慧,為了達到“四海之內莫不為郡縣”的效果,在處理與自己不同的少數民族地區農耕文化的關系時,采取了各種手段在少數民族地區來擴大和鞏固統治。這些手段和方法稱為“羈縻制”(聲音jimi2),“所謂‘羈縻’,就是一方面要‘羈’,用軍事手段和政治壓力加以控制;另一方面用‘縻’,以經濟和物質的利益給予撫慰。”[2]即所謂“懷柔遠人,義在羈縻,無所臣屬”。實行羈縻制的地區,雖然也和正式政區一樣設置州縣,但一般不征收賦稅徭役,不派遣行政官員,而由當地部族的首領世襲,治理自己的內部事務。當然,最終目的,還是要“以華變夷”,“華夷一體”,直至實現“大一統”的局面。“天下一體”,“華夷一家”,“世界大同”,等等,都是無比美好的景象。這些古老的中國智慧、做法,其優點和缺點也可以是一個見仁見智的問題,我們可以說,在東亞地區古代獨特的環境里,長期的成功存在有一定合理性。然而,當世界環境、格局發生變化后,人們的思想、眼界逐漸開闊,不同文化密切交融、碰撞,民主、法治逐漸成為時代的共識,制度、法治可能會更好地保證中央與地方之間的和諧、統一以及長治久安。
香港的回歸,從情感上,無疑是全球華人為之自豪的盛事。回歸前后,就如何處理中央政府與香港之間的關系,如何界定香港的高度自治權,我們的先輩們充分發揮了他們的智慧,最終成果表現為“基本法”。應該說,中央主持制定的基本法,在形式上充分借鑒了先進的現代憲政理念,但另一方面,在實際運行中,又經常體現出古代“羈縻”制的痕跡,多少帶有傳統帝國“懷柔政治”的模式。中央治港思路也需要在“封建”與“郡縣”之間不斷調適自己的航向。在中英關于香港問題的談判中,中國一直堅持國家主權的原則、寸步不讓,但在對內關于中央與香港之間的權限劃分上,則作出最大可能的讓步,賦予香港最大限度的高度自治權。在中央和地方權力劃分上,香港特別行政區的高度自治,遠遠超過了一個聯邦國家中自治州的權力,這是大陸和香港學界的共識。所有讓步中最大也是最緊要的就是授予了特區終審法院行使特區范圍內司法管轄的終審權,而特區的這項自治權很大程度上顛覆了學界對終審權以及中央與地方關系的傳統認識。因此,從主權的角度研究中央與地方關系的陳端洪先生提出了“高度自治的頂限”問題[3]。這是一個歷史傳統,中國處理統一問題時經常采取一個基本的“帝國模式”——以中央對地方實體的財務上的逆向輸出或賦予地方自治權,換取少數民族地方對中央的效忠,這一體系被趙汀陽稱為“天下體系”[4],被汪暉先生稱之為帝國的朝貢體系。從現代政治的角度看,這不是一個現代國家的成熟理念。因此,在傳統的中國政治家的政治思想看來,主權的主要功能在于外部,以滿足國家間競爭和維護領土完整的需要,而對內則不必拘泥于嚴格的內部主權的原則,以更現實的目標作出獨特的安排。因此,“回歸”相當于“統一”,而不是完全符合主權原則的統一。這種對主權的外部功能的理解是現代的,但對主權的內部功能的理解則是傳統的。香港基本法,作為中國內部秩序的一部分,一方面體現了現代國家主權的原則,但同時也是對傳統的中國國內秩序原則的反映。這種對于主權內外功能的不同理解是因為中國近代以來的特殊背景。
1840年以前,中國的國家秩序在長期的封閉中基本上遵循了“天下體系”和“帝國模式”。1840年以后,隨著外國權力的入侵,民族危機的逐漸加重,國家意識和主權意識逐漸喚醒,但主要服務于救國圖強。現代中國產生的主權意識并不主要是為國內秩序(這點上與西方國家有很大的不同)的需要,而是在外國入侵的情況下爭取獨立和解放的需要。因此,對中國影響的現代西方主權概念,主要集中在主權的外部功能上,同時內部秩序還在依賴原有的傳統。在“救國”成為整個中華民族自近代以來的首要需求以后,中國的政治家對主權的內部和外部功能上理解的差異就是一種必然的結果。雖然后來的革命對中國內部秩序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但中國傳統中的國家結構理論和思維形式在中國仍然深深影響了幾代政治家。
白魯恂(Lucian W.Pye)曾經說過,“把中華民族凝聚在一起的是文化、種族、文明等意識,而不是將整個民族歸結為一個國家的身份。”“‘一國兩制’的‘中國’指的不僅僅是世界大多數其他國家所認可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而且差不多指西方列強和日本開始侵蝕之前的歷史書上和地理書上那個更大的中國。……在此,中國的定義不同西方的民族國家概念,而是大約相當于一個文明的文化邊界,或者漢族最大范圍地對少數民族人口進行控制的古代帝國的松散邊疆。”[5]
實際上,“中國并不是一個普通的民族國家,而是一個文明國家,而且是大陸文明。事實上,中國成為一個民族國家只是近現代歷史的事,至于這一事件發生的確切時間,還有待商榷—是19世紀末葉,又或許是1911年辛亥革命之后……”[6]如果我們把香港、澳門、西藏問題乃至臺灣問題放在中華文明的大框架下予以整體思考,便能想像出它們之間的相同點和不同點。與此同時,我們也可以看到毛澤東、鄧小平兩代中國領袖對中國國家建構戰略構想的連續性和繼承性,這實際上中國的法家和儒家,郡縣與封建以及民族國家與文明中國在中國國家建構過程中的發展和融合。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理解“一國兩制”中關于國家主權的制度設計,不禁深深為“一國兩制”的制度設計者貫穿理想與現實、歷史與未來的高深智慧和高超的立法技藝所震撼。中國的歷史已經證明,統一政權完全可以實行不同的制度,而且可以存在相當長的時期。尊重中國的歷史和現狀,以一國兩制或一國多制的方式完成統一是明智的抉擇。
[1]黃仁宇.中國大歷史[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4:315.
[2]葛劍雄.統一與分裂:中國歷史的啟示[M].2008:69.
[3]陳端洪.憲法與主權[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7:164 -165.
[4]趙門陽.天下體系:世界制度哲學導論[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5.
[5]Dick Wilson.過渡期的香港[M].香港:一國兩制研究中心,1993:68.
[6][英]馬丁雅克.當中國統治世界[M].張莉,劉曲,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0:161.
2010-12-02
潘俊強(1975-),男,山東高密人,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