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軍,焦玉利
(淄博師范高等專科學校人文科學系,山東淄博255130)
翼奉及《齊詩》“翼氏學”述評
胡建軍,焦玉利
(淄博師范高等專科學校人文科學系,山東淄博255130)
漢儒翼奉傳《齊詩》并創“翼氏學”,“推陰陽言災異”,且以“五際”、“六情十二律”、“五性”言《詩》論事,是“齊詩“眾家學中極具特色的一支。也是研究漢代思想以致中國傳統思想重要的重要切入點之一。
翼奉;翼氏學;五際;六情十二律;五性
眾所周知,《齊詩》是漢代今文三家詩之一,其“宗旨有三:曰四始;曰五際;曰六情。”[1](P39),又分出“翼、匡、師、伏”四家學。其中由翼奉開創的《齊詩》“翼氏學”解《詩》最獨特,且《齊詩》三宗旨中“五際”、“六情”皆出自翼氏,可見“翼氏學”乃《齊詩》學之中流砥柱。雖“《齊詩》魏時已亡。”[2](P918)“是三家詩之失傳,《齊》為最早,魏晉以來,學者少有肄業及之者矣。”[3](P324)而被陳喬樅稱為“絕學”,但從《漢書·翼奉傳》所保存的有關材料中我們還可大體窺見《齊詩》的概貌。故陳喬樅說:“(《齊詩》)其間微言有線未絕,獨賴《漢書·翼奉傳》一篇,存什一于千百而已。”[1](P40)
《漢書·翼奉傳》中介紹翼奉生平的資料較少,只說:“翼奉字少君,東海下邳人也。”[4](P3167)也沒有提他的生卒年月,但是有兩次將翼奉、蕭望之、匡衡三人并提:“后蒼字近君,……授翼奉、蕭望之、匡衡。……由是《齊詩》有翼、匡、師、伏之學。”[4](P3613)“治《齊詩》,與蕭望之、匡衡同師(后蒼)。”[4](P3167)又說:“三人經術皆明,衡為后進。”[4](P3167)翼奉總排在后兩者之前,據此我們可推知:在三人當中翼奉入學最早,年齡即使不長于蕭望之也應該是蕭望之的同齡人。而在《漢書》中班固又提到翼奉于初元元年(公元前48年)由眾儒推薦而“征待詔宦者署”,而就在第二年“(初元二年,前47年)十二月,中書令弘恭、石顯等譖望之,令自殺。”[4](P283)且蕭望之自殺時曾說:“吾常備位將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獄,茍求生活,不亦鄙乎!”[4](P3288)則又可知蕭望之于初元二年自殺時已年逾六十歲,而翼奉作為他的同齡人也應該是五六十歲的人了。那么翼奉則應生于武帝末年,歷武、宣、元三朝。《漢書·翼奉傳》中有關翼奉政治生涯的記載都集中在初元元年(前48年)到初元三年(前46年)這三年之間,由此可見翼奉是老而致仕但為官不長。這也符合《翼奉傳》中對他性格的分析:“敦學不仕”,即專心于學術不喜歡做官。所以翼奉可能一直居家精心治學,不求名利,又因其“好律歷陰陽之占”,所以他能創制出別具特色的《齊詩》“翼氏學”。
《漢書·翼奉傳》主要以翼奉的幾個上疏為主,從內容上大體可以分為以下幾個方面:一、初元元年初致仕時,上疏講述不肯教授平昌侯王臨“五性”、“六情”之術的原因。以“五際”、“六情十二律”、“五性”等言《詩》論事。二、初元二年九月,因“關東大水,郡國十一饑”及“二月戊午,地震”上封事。談有關災疫、救災及外戚專權等問題;三、初元三年六月,因白鶴館災,“上復延問以得失”上疏。談“宗廟迭毀”即郊廟禮制改革及遷都的問題。《翼奉傳》篇幅雖不很長,卻涉及到了吏治、救災、外戚、郊廟迭毀等等當時社會政治的敏感問題。不過歷來人們談論最多,爭論最集中的卻是由翼奉開創的《齊詩》“翼氏學”及“翼氏學”所特有的“五際”、“六情十二律”、“五性六情”等概念。
在《漢書·翼奉傳》中翼奉兩次提到“五際”,都是在初元元年的上疏中:
《易》有陰陽,《詩》有五際,《春秋》有災異,皆列終始,推得失,考天心,以言王道之安危。(應劭注曰:“(五際),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也。”孟康注曰:“《詩內傳》曰:五際,卯、酉、午、戌、亥也。陰陽終始際會之歲,于此則有變改之政也。”)
臣奉竊學《齊詩》,聞五際之要《十月之交》篇,知日食地震之效昭然可明,如巢居知風,穴處知雨,亦不足多,適所習耳[4](P3173)
由上述論述可知,翼奉用“五際”這種附會排比的形式來言《詩》論事,只不過是在當時流行的“天人合一”、“天人相與”思想的基礎上,試圖通過一種神秘的形式來把握自然規律——“知日食地震之效”,把握社會規律——“言王道之安危”。最終是為當時的最高統治者服務的,與以《禹貢》治河,《春秋》斷獄別無二樣:目的是善良的,想幫助人們認識自然、認識世界,只是形式搞得有些神秘罷了,但這也是一種無法超越的歷史必然。所以“翼氏學”常被歸入占卜迷信一類,班固在《眭兩夏侯京翼李傳·贊》中就早已提到了:“漢興推陰陽言災異者……元、成則京房、翼奉、劉向、谷永……察其所言,仿佛一端。假經設誼,依托象類,或不免乎‘億則屢中’。仲舒下吏,夏侯囚執,眭孟誅戮,李尋流放,此學者之大戒也。”[4](P3195)但是對當時的經生來說,班固所提到的“推陰陽言災異”只是一個表象,其后卻有一“通經致用”的大道在。正如清人迮鶴壽所言:“然遇災陳戒,不失直言極諫之道,豈得疑其附會而少之?”[5](P1)“遇災陳戒”、“直言極諫”乃其本質所在,與后來之“拘拘注章小儒”相比,其可謂“大有致于國者歟!”所以對其我們應有一個理性的認識。東漢郎顗傳《齊詩》,也談到了“五際”:
夫求賢者,上以承天下以為人,不用之則逆天統,違人望。逆天統則災眚降,違人望則化不行。災眚降則下吁嗟,化不行則君道虧。四始之缺,五際之厄,其咎由此。豈可不剛健篤實矜矜栗栗,以守天功盛德大業乎!(注曰:……《翼奉傳》曰:《易》有陰陽五際。孟康曰:《韓詩外傳》云:五際:卯、酉、午、戌、亥也,陰陽終始際會之歲,于此則有變革之政)[6](P1069)
其中雖然也有“違人望則化不行”、“逆天統則災眚降”等“推陰陽言災異”的話,但其最終目的卻是希望帝王“剛健篤實矜矜栗栗,以守天功盛德大業。”當然,最終還是落實到《齊詩》“通經致用”的老傳統上。
但是,到了后來的緯書中這種的思想就有些變質了:
《詩緯·泛歷樞》曰:“卯酉為革政,午亥為革命,神在天門,出入候聽。”(宋均注云:神,陽氣,君象也;天門,戌亥之間,乾所據者。)言“神”在戌亥,司候帝王興衰得失,厥善則昌,厥惡則亡。[6](P1056)
卯,《天保》也;酉,《祈父》也;午,《采芑》也;亥,《大明》也。然則亥為革命,一際也;亥又為天門,出入候聽,二際也;卯為陰陽交際,三際也;午為陽謝陰興,四際也;酉為陰盛陽微,五際也。[6](P1056)
這就把“五際”讖緯化、神學化了。把翼奉原來當作形式的那種“五際”之間的神秘關系當成了目的。而后人又囿于這種思想,就“五際”而論“五際”,陷入了一種神秘的怪圈之中。如趙在翰《七緯》引黃宗周(石齋)《襍圖緯論·四始五際說》中的闡述:
《文王》至《思齊》六篇,在文王庚寅火始之歲,日在癸亥,《鹿鳴》至《湛露》十四篇,應之癸亥。甲木之始,紫宮為治,天廄應之,是為一際。《黃考》至《行葦》六篇,在成王丙午火盛之歲,日在辛丑。《彤弓》至《行野》十四篇,應之辛丑。水德之宅,太微為治,天市應之,是為二際。《既醉》至《卷阿》六篇,在穆王壬戌內火之歲,日在己卯。《斯干》至《蓼莪》十四篇,應之己卯。木德之榮,天廄為治,太微應之,是為三際。《民勞》至《云漢》六篇,在懿王戊寅火始之歲,日在丁巳,《大東》至《鴛鴦》十四篇,應之丁巳。木之再榮,紫宮為治,太微應之,是為四際。《菘高》至《召旻》七篇,在宣王甲午火勝之歲,日在乙未,《頍弁》至《何草》十八篇應之乙未。木德之宅,太微為治,五車應之,是為五際。五際不當其世,而意義可通。[7]
這就將“五際”、五行與《詩經》里的篇目附會在一起,純粹地就關系而論關系,已背離了西漢經生們“通經致用”的大傳統了。
對于“六情十二律”,顏師古引張晏注中已經點明:“情謂六情,廉貞、寬大、公正、奸邪、陰賊、貪狼也;律,十二律也。”翼奉在他的上疏中講的也比較清楚:
臣聞之于師,治道要務,在知下之邪正。人誠向正,雖愚為用;若乃懷邪,知益為害。知下之術,在于六情十二律而已。北方之情,好也;好行貪狼,申子主之。東方之情,怒也;怒行陰賊,亥卯主之。二陰并行,是以王者忌子卯也。《禮經》避之,《春秋》諱焉。南方之情,惡也;惡行廉貞,寅午主之。西方之情,喜也;喜行寬大,巳酉主之。上方之情,樂也;樂行奸邪,辰未主之。下方之情,哀也;哀行公正,戌丑主之。辰未屬陰,戌丑屬陽,萬物各以其類應。[4](P3167)
又說:
察其所由,省其進退,參之六合五行,則可以見人性,知人情。難用外察,從中甚明,故《詩》之為學,情性而已。五性不相害,六情更興廢。觀性以歷,觀情以律,明主所宜獨用,難與二人共也。[4](P3167)
這就是《齊詩》的“六情十二律”及“五性”說。
“十二律”據譚德興博士分析:“王先謙曰:‘班固之從祖(班)伯少受《(齊)詩》于師丹,誦說有法,故彪、固世傳家學。’則班氏父子傳《齊詩》學。《齊詩》‘十二律’說可從《漢書·律歷志》窺知。”[8]也就是說翼奉關于“十二律”的界定與班固在《漢書·律歷志》中對“律”與“歷”的解釋是相近的。而對于“五性”翼奉并沒有展開論述,只是在“觀性以歷”下有顏師古引張晏、晉灼的注:“張晏曰:‘性謂五行也。歷謂日也。’晉灼曰:‘翼氏五性:肝性靜,靜行仁,甲己主之;心性躁,躁行禮,丙辛主之;脾性力,力行信,戊癸主之;肺性堅,堅行義,乙庚主之;腎性智,智行敬,丁壬主之。’”[4](P3167)據譚德興博士分析:“這有點像現代心理學對人的氣質分類。靜、躁、力、堅、智實際上就是對人的性格分類,而仁、禮、信、義、敬,則又包含一定道德內容。”[8]
可見翼奉“將五性、六情、十二律與干支、方位及月份等相配,其目的是為‘明主’提一種‘知下之術’。具體的操作方式是‘觀性以歷,觀情以律。’即通過相關的律歷來察知人的情性。例如,翼奉通過對平昌侯(王臨)見他時的時、日等因素進行分析,判斷平昌侯有‘邪臣之氣’,竟不肯與之言。”[8]其目的還是“通經致用”的。
《齊詩》“翼氏學”因其失傳早,流傳下來的資料少,故常被稱為“絕學”,但“絕”的只是它的版本,而它“通經致用”,以“五際”、“六情十二律”、“五性”言《詩》論事的思想,作為漢代文化以及中國傳統儒家思想的一個代表早已作為一種“文化心理結構”的預設,存在于每個在中國傳統儒家文化圈成長起來的人的思想中了。在此,筆者想借用于春松先生評傳統儒學的一段話來作為未來我們研究、認識“翼氏學”的基礎:
對于中國人而言,儒家文化是在現代性的背景下尋求文化認同的重要基準。盡管隨著近代以來巨大的社會變革,儒家已不復成為中國人社會秩序和權力合法性的依據,但是作為一種綿延幾千年的傳統,儒家思想和別的中國思想資源一起融化為中國人的文化基因。因此,我們要對儒學的價值作出更為恰當的體認:既不能如原教旨立場那般不知與時俱進,也必須破除啟蒙論者那種線性的歷史觀,簡單地將儒學判定為一種落后的觀念,甚至將之視為中國發展的障礙而棄之如敝履。正如余英時所言:“在道德和知識的來源多元化的現代,儒家自然不可能獨霸精神價值的領域。但是中國人如果也希望重建自己的現代認同,那么一味詛咒儒學或完全無視于它的存在恐怕也是不行的。”[9]
所以現在既不能圖新鮮,以獵奇的態度來看待《齊詩》“翼氏學”的研究;更不能象街頭占卜之士一樣把它奉為信條,用它來推演實事。而應把它當成一種已經融入到我們骨髓中的“文化基因”,來理性地研究它,分析它。這實際上也是分析歷史的現實、存在的自我,以期獲得一種清醒的“自意識”,去面對現今社會政治的巨大變革。
[1]陳喬樅.齊詩翼氏學疏證(續修四庫全書本)[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2]魏徵.隋書[M].北京:中華書局,2001.
[3]陳壽祺.三家詩遺說考(續修四庫全書本)[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4]班固.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2002.
[5]迮鶴壽.齊詩翼氏學(續修四庫全書本)[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6]范曄.后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2001.
[7]趙在翰.七緯(齊文化叢書本)[M].濟南:齊魯書社,1997.
[8]譚德興,楊光熙.《齊詩》詩學理論新探[J].蘭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1,(4).
[9]于春松.一以貫之和生生不息:儒家的構成和發展[J].東岳論叢.2005,(1).
(責任編輯:周靜)
Yifeng is a Confucian in the Han Dynasty who spread theQishiand founded the Yi’s School.The School has many important features:"Yin and Yang","Five Ji","Six Qing and Twelve Lv"."Five Xing",is a unique school inQishiand the foundation to study the thought of the Han Dynasty and Chinese traditional thought.
Yifeng;Yi’s School;five Ji;six Qing and twelve Lv;five Xing
I207.2
A
(2011)02-0047-04
2011-02-27
胡建軍(1976-),男,山東淄博人,碩士,淄博師范高等專科學校人文系講師,主要從事秦漢思想文化研究。焦玉利(1966-),男,山東淄博人,教授,淄博師范高等專科學校人文系主任,主要從事文字及音韻學研究。
注:本文為淄博師范高等專科學校研究課題“漢代‘齊詩’與齊地文化研究”[10xk012]階段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