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雅民
試述注意義務在養老機構人身損害責任中的應用
◎ 史雅民
長期以來,由于養老機構中的老人人身損害責任區分問題一直未在法理上予以理清,住養老人一旦發生人身損害,無論老人的人身損害是怎樣形成的,常常會使養老機構處于被索賠和賠償狀態。其基本邏輯理由是:因為養老機構的住養老人是有償養老,機構對老人的安全負有完全義務,所以一旦老人在住養期間發生人身損害事件,養老機構就應當承擔賠償義務。在這一邏輯的推理下,養老機構在老人人身損害賠償問題上不得不一直處于被動地位和弱勢地位。養老機構對一些無責賠償感到冤屈,但又擺脫不了這一現象,為此而顯得憂心忡忡。上述邏輯理由初看起來似乎非常合理,但是,筆者認為該推理不能必然,并試圖從法理上對這一問題進行探討和分析。
首先,養老機構對住養老人負有安全保障義務是肯定的,它融合在設施、設備、護理、管理等各項規定和要求之中。如果養老機構不符合安全要求,就不具備養老執業資格。其次,養老機構對住養老人負有的安全保障義務是有原則的。這一原則體現在四個方面,一是養老機構的設施及其管理應當符合養老機構的安全標準和要求;二是養老機構的護理及其管理不僅應當符合專業要求,也應當符合安全要求;三是養老機構對住養老人的行為安全應當負有教育、輔導和管理義務;四是養老機構對不同護理等級的住養老人的行為安全及其責任,應當具有與護理等級相符的要求及其責任。如果養老機構違背了這四個方面,發生了老人的意外傷害,那么就應當承擔人身損害的賠償責任。除此以外發生的老人人身損害,就應當根據具體情況進行分析并判定責任的承擔者。這是因為,除特定對象以外,住養老人是一個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和行動自由者,老人在住養期間既要遵守養老機構的規定,同時也是一個可以自由活動的人。老人在自由活動時同樣對自己的安全具有注意及其把握義務,并由此構成了對自身安全負責的義務。
那么,養老機構對住養老人在怎樣的情形下造成的人身損害可排除或免于承擔賠償責任呢?筆者的建議是:如果養老機構對住養老人的安全保障已經依照規定履行了注意義務,并且人身損害是由于住養老人的主觀過錯、過失或者自身的生理因素造成的,那么就可以排除或免除養老機構的賠償義務。
注意義務,在國際上被稱為謹慎義務(Duty of Care)又被譯為謹慎責任,是源于英美法系的一個重要法律概念,已被廣泛地應用于侵權法、合同法、商法等領域。其含義是“一種為了避免造成損害而加以合理注意的法定責任”,即無過錯則無責任,以是否違反謹慎義務來確定當事人是否存在過錯的。依照我國《民法通則》第六十一條、第一百零六條的規定,我國的民事賠償實行的是過錯責任制度,只有在法律有特別規定的情形下,無過錯一方應當承擔賠償責任。2001年、2003年出臺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都以有無過錯原則來確定是否承擔賠償責任。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六條第一款規定“從事住宿、餐飲、娛樂等經營活動或者其他社會活動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組織,未盡合理限度范圍內的安全保障義務致使他人遭受人身損害,賠償權利人請求其承擔相應責任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這一規定明確表明,自然人、法人、其他組織在其從事經營或者其他社會活動時,應當在合理限度范圍內盡到安全保障義務,如果因未盡到合理限度范圍內安全保障義務致使他人遭受人身傷害的,賠償權利人請求其承擔相應責任的,人民法院則予以支持。反之,則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由此,注意義務和合理注意義務在我國得到了運用。這里的核心是怎樣才是“盡到了合理限度范圍內的安全保障義務”。2009年12月6日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也作了相應的規定。依據我國現行民事法律制度和侵權責任法的規定,民事責任的承擔歸結為三個原則,即過錯責任原則、過錯推定責任原則、無過錯責任原則。其中,過錯推定責任原則、無過錯責任原則的應用都是以法律有特別規定為前提,除此以外,則適用過錯責任原則。侵權責任法對一般主體、特殊主體、產品責任、機動車交通事故、醫療損害責任、環境污染責任、高度危險責任、飼養動物損害責任、物件損害責任作了規定,并第一次以法律的形式,對一些特殊主體或特定領域發生的人身損害,以責任機構是否盡到了管理職責,為確定民事責任的法定前提。但是,法律對注意義務在各個領域可能發生的民事責任或侵權責任的運用,都作具體規定也是不現實的。那么,在經常容易發生老人人身損害的養老機構,如何運用注意義務以正確區分民事責任或侵權責任,筆者認為,在尚無法律法規特別規定的情形下,可以從民事過錯侵權責任(或一般民事責任)構成要件中找到其解并推論到具體個案。
民事過錯侵權責任的構成是以民事違法行為的存在為前提,行為的違法性是構成民事責任的必要條件之一。具體表現為兩種形式:一種是作為的違法行為,即法律所禁止的行為;一種是不作為的違法行為,即法律要求行為人在某種情況下,有必須做出某種行為的義務,而義務人沒有履行。其二,有損害事實存在,只有在民事違法行為引起了損害后果的情況下,行為人才負民事責任,包括財產方面的損害和非財產方面的損害。其三,違法行為與違法事實之間存在因果關系,兩者之間須存在著一種本質必然的聯系,即有因才有果。其四,行為人主觀上必須有錯。這種過錯在法理上分為故意和過失兩種,因行為人的故意或過失造成了損害他人的結果,都應當承擔相應的民事責任。除此以外,如果在既無行為人的故意,也無行為人的過失的情形下,卻在行為人的職責或地域范圍內,發生了超越行為人所能掌控的,并且由于受害人自己不慎所造成的人身損害結果,那么,行為人是否應當對損害結果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呢?筆者認為,現行《民法通則》和侵權責任法,已經作出了明確的規定,那就是以行為人是否盡到了注意義務或合理注意義務為區分承擔民事責任的法律標準,否則,過錯責任原則、公平公正原則,法律對注意義務、合理注意義務的一些規定,就成為了一句毫無意義的司法空話,如果把注意義務或合理注意義務誤解為適用于應對現行法律規定的不可抗力,也就失去了其法律意義。
運用注意義務的規定,對區分和處理養老機構人身損害中的民事責任及其賠償,對保護住養老人和養老機構的合法權益具有十分重要的法律意義。比如,對有吞咽障礙的住養老人,如果給其食以不適當的食物,造成了對老人的損害,那就是未盡到合理注意義務,由此養老機構應承擔相應的民事責任。如果住養老人在正常的情形下自由活動,或睡覺中起床上廁等,因其突然不適或自己不慎摔倒受傷,而養老機構的設施、護理及其管理都達到了規定的安全標準和安全管理要求,老人的意外受傷純粹是因老人自身生理或機能上的突變或個人不慎的原因造成的,那么,養老機構應當是盡到了注意義務,而排除或免除其相應的民事責任是公正公平和合理的,也是符合老年人的生理和機能特征的,也可以防止出現受傷老人或其家屬在民事責任上與機構的無謂糾纏或無理取鬧,更可防止一些人把養老機構對住養老人的生活照料和護理責任,當作法律上的監護人責任而與養老機構的生活照料和生活護理責任相混淆。
老年人是一個人身損害易發的群體,我國老齡化程度正在不斷提高,機構養老壓力也不斷增大,而且絕大部分都是非營利機構,住養老人發生人身損害的概率將會不斷提高。筆者希望通過探討,能夠正確區分和處理住養老人人身損害賠償中的民事責任,并在機構養老契約和養老服務規則中能夠具體合理體現,遇到發生住養老人人身損害賠償糾紛時在法律上有一個公平公正的解決方法和方案,并且使之制度化。與此同時,有些省市正在探索建立住養老人傷害保險制度,如果能夠建立起一個由住養老人或者其家屬、養老機構、政府等多方合作,具有統籌性、福利性的住養老人傷害保險類制度,不啻是一件符合客觀實際需要,增進老年人福利,減輕各方經濟壓力的好事。
上海市民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