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建都小議——讀《明夷待訪錄·建都》

王 瑩

（西南大學 重慶 400715）

明代建都小議
——讀《明夷待訪錄·建都》

王 瑩

（西南大學 重慶 400715）

簡述黃宗羲《明夷待訪錄·建都》一文的主旨，結合儒學、風水學中擇居觀點對決定都城選址的因素進行探究并分析黃在文中的觀點。

《建都》；黃宗羲儒學；風水學；分析

《明夷待訪錄》中《建都》較其他章節而言篇幅較少僅三段文字，皆以自問自答來表達自己的觀點，簡單明了。開篇黃就提出“或問：北都之亡忽焉，其故何也？曰：亡之道不一，而建都失算，所以不可救也。”認為明以前有很多社稷危難的時刻，最終轉危為安，皆因建都地理位置使然，“就使有急而形勢無所阻”。明之所以亡于闖王，是因北京“孤懸絕北，音塵不貫”。第二段中強調了選都對國家興亡的影響。他認為自成祖遷都以來尚不及二百年但英宗起北虜寇邊之事卻屢次發生并且越來越嚴重，至崇禎時則到了“京城歲歲戒嚴”的程度。因此導致了統治者把精力集中于御寇，忽略了禮儀庠序之教。另外各地（尤其是江南富庶地區）物資輸至京城，路途遙遠、耗費頗多。以上皆為作者認為定都燕京的害處。第三段直接點出了他理想建都之所——金陵，闡述了沒有選關中而擇金陵的原因。就輕避重地批判了明代天子守邊的做法，認為其實為棄門庭而守匱篋。

一、古代建都與《建都》

大多學者認為：“軍事上固若金湯，經濟上富甲天下，地形環境上山川秀麗，交通上四通八達”是古代定都的最佳標準。［1］可以看出我國古代都城的選擇基本上遵循了四個原則，即險、富、美、便。例如“險”是軍事條件，建都之地要占據有利地形，做到固若金湯、易守難攻，同時又兼對內鎮壓叛亂對外據敵入侵。如南京與長安。“便”要求的是地理位置和交通條件。都城要大致位于王朝全境的中心地域或便于各地聯系的交通線上。在我國幾個有名的古都中，長安、洛陽、安陽、開封在黃河沿線上，杭州、洛陽、開封、北京在運河線上，南京在長江沿岸，杭州在錢塘江口，這些充分說明交通是否便利在古都位置的選擇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觀之南京，自東漢末孫權將政治中心從京口移至秣陵縣次年改名建業，南京即開始了“六朝古都”的生涯。公元316年司馬睿即位，東晉都建康。后建康作為都城經歷了南朝的宋齊梁陳四個朝代。五代楊吳政權時建金陵府，至公元937年徐溫建立南唐定都此地，南唐都金陵。1378年朱元璋建明后，南京改稱京師正式定為首都，1421年朱棣遷都北京，改北京為京師，南京在明一代皆為陪都。后洪秀全建太平天國，1853年遷都南京。國民政府成立后，于1921至1949年定都南京。縱觀歷史，南京建都共400多年，而作為統一政權首都的時間只有短短數十載。

反觀秦以來都城，從公元前221年起咸陽成為了中國第一個統一政權的首都。公元前202年西漢建立都長安（同咸陽一樣都屬于關中地區，在建都史上現統稱西安），直到25年東漢光武帝定都洛陽。魏晉南北朝時期政權割據，都城多為長安、洛陽、建康等。隋唐時期都城為長安。至北宋時，都城為處于中原地區的開封，南宋時又南遷至杭州。元滅南宋后定都大都（今北京）。后明成祖靖難之后則遷至北京。清繼明定都北京。國民政府時首都為南京。由此可看出歷史上最重要的首都，前期為長安后期則是北京。黃在文中認為南京“有急而形勢無所阻”，后來的鴉片戰爭、辛丑之難及后的抗戰時期，國民政府建都南京失守后，遷都武漢、重慶，印證了黃的評論。這不得不說黃的思想史超前于同時代之人的，高瞻遠矚不言而喻。

二、《建都》、儒家及風水之學

儒家文化認為都城應居于天下之中，這樣才不偏不倚對一方由服及鄙，和諧自然天人合一。《禮記·王制》記載“凡居民，量地以制宜，度地以居民，地宜民居，必參相得也”，正體現了儒家“天人合一”的思想。而在以儒家思想為主的典籍《周禮》中也闡述了王者必以天下中心為都的觀念，記載到“以土圭之法測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謂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之所交也。風雨之所會也，陰陽之所和也。然物阜安，乃建王國焉”［2］。漢孝文帝時賈誼曾上疏”古者天子地方千里中之為都”。其他一些典籍也有關于國度選址的觀點。《呂氏春秋》中“古之王者，擇天下之中而立國”［3］。司馬遷也認為“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4］。實際自東周至五代，定都天下中心的洛陽共有周、漢、魏、晉、北魏、隋、唐、武周、后梁、后唐、后晉十一朝，長達800多年。深受儒家文化熏陶的黃在建都的問題上也受到影響，文中就對汴京有以下描述“以汴京中原四達，就使有急而形勢無所阻”，“古之言形勝者，以關中為上，……秦、漢之時，關中風氣會聚，田野開辟，人物殷盛……”。

“風水”最早出現在晉郭璞《葬經》，云：“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故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謂之風水。”傳統觀點認為風水學源自《易經》，包括方位和居宅形象，綜合了人、住宅、環境等重要因素，某種程度上說風水學是人類對于擇居實踐的理論總結。早在漢以前代風水學就有了廣泛的影響。《周禮》中寫到“以土圭之法測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酆·四諱》載有魯哀公西益宅，“史爭以為不祥”最后作罷的事情。《史記·樗里子甘茂列傳》記載樗里子對自己葬地的預言“后百歲，當有天子之宮夾我墓”。《蒙恬列傳》蒙恬認為自己掘傷地脈獲罪于天，所以在假命令下來時隨即自盡。當然風水學中也包含了大量玄虛誕妄的成分，如在《景定建康志》記載：“周顯王三十六年，楚子熊商敗越，盡取故吳地。以此地有王氣，因埋金以鎮之，號曰金陵”。之后秦始皇下令把金陵改稱為秣陵并在金陵城里開鑿秦淮河以泄王氣，由此可見迷信成分十足。回顧《建都》，作者通言人物（人文環境）、經濟、交通不言王氣風水。雖未直接提及風水，但地理、人文環境卻實實在在屬于風水之列。可以這樣認為，黃宗羲摒棄了古代風水學中的糟粕，理性地利用了風水學的科學成分而不是迷信的風水學（地形學）觀點，力陳都金陵之便宜。

三、《建都》觀點的分析

第一，亡國原因的分析。作者在文中把亡國原因盡歸于“建都失算”是有失公允的。都燕只是導致亡國的一個的原因而不是根本推動力。政治腐敗、經濟凋敝、文化衰亡從而導致的農民戰爭是明往的主因，此外明的流民問題也是歷代最為嚴重的。而文中卻把經濟凋敝歸結為北京路途遙遠、交通不便，運輸耗資過大導致，文化教育方面則認為是都燕導致統治者把精力集中于軍事而忽視了“禮樂政教”，卻絕口不提明朝大興文字獄和八股取士這樣的深層次原因。

第二，輕軍事防御。在《建都》一文中主要體現在兩點：其一，逃跑說。毅宗罹難，作者沒有總結京師軍事防御的問題，而是嘆其無路可逃最終身死國滅；其二，認為重視國防是“日以失天下為事”，經濟和文化建設受到了拖累。殊不知，連天下都不保，如何能“以治天下為事”呢？

第三，關于天子守邊問題。我認為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建都北京是必要的，主要有三點：一，北方元蒙殘余勢力仍然虎視眈眈、伺機反撲，邊防問題亟待解決；二，成祖在北京培植勢力多年，那里是他的基地和大本營；三，從統治基礎上說，燕王靖難本是師出無名而建文也非昏君，故金陵所在江浙地區有很多在內心支持建文帝的人士，建都南京不利于穩定政局。可見無論從個人還是大的社會背景來說，定都北京的選擇都是正確的。

第四，關于都燕還是都金陵的問題。關于這個問題的爭論，自明遷都北京以來就沒停止過時至現在仍然爭論不休。同時代的顧祖禹在其《北直隸形勢》一篇中也專論到“北直隸”的形勢，他說道：“據上游之勢以臨馭六合者，非今日之直隸乎！然則當去燕京而都金陵乎？曰：金陵可為創業之地，而非守成之地也。然則建都當何如？曰：法成周而紹漢、唐，吾知其必在關中矣。”其實黃宗羲和顧祖禹各有道理不用分明是非，再則政治社會問題的理論研究不是簡單的判斷題，各自研究問題角度不一，得出論點不一是正常的。

總之，《建都》一篇里在對亡國問題的分析有失偏頗，小有瑕疵。但總體上是瑕不掩瑜的，很多觀點也遠遠超過同時代的人，譬如經濟、文化與國防的關系，城市建設問題，人民負擔問題等等。現在對黃宗羲論著的研究，不能脫離黃宗羲所處的時代背景及其個人經歷來孤立的研究，同時對其不符合現代人觀點的一些看法亦不能過分苛責。

［1］朱耀廷.古代的定都與遷都［J］.北京：北京聯合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

［2］許維遹.呂氏春秋集釋(上下)［M］.北京：中華書局，2009

［3］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第 1版）［M］，1982.

［4］郭樸著，吳徵刪定，鄭謚注.郭樸葬經［M］.上海：錦章書局，1924.

王瑩（1984-），女，貴州黔東南人，西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09級研究生。研究方向：區域經濟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