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康康
(西北師范大學文史學院,甘肅蘭州730070)
在我國現代文學史上,郁達夫是一位產生了廣泛影響的作家,他創作了許多轟動一時的小說,寫了不少優美的散文和詩作,在質量上都是上乘之作。而其中影響最大的,還是他早期的小說創作,以《沉淪》、《銀灰色的死》、《迷羊》、《遲桂花》、《春風沉醉的晚上》為代表,在那個時代具有鮮明的特色,同時也由于其作品所描述的方式及內容的別樣,長期以來廣受爭議。他敢用筆把自己的弱點完全地暴露出來,這種寫法,擴大了現代中國小說心理和道德的范圍,有人認為他是一個“色情狂”、“黃色文藝大師”,說他是“落伍者”、“頹廢派”等等。蘇雪林在《郁達夫論》中指出:“在文藝標準尚未確定的時代,那些善于自吹自捧的,工于謾罵的,作品含有強烈刺激性的,質雖粗濫而量尚豐富的作家,每容易為讀者所注意。所以過去十年中創造社成為新文藝運動主要潮流之一:夸大狂和領袖欲發達的郭沫若為一般知識淺薄的中學生所崇拜;善寫多角戀愛的張資平為供奉電影明星玉照捧女?;屎蟮哪Φ乔嗄晁硇?而赤裸裸描寫色情與性的煩悶的郁達夫則為荒唐頹廢的現代中國人所歡迎,都不算是什么不能解釋的謎?!保?]在這篇著名的批評文章中,蘇雪林用了“色情狂”、“自我主義”、“感傷主義”、“頹廢色彩”、“世紀病”、“賣淫文學”等話語,可謂在當時批評派中最具代表性。而來自于左翼陣營的批評,以華漢為代表,他在1930年4月出版的《文藝講座》(第一冊)中發表題為《中國新文藝運動》的文章中,其中論及郁達夫的創作時指出:“達夫的沉淪,達夫的悲觀,達夫的消極和墮落,達夫的頹廢和浪漫,都和郭沫若走了一個相反的極端?!保?]在華漢看來,郁達夫之所以如此,根本原因乃在于他代表了“沒落的士紳階級的意識形態,”[3]“這一階級的前途,是那樣的暗淡,那樣的陰慘,于是他們只好幻滅,只好悲哀,只好憂郁,只好怨憤,張開眼不敢想自己的前途,閉著眼不忍想自己的過去,在鄉村里的,只好吃鴉片,嫖土娼,在城市里的(尤其是這一階級的智識分子),只有喝酒精,追女人,逛窯子,發牢騷,隔不多久又要來一次痛哭流涕”[4],這兩種批評的聲音,目的不同,所持評論方法也不同,蘇雪林以個人的好惡為標準,對郁達夫的小說全面剖析,而華漢則以階級的觀點對郁達夫作品中的人物的落后性予以批評,這在當時及此后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都極具代表性。而可為其辯護的,以署名“仲密”的發表在《晨報副鐫》1922年3月26日周作人的文章《沉淪》為代表,不僅作者的身份、地位和影響對讀者能產生重要作用,而更重要的是評論的理論深度給人以極大的說服力。他首先對于“不道德的文學”進行了界定,認為“不道德的文學”可分為三種:“其一不必定與色情相關的,其余兩種都是關于性的事情的。第一種的不道德的文學實在是反因襲思想的文學,也就可以說是新道德”,[5]“第二種的不道德的文學應該稱作不端方的文學”,其中又分為“自然的”、“反動的”(即“反抗舊潮流的威嚴”)、“非意識的”(“出于本能,雖不是端方的也并非不嚴肅的,雖不是勸善的也并非誨淫的”)[6]“第三種不道德的文學才是真正的不道德的文學,因為這是破壞人間的和平,為罪惡作辯護的,為贊揚強暴誘拐的行為,或性的人身買賣者皆是”。[7]他把《沉淪》視為“第二種的非意識的不端方的文學,雖然有猥褻的分子而并無不道德的性質”[8]。周作人認為郁達夫小說“他的價值在于非意識地展覽自己,藝術地寫出升華的色情,這也就是真摯與普遍的所在”。[9]他認為“《沉淪》是一件藝術的作品,但他是‘受戒者的文學’,而非一般人的讀物?!薄八闹鞯拇蟛糠诸H不適合于少年與蒙昧者的誦讀,但是明智的讀者卻能從這詩里得到真正希有的力”。“那些不知道人生的嚴肅的人們也沒有誦讀的資格”。[10]周作人的文章主要從新文藝、新道德建設及精神分析的角度去評價郁達夫的小說的。當然,蘇雪林、華漢也罷,周作人也罷,他們評價郁達夫的小說創作,更多的是從文學作品的外部因素著手的,而真正代表郁達夫研究新的成果的,則是1984年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許子東著的《郁達夫新論》一書。這本書可圈可點之處頗多,而且是從作品內部來展開論述的,作者認為“強烈的主觀色彩是郁達夫創作風格最突出的表現特征”,“感傷的抒情傾向,是郁達夫創作風格最重要的表現特征”,“帶現實主義色彩的浪漫主義——這就是郁達夫創作風格的基本傾向?!保?1]許子東認為“郁達夫本人所謂‘頹廢’情緒,本質上是熱愛人生,而非厭棄人生”。[12]郁達夫創作中所謂“‘頹廢傾向’,消沉是表象,反抗是實質”。[13]而關于“色情”描寫,則提出應從三個不同角度來看待這個問題,即從人的自然天性、社會意義和美學效果三個方面來加以認識。[14]
經這么較為細致的梳理,許子東先生對郁達夫作品中的“頹廢色彩”和“色情”的闡釋就顯得符合事物存在的本身。郁達夫的小說創作是一件事實,而對其的評價則是一個不斷敘述事實的過程,這種敘述的過程從偏離到逐漸接近事物本身,體現的是文學研究由外到內的嬗變過程。米歇爾·福柯在《知識考古學》中指出,“說出的東西永遠不是全部;同那些也許在自然語言中已被表述的東西相比,同那些語言成分的無限的結合相比,陳述(盡管其數量眾多)總是欠缺的。從人們在某個既定時代中所掌握的語法和詞匯的寶庫來看,總的來講,只有比較少的東西已說出。”[15]所以說,郁達夫小說的研究(陳述)永遠會在過程之中。
作家是有其個性的,尤其對于一些著名作家而言,這種個性便愈為鮮明,這種個性除了作家自身的性格因素外,我們談得更多的是作品所表現出來的藝術傾向。這包括詞語、意象、敘述方式等等,它體現的是作家體驗世界和尋求敘述的一種方式,比如屈原的香草美人,李白的明月,李賀的“泣”“血”,曹雪芹的“夢”等等。那么郁達夫在小說中體現出來的病、冷、懷鄉、遷、死亡、孤獨、夜、性、頹廢等,乃是作者借以體驗世界的途徑和方式,所以說,作家的人生和作品中的世界并不能混為一談,這人生的世界和藝術的世界都是真實的世界,只不過一個要從生活的角度來把握,一個要從藝術的角度來把握。長期以來人們往往把對藝術世界的評價與對人生世界的評價等同起來,或者在藝術世界的體悟中更多地傾注了人生世界的規則和標準,這其實是不足取的。同時,郁達夫小說采用“自敘傳”的敘述方式,容易使人認為它比其他敘述方式更貼近作家生活,其實不盡然。從敘述學的角度來看,第一人稱敘述往往也是不可靠的,無論《沉淪》也罷,還是《迷羊》也罷,它都嚴格區分于作家本人的自身遭遇。郁達夫作品中的人物墮落也罷,自責也罷,困苦也罷,無不是作家借敘述的過程隱藏自身生活的歷程,郁達夫曾說過“作品無不是作家的自敘傳”,但是在涉及作品本身而言,其中總免不了放大了的東西,轉移了的東西和虛構的東西,歸結到最后,終歸與作家的真實生活是兩碼事。藝術世界的真實是符合藝術的規律,而非一定得符合生活的規律。郁達夫的小說世界,正是經由頹廢、情色、混亂這一途徑而達到了藝術審美的境界。
郁達夫覺得“性和死亡乃是人生二種最基本的遭遇”。[16]而“病”則是處于性與死亡的中間狀態,先來看看郁達夫作品中“疾病”的描寫與死亡的關系:
在郁達夫的小說中,寫到了“病”的,有《過去》(肺病)、《迷羊》(腦病)、《楊梅燒酒》(肺病)、《遲桂花》(肺結核)、《銀灰色的死》(腦溢血)、《沉淪》(憂郁癥、性壓抑)、《空虛》(神經衰弱)、《采石磯》(傷寒)、《蔦蘿行》(瘧疾)、《人妖》(傷寒)、《南遷》(肺病)、《茫茫夜》(肺病)、《東梓關》(肺病)、《春風沉醉的晚上》(神經衰弱)等等。如此眾多的疾病描寫,給郁達夫小說籠罩上了一層非?;野档纳?,即作品的主人公和環境無不充斥著病菌彌漫的感覺。病,不僅體現在身體方面,也影響到了人物的精神狀態,這種疾病的影響,不僅影響到了人們的生活,也影響到了人物的生存,這種身體上的或精神上的疾病,要么使主人公茍延殘喘,艱難地活著,要么就使主人公走上了死亡之路,如《沉淪》中悒郁病所導致的投海自殺,《銀灰色的死》中主人公倒斃在女子醫學專門學校的大門前,無不是因病而死的例子。郁達夫作品中如此眾多的“疾病”描寫,無疑使某種個體的處境上升到普遍性的、全體中國人的高度。國人病了,尤其是國人中年輕一代的知識青年病了,且往往無法根治,自己無法擺脫,別人斷然也不會來救治,原因何在?《沉淪》中主人公赴海自殺前的呼喊可以佐證:“祖國呀祖國!我的死是你害我的!/快快富起來!強起來吧!/你還有許多兒女在那里受苦呢!”。正是國家的貧窮落后,猶如個人病了的身體一樣,導致國民的疾病積重難返。作家作為弱國子民迫切希望的是國家富強起來,國強而民強,若果說強大是家國的正常狀態,那么貧窮則是家國的疾病狀態。郁達夫將個人之病與時代的、家園意識聯系起來,作為處在異國他鄉,所親身感受的日本的強大和其國民的健康與古老中國的落后愚昧和國人受人歧視不無關系。他何嘗是在單純地寫頹廢的人生,其實是用敘寫病態的人們來呼喚一種強健的人們的出現。因而他作品中主人公在異國他鄉的死亡便具有某種必然性,這種疾病和死亡,意思上是希望達到一種個人與家國的“涅槃”。郁達夫寫作小說的態度無疑是嚴肅的,與郭沫若寫《鳳凰涅槃》,魯迅寫《狂人日記》、《孔乙己》、《藥》一樣。表達的都是愛國的意識,只不過各人采用藝術的方法不同而已,對郁達夫而言,則顯得隱晦一些罷了。
郁達夫作品中更多地關注的是青年,尤其是有知識、肯努力的青年,他們是國家的將來和希望。而“性”則是青年生命中的有機組成部分,他們應該是正常地、健康地談論和享受人生的時候,可是他們卻膽小卑微、帶著病態的身體和精神活著,甚至用變態的、不健康的方式滿足著身體的需要。一種健康的人生應該是健康的身體和精神的有機結合與統一。作家寫畸形的性,無疑也是與不正常的人生聯系起來。這種情色描寫,至少對作品的構成而言是有機的,不可或缺的。郁達夫分析《金瓶梅》和《查泰來夫人的情人》兩部作品中的情色描寫時認為,《金瓶梅》中的性描寫許多地方是可以省略的,略去之后并無傷作品的全局,而《查泰來夫人的情人》中的情色描寫卻是必不可少的,因為它涉及到作品的整體結構。[17]郁達夫對《查泰來夫人的情人》中情色描寫的評價無疑可以套用在他本人的作品中情色描寫的意義上。溫儒敏在《論郁達夫的小說創作》中對于郁達夫作品中的“性苦悶”問題,作者認為:“郁達夫大膽而赤裸裸地寫出性苦悶,是‘五四’時期青年追求理想和愛情而又被現實所壓抑的苦悶,可以說是‘醒過來的人的真聲音’,而這醒而且真的聲音,卻是自覺地對虛偽了幾千年的封建道德的一種挑釁”。[18]“‘五四’時廣大反叛的青年在個性解放的口號下主張性的解放,是必然的也是合理的現象。郁達夫順乎這個潮流,在小說中如此赤裸裸地暴露性苦悶,不但沖破了扼殺人們個性和精神的封建道德的囹圄,而且也挑開了舊禮教的遮羞布?!保?9]溫儒敏立論的焦點在于反禮教、反封建和個性解放的意義上,由于當時時代所限,他未能揭示出性描寫的問題還涉及到成長的問題,性苦悶無疑是成長過程中每個人所面對的最現實、最敏感和最不易言傳的問題,不僅郁達夫那個年代里很普遍,而且在現代社會里也是一個很普遍的問題,不然徐兆壽的《非常日記》不會引起如此大的轟動。只是《非常日記》中沒有將主人公的性苦悶與祖國的關系聯系到一起。郁達夫是將性的苦悶與國家的落后聯系到了一起。家國意識是當時人們最容易聯系到的事情,魯迅、老舍、茅盾、沈從文,無不在作品背后有一個或顯或隱的家國形象的敘寫。作家將個人的遭遇與國家的命運聯系在一起,具有感時憂國的性質,這也是當時一大批人的共性,郁達夫也概莫能外。
從“生的苦悶”到“性的苦悶”,郁達夫作品中的主人公莫不染上了一種感傷頹廢的氣息,即便是普遍認為作品格調最為清新的《春風沉醉的晚上》,也隱藏著前途的渺茫與不安。這種不完美的、殘缺的作品藝術風格,“在一個新舊交替的大碰撞、大轉折的時代,對‘大團圓’的抨擊,則無疑是由于‘睜了眼看’,直面慘淡人生的結果。”[20]這些作品,體驗到的正是一種“悲涼”的感覺。以《沉淪》為代表,“個人命運的焦慮總是很快就納入全民族的危機感之中”。[21]而“這樣一種悲涼之感,是20世紀中國文學所特具有的有著豐富社會歷史蘊含的美感特征。它不同于歐洲文藝復興時沖破中世紀黑暗帶來的解放的喜悅,也不同于啟蒙運動所具有的堅定的理性力量。在中國,個性解放帶來的苦悶和彷徨總是多于喜悅;啟蒙的工作始終做得很差,理性的力量總是被非理性的狂熱所打斷和干擾”。[22]郁達夫的小說,總體上的美學特征便是迷亂而彷徨的悲涼氣息。這與作者對當時的個人及國家命運的把握不無關系。郁達夫曾經說過自己只是一個作家而非一個戰士,他的藝術興趣和個性特質決定了他在古今中外文學作品中尋找自己最為感興趣的通過藝術介入世界的方式:黃仲則、屠格涅夫、佐藤春夫、勞倫斯,都是他所心儀的作家。我們無意苛求作家通過什么樣的方式進入世界,我們在乎的是他們對藝術世界的營造所達到的高度。
郁達夫以性、疾病、頹廢的藝術意象與氣質的敘寫所達到,正是一種對家國意識的建構。本杰明·史華滋在《尋求富強:嚴復與西方》中提出:民族國家在中國現代成為壓倒一切的最高價值,“在那里,對于維護和促進作為國家來認識的社會統一體所承擔的義務,要優先于對其他價值和信仰所承擔的義務。其他價值和信仰都納入對這一目標的關系中加以判斷,而不是相反。”[23]中國意識的覺醒及中國意識的危機是現代性的產物,“‘祖國’這一字眼從未像現代這樣被高頻率地使用”。[24]而郁達夫作品中主人公生的困頓、自卑及性的自卑感,是以民族自卑感體驗出發的,由自卑生怨、由怨生愛,這就是郁達夫作品中曲折表現出來的家國意識,所以說他作品中主人公在海外的死亡就不是消沉,而是一種抗爭。而作品中主人公病的肉身也成為理解和對抗世界的方式,在滿腔激憤的背后既有作家的金剛怒目,也有其溫情與希冀。
郁達夫的小說創作應該歸之于嚴肅的新文學創作,透過其作品表面頹廢的氣息,其深層次所要表達的,則是一系列嚴肅的社會和人生問題。他的作品在當時之所以流行,除了魯迅先生所說的人們讀《紅樓夢》一樣,各種人看到的會是各樣的結果,而對于一般的新文學的讀者,郁達夫的這些小說,“無形中已經取了圣經,公民教科書,或者政治學教科書的地位?!保?5]它的意義,仍然是偉大的。這也是其小說所具有的價值之所在,也是其復雜性之所在。
[1]蘇雪林.郁達夫論[A].李杭春.中外郁達夫研究文選(上冊)[C].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6,25.
[2][3][4]華漢(陽翰生).中國新文藝運動[A].張恩和.郁達夫研究綜論[C].天津:天津教育出版社,1989,18 -19.
[5][6][7][8][9][10]周作人(仲密).沉淪[A].嚴家炎.二十世紀中國小說理論資料(第二卷,1917-1927)[C].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212 -215.
[11][12][13][14]許子東.郁達夫新論.[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4.
[15]米歇爾·??拢R考古學[M].謝強,馬月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
[16]錢格.從浪漫天才到病態人物——過去對郁達夫的評價[A].李杭春.中外郁達夫研究文選(下冊)[C].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6,574.
[17]許子東.郁達夫:浪漫派?感傷主義?零余者?私小說家?[A].陳思和,楊揚.上海五十年文學批評叢書(評論卷)[C].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9,191.
[18][19]溫儒敏.論郁達夫的小說創作[J].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80,(2):46 -47.
[20][21][22]陳平原,黃子平,錢理群.論“20世紀中國文學”[A].陳平原.陳平原自選集[C].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52、51、53.
[23]林毓生.中國意識的危機——“五四”時期激烈的反傳統主義(增訂再版本)[M].穆善培譯.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88,15.
[24]蔣小波,李文芳.國家話語與個人欲望——徘徊在出世與入世之間的郁達夫[J].江南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3,(1).
[25]施蟄存.“文”而不“學”[A].施蟄存.施蟄存70年文選[C].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6,3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