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本無痕

文/張振旭

雪本無痕

文/張振旭

大年初一的清晨，我推開門，赫然展現在眼前的是冰清玉潔的銀色世界。厚厚的積雪如蓬松酥軟的蛋糕，擺放在滿世界的生日桌面上。霏霏雪花還在漫天飄舞，她三花兩蕊，恰似長著翅膀的鳥兒，迎合著風的節拍，自由地振翮。雪花落在手心，倏然而逝，便化作一個淺淺的小水晶，沁涼的。恰似俏皮的精靈，機靈地親吻我的手，轉身就飛走了。似有若無，只為留下一個信息：“我來過！”漫天潔白的精靈就這樣輕手輕腳叩開了新春的大門,一種悠然的神韻和手勢在我眼前定格，我的心里也開始飄雪。

那個飄雪的下午像一幅水彩畫，掛在我記憶里。那時，我剛從大城市里打工回來，我一個人浸潤在銀裝素裹里，走在荒僻的鄉間小道上。我的身上背著一蛇皮袋書和手稿，這就是我打工的收獲，與口袋里單薄的鈔票無關。我就這樣走在素潔無瑕、無人行走的平整雪地上，煢煢的身影與肩上背著的書亦步亦趨。純白如洗、厚厚實實的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我的額頭沁出亮晶晶的熱汗，呼吸音也很粗糙，熱氣在空中彌漫著、盤旋著。走走停停，驀然回首，看著剛才自己走過的路，雪地上播下自己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像一枚枚印章上鐫刻明晰的字跡鑲嵌在雪地上。雪若繼續下，分明的腳印會逐漸模糊的，時間久了，飛雪彌散，腳印會被徹底覆蓋。雪地依舊嶄新一片，無人會知曉我曾來過，我的足跡包容在雪的懷抱里。漫步雪地里，需要勇氣和力量。一個人，不覺得寂寞；一群人，也不覺得喧囂。雪野空曠，蒼茫大地，雪厚處，盡顯雪色；草深處，萌動綠夢。雪是草的新郎，草是雪的新娘，這是一場肅靜的婚禮，款款深情走進春天的禮堂。

看到雪，我想起了一位文友的留言：“你只是一件嫁衣，為了文字的夢去觀看別人幸福的盛宴；你守住貧窮，守住書本里的童話，翻開斑駁的歲月……”朋友的話是有道理的，他當時給我找了一份收入不菲的工作，被我婉言謝絕。我執意要留下來，繼續給那家工資微薄的圖書館打工。

小時候我落下了腦炎后遺癥，智商明顯低于同齡人，在老師搖頭哀嘆聲中被迫輟學。我初中沒有畢業，作為清貧農家的孩子，就跟著村莊上的人到城市里去打工。我如癡如狂地愛上了文學。為了能夠涉獵更多的文學書本，我就在某圖書館里打工。因為工資低廉，很多人來了就毫不猶豫且頭也不回地走了。只有我，樂意接受這份廉價的工作，因為，我是為了一場夢而來，就像雪花一樣，為了喚醒春天的夢，才打開冬天的世界。我想到了自己的遭遇，就情不自禁想到了一個人——談遷，他是明末清初寫《國榷》的遺民歷史學家。

談遷這個人，天資并不高，至少從一個杰出的歷史學家的標準來說，他的稟賦的確差了點，沒有倚馬可待的捷才。這件事情絕不杜撰，他的朋友多次驗證就是實例。他的記性也不好，有時聽到一件事情，高興得“擊節稱快”，剛好沒有筆墨帶在身邊，沒有及時記錄下來，過幾天，他根本就記不起來了。這樣的記憶，無疑對一個歷史學家來說是致命的，不過這樣也養成了他的一個好習慣：聽到什么有價值的東西，立馬用筆記錄下來。談遷家里很貧窮，這也不適合做歷史學家的，這不是歧視，而是實情。寫史需要博覽群書，在古代，沒有公眾圖書館，也沒有快捷便利的網上資料可以查詢，收集史料全憑自己的藏書。他一介窮書生，沒有達官貴人的朋友，家里種幾畝薄田，收入僅僅填飽肚皮，維持生存，哪有閑錢去買珍本、善本的書籍。談遷就想了個蠢辦法：抄！當時嘉杭湖一帶學風很盛，涌現了許多私人藏書家。他就在這些私人藏書家中打工，幫人做一些抄抄寫寫的活，作為自己酬勞交換的條件——晚上可以看主人的藏書，他鍥而不舍地抄錄下來。這種方式，當時叫做“傭書”。

就用這種蠢辦法，談遷在五年時間內搜集了一百多種明代史籍。順治四年，一個小偷把他的手稿《國榷》偷走了。26年的心血毀于一旦，這對談遷來說是致命打擊。創傷沒有擊倒談遷，他不能容忍自己一件事情的開始就沒有結局。他做出近乎瘋狂的決定：重寫！于是，在他54歲那年，他背著雨傘、包袱、紙筆和干糧，再次走進了漫漫借書、抄書、編書的征程。

一次，他為了掌握崇禎皇帝死前的第一手資料，他不惜奔波數百里去尋找為崇禎守陵的宦官。北京地區冬天特別寒冷，漫天雪花飛舞，整個世界都被潔白的雪花覆蓋。在蜿蜒崎嶇的山路上，一位白發飄飄的老叟拄著樹枝，拖著堅強的身影，擎著執著的信念，蹣跚而行。雪花為他喝彩，寒風為他鼓掌。路上，留下他潔白的腳印。一位61歲的老人，冒雪前行，三天步行數百里路，只是為了一段史料，只是為了趕往一條通向理想的道路。

人已杳逝去，精神永長存。

人，有時像黑夜里悄無聲息落下的雪花，在漆黑的世界做自己靈魂與追求孤獨的舞者。雪，終究要融化的。或升騰為天上的水汽，聚涌成云。來去無蹤，擺脫的是羈絆，風的方向，便是云的影蹤。雪，原來如此灑脫。也許，雪又化為水，滲透進地殼，匯集成一泓清泉，便有了錚錚淙淙的泉流聲。雪，原來如此自由。

雪本無痕，人生就是一場美麗的雪景，我們應該去享受生命的過程。我們有的將名字鐫刻在石頭里、拍攝成相片等方式強行塞入別人記憶空間，也終究難免被遺忘的命運。雪說，我來過，美麗過，照亮過他人的眼睛，留下的是心跡——一種精神，一種信念，一種堅持，永遠鐫刻在飄溢墨香的歷史書頁里，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