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軼事

文/薛桂梅

鄉村軼事

文/薛桂梅

我的村莊叫拐子馬，是一個方圓百里聞名的大村莊。村名的來歷一說是因為岳飛在郾城大戰中，用拐子馬的戰術大敗金軍。另一說是因為一條小河在我們村附近幾乎拐了個90°的陡彎而得名。反正現在的事實是，我們村里既沒有一戶姓馬的，更沒有姓拐的。我們附近的小村莊人一旦走出了十里八里地，都會在自報家門的時候，以我村的名字作為代表。

我村有一個人，小時候外號鴨子，等他有了孫子，大家仍然這樣叫他。尤其是一遇到收雞鴨鵝兔的商販，村里人往往把他們領到鴨子家門口，一場場笑話在所難免，為平淡的鄉村生活平添了許多樂趣。更為升級的是，前村一戶人家的鴨子丟了，女主人阿香嫂到我們村里去找，村里人仍然不忘把他領到了鴨子家里.鴨子兩口子只是笑，不做任何辯解，這更加重了阿香嫂的疑心。到了午飯時間，鴨子老婆就做了好吃的請阿香嫂一起吃，阿香嫂也不客氣，一口氣兒吃了兩大碗。最后，阿香嫂的兒子知道了原委，才把母親拽回家。

村里的黃二嫂，說起話來往往不假思索，可她的話往往石破天驚。比如說，看見人家的麥堆在打麥場上，她會說：最多有二十袋兒吧。等到灌裝完畢，果然大致不差。有一次，王大爺去賣熟食，她看見了開玩笑說：“小心一點啊，別到了那邊，摔一跤，來個人仰馬翻啊！”此事被她不幸而言中，王大爺氣得直吹胡子。次日，二嫂給他打招呼，他都愛理不理的。更有一次，我村的四大伯，外出做生意，不幸染病，客死他鄉。等到次年，三毛叔叔將要外出做同樣的生意時，遇上了黃二嫂，她開口就說：“你可不要步四大伯的后塵啊！”一句話說得三毛叔叔心灰意冷，把打點一新的行頭裝備折價給了別人，一個季節的發財夢就此告吹。因此，村里誰家辦喜事，最害怕的就是遇上黃二嫂，生怕一不小心，被她一語成讖！也就是這個黃二嫂，今年春節時，到同族的侄子家里閑坐，剛一進門，他的侄子對著滿屋子的人說：“你們快來歡迎啊，我孫子的太太來了，給重孫子發壓歲錢來了！”黃二嫂由于多年寡居，生活窘迫，當時口袋里沒有帶錢，羞慚至極，回家憤而上吊自殺，被孩子發現救下。此后的黃二嫂，一改愛串門愛說笑的習慣，郁郁寡歡。

在我們村里，最缺德的四件事是挖絕戶墳，罵啞巴，打瞎子，不孝敬老人。而對于法律規定的那些條條框框，反倒很寬容。三狗哥哥家的大兒子，剛剛結婚，由于患上了癲癇，變得不通人事，妻子不辭而別。孩子病情加重，不僅在家里砸東西，還把父母往死里打；嚇唬過往的孩子和姑娘媳婦，更是常事。到親戚家一趟，還把人家的廚房當茅房，氣得親戚家和他斷絕關系。三狗哥哥沒辦法，只好把他拴在家里不讓出門。哪里想到，這個孩子竟然在一次發病后，搶救不及時，最后撒手人寰。三狗夫婦正哭得死去活來時，來了警察，說是他們涉嫌遺棄親人！這時，全村人集體聯名上書，說明真相，并且還說這個孩子死掉了，大家雖然悲痛，可也是一大福音，不然，以前熱熱鬧鬧的大街上都不敢走人了。最后，公安機關查明了真相，對三狗夫婦從輕發落，全村人一塊石頭落了地。村里的老小孩二猴子，已經當上爺爺了，也沒有改變自己的性格，天天是挖空心思地說笑，以逗大家樂為己任，大家都喜歡他，可從來也沒有把他的話當真過。去年開春的時候，他逢人便講，收了小麥就不種地了，打算清閑一段時間。村里人沒有一個相信他的話：農民不種地，你想咋的？他還看望了自己家的所有親朋好友，每到一處，都點好吃好喝的。還說：我這是最后一次來看你們，一定要吃好喝好！對于自己的老舅，他是先磕頭，后端酒，把他舅舅搞得摸不著頭腦，滿心狐疑。把親戚探望一遍后，著手把家里的大小活都干了，里里外外收拾得像要過大年。三月三那天，他去幫人拆房子，強烈要求妻子給他做碗雞蛋湯喝，然后送他去工地。由于小孫子哭鬧而沒有如愿。誰知，這竟然成了未了的愿望。就在那天上午，一起干活的人在休息時不見了二猴子，覺得不熱鬧，就去找他，發現他在就要拆下來的房梁上倒卡著，氣息全無！事后，全村人都覺得別看二猴子天天像個呱呱鳥，他其實就是個智者，知道哪天是自己的好日子。他是干完了該干的活，吃完了該吃的飯，無牽無掛地走了。

談到不孝順的，在我們村里就數孬蛋最臭名昭著。那真是人如其名，他和同村的哥兒們一起合伙養魚。有一次，他想吃魚，就撈了幾條。他的母親看見了，就勸他說：“生意好做，伙計難擱！”不要隨便做對不起朋友的事。這本是通情達理的長者之言，可孬蛋聽著不舒服，一下子把正在魚塘邊洗衣服的母親推到水里，還跳下去用手連續摁著母親的頭，讓他的母親沒有喘氣的機會，灌了一肚子的臟水。他的母親回家后，羞憤交加，不治身亡。孬蛋的父親和哥哥發了瘋的把孬蛋痛打一頓，就此斷絕一切關系。悔青了腸子的孬蛋，不僅被剝奪了披麻戴孝的權利，甚至到母親的墳上燒紙錢都被拒絕。孬蛋在村里混不下去，無奈遠走他鄉，至今杳無音信。村里人說到他，一臉的鄙夷不屑：是人嗎？那是畜生！

我村里的“皇帝”黃金斗，因為在鄉村舞臺上以扮演皇帝聞名于四鄉八村。在村里人的輩分排行上，他年紀不大，輩分卻是最高的。你別看他穿起龍袍端著玉帶，邁著四方步，把皇帝演得威風八面。可一回到村里，他就成了村里人的開心果，因為我們村里人拿那些輩分高的年輕人開涮，是約定俗成的，無論說了多過頭的話，都是以牙還牙，從不生氣的。在“皇帝”父親的葬禮上，一些人看“皇帝”披麻戴孝的傷心樣子，本來想勸他節哀的。可開慣了玩笑，順嘴說道：“你是皇帝，哭他個老龜孫干啥？”本以為這次要占個大便宜，可正在哭靈的“皇帝”居然拖著哭腔說：“不哭不行啊，你們家的龜孫多，我家只有一個啊！”他那滑稽的樣子，使得在場的人掩嘴偷笑，真正是喜喪。

都說一滴水可以反射太陽的光輝，一個村子就是一個社會的縮影。我雖然離開家鄉多年，可村里人從來沒有忘記過我。家鄉人的歡樂與痛苦，隨著鄉親的口，源源不斷地匯聚到我這里，并在腦海中不斷回放，成為我心田里最溫馨的港灣。我也時常在工作之余，回家看看，和伙伴們一起，重溫兒時的快樂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