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話本小說選本與詩詞征引

梁冬麗

論話本小說選本與詩詞征引

梁冬麗

綜觀話本小說史，話本小說選本作為話本小說文本產生的特殊方式，其數量約是話本小說的1/4。明代只有《今古奇觀》一部選本，占明代話本小說的1/21，清代約15部，占清代話本小說的15/48，可見清代的話本小說選本占據了重要份額。話本小說被選擇、編輯出版過程中，原著被編選者作了相應的改動，散韻相間的話本小說文本發生了變易。本文著重探討選本征引詩詞與原著的差異，以探明散韻相間的話本小說在選本中發生了哪些變化，與話本小說創作史有何相關。

一、話本小說選本概述

研讀選本之后，考察選本與原著的衍生關系，大致可以粗略地分為三種情況。

一是以三言二拍為對象，以《今古奇觀》模式擴散、演化的選本系列，主要有《今古奇觀》、《覺世雅言》、《警世選言》、《今古傳奇》、《警世奇觀》、《二奇合傳》、《今古奇聞》、《續今古奇觀》。自從產生了《今古奇觀》這樣純粹的選本之后，又以《今古奇觀》、《拍案驚奇》為對象，產生了《二奇合傳》這個選本中的選本；不能一選再選的情況下，只能回頭，重拾三言二拍的剩余篇目，《續今古奇觀》就這樣產生了。

二是主題選本。這類選本有相當明確與統一的選編主題。《幻緣奇遇小說》選編重在“幻”與“奇”，故名之。《四巧說》選編著眼于“巧”字，均為巧合奇遇之事，能滿足專好此類題材的讀者的需求，故名之。《再團圓》選編重點在“團圓”二字，集夫妻男女重會團圓之事，故名之。

三是西湖話本小說選本。主要是《西湖拾遺》這部書，幾乎全由描寫西湖相關的兩部話本小說《西湖二集》與《西湖佳話》選出。《今古奇聞》卷十《梅嶼恨跡》亦選自《西湖佳話》卷十四之《梅嶼恨跡》。《西湖遺事》轉錄自《西湖拾遺》，已殘。

二、話本小說選本征引詩詞與原著比較

1．三言二拍選本系列對詩詞征引的處理

三言二拍是話本小說文本的經典、模范，在選編過程中，選編者對其中的詩詞均有不同程度的處理。大致概況如下：

（1）選本對原作的詩詞未加任何修改。選出篇目征引詩詞的數量、位置、文字完全相同。《覺世雅言》從三言二拍中共選8個篇目，現存5個篇目，這5個篇目征引詩詞約42處，其位置、數量、文字相同。

（2）選本只對原作詩詞極個別文字進行修改，甚至有些文字差異只是刊刻與傳播過程中偶然造成的異體、形近、同音、近義互用。《今古奇觀》選出篇目征引詩詞約536處，刪除的僅1處，此處為第七卷《賣油郎獨占花魁》在“直待綠暗紅飛，方始雨收云散。正是”處征引的二句韻語“雨中花蕊方開罷，鏡里娥眉不似前”。有文字差異的共20處。

（3）選本對原著詩詞進行較大篇幅的修改。主要選本對原作修改情況如下表。

從上表可以看到，相同的詩詞占大多數，增加和更換的地方較少，直接刪除或者進行文字修改的地方比較多。《今古傳奇》幾乎將原著中的229處詩詞大部分刪去了，只留下48處，其中修改了13處，選自三言二拍詩詞被刪去146處，修改5處，修改幅度比其他選本都大。需要指出的是，《二奇合傳》的直接來源主要是《今古奇觀》與《拍案驚奇》，直接來源于《今古奇觀》的，對詩詞一般只做文字上的修改，直接刪除或者大幅修改處不多，而來自《拍案驚奇》的，往往是大幅度進行刪除與修改。

2．主題選本對詩詞征引的處理

編選主題選本的時候，有的選編者幾乎不修改原著中征引的詩詞，《再團圓》詩詞與原著相比，只有6個字不同，這6處不一定是有意修改而成，極有可能是傳播刊刻時偶然出現。“那羨妝奩富盛”改成“卻羨妝奩富盛”，“恩情美滿勝新婚”改成“恩情美滿盛新婚”，“天理昭昭不可欺”改成“天理昭彰不可欺”，“殃祥果報無虛謬”改成“殃祥是報無虛謬”（《蔣興哥重會珍珠衫》）；“難忘舊氈笠”改成“難逢舊氈笠”（《宋金郞團圓破氈笠》）；“親妻忍得棄貧儒”改成“親妻忽得棄貧儒”（《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今古奇聞》修改幅度稍大，因刪去原作中頭回、閑筆或者其他內容而刪掉了12處詩詞，回首刪去11處，回中1處；其他修改4處。

《幻緣奇遇小說》征引詩詞數量比較大，修改的詩詞占不加修改數量的一半，直接增刪數量不多，但是文字修改占的比例相當大。而《四巧說》征引詩詞修改的地方比相同的地方還要多出2處，直接刪去的比修改文字的還多。《幻緣奇遇小說》主要來自《歡喜冤家》，由于原書就比較喜歡征引長篇賦贊，所以本小說也多征引賦贊，只刪去一篇描述性愛場面、一首唱誦曲子，其他長篇賦贊并沒有刪去。選編者對某些賦贊作了文字處理，隨意竄改，反而使這些賦贊的文字和意義更加混亂。形近而訛的地方大大多于其他選本的概率，漏、誤、脫的地方也比原作多出不少。原作詩詞注明出處和作者，到了《幻緣奇遇小說》時都略去了。《四巧說》的處理比較簡單些，對翻輪子、停頓時評判人物事件的詩詞或二句韻語進行刪除，改而用敘事語言或者直接過渡到下文，因刪去故事內容而刪除相應詩詞的情況也不少。

3．西湖系列小說選本對詩詞征引的處理

《今古奇聞》卷十《梅嶼恨跡》選自《西湖佳話》卷十四之《梅嶼恨跡》，征引詩詞5處，5處引詩皆同，文字、情節、篇幅基本上相同。與《今古奇聞》選編模式相一致：保留原作基本文字，不作太多修改。

《西湖拾遺》征引詩詞與原作相比，變更的地方比較多，也比較繁雜。粗略情況如下表所示。

“同”之外的修改包括增刪改易共426處，修改部分多于相同部分（387處）。從數量上看，選自《西湖二集》的篇目增加詩詞不多，選自《西湖佳話》的則增加了相當多詩詞；選自《西湖二集》的篇目大量刪減詩詞、并進行大幅修改，包括改換成其他詩詞，選自《西湖佳話》的篇目則基本上錄用原作，沒有刪去多少詩詞，進行部分修改。

如果按比例計算，選自《西湖二集》和《西湖佳話》相同處的比例和數量的差異可以忽略不計。而二者增加部分則反映出較大區別，比例是0.01:0.13，《西湖二集》平均每回不到0.2首，而《西湖佳話》則平均每回增加了2首，二者無論是比例還是數量上都有較大的差別，說明《西湖拾遺》編者對二書的改造方向是不同的。結合原書看，選自《西湖二集》的基本上有入話詩詞和篇末詩詞，故此不用增加這么多的詩詞，只是進行一定修改，又或是換成其他更切合情節內容的詩詞，可以從“改”與“易”的數據看到這種情況；選自《西湖佳話》的基本上沒有入話詩詞和篇末詩詞，故增加了入話詩詞和篇末詩詞，頭尾平均各增一處，就有了上表數據顯示出來的差異。《西湖二集》本身征引的詩詞數量已經相當充足，選編者只是根據需要進行較大篇幅的刪減、修改與更換；而《西湖佳話》征引的詩詞還不足以達到選編者的需要，因此增加的多，而刪減、修改、更換的相對較少。

三、話本小說選本詩詞征引方法及其評價

綜上所述，話本小說選本對詩詞征引的處理，無非是保留原作基本樣貌為主，加上適當的增、刪、改、易。只不過增刪改易的程度各有不同，這些差異，往往反映編選者的編選體例、編選目的、編創意圖與文學修養。

1．選本對詩詞處理與其思想體例相一致

話本小說選本各篇目來自不同小說，而不同的話本小說體制往往不同，當文人將其選入時，依據意圖，有必要對其體例進行改造，風格力圖統一。《西湖拾遺》卷一、二由《西湖二集》卷一割裂而成，第一卷就沒有了篇尾部分的詩詞，故此增添數首以成話本體制；第二卷就沒有了篇首詩詞，增添了數首，亦以成話本體制。同時，《西湖佳話》多為四字標題，選入《西湖拾遺》時，為統一風格，全部改成七字標題，并使相鄰的兩回成對偶句。《西湖拾遺》的特點是全書四十四卷均有篇首詩詞與入話、篇尾詩詞，而《西湖佳話》往往沒有篇首詩詞與入話、篇尾詩詞，故選入《西湖拾遺》時，統統增加了篇首詩詞與入話、篇尾詩詞。這樣一來，全書各回體制一致、風格一致：篇首詩詞與入話、篇尾詩詞完整，一些口語、套語被修改。又如《今古奇聞》主要來源于《醒世恒言》、《娛目醒心編》與《遁窟讕言》、《過墟志》。來源于《醒世恒言》的4篇，原文均有篇首詩詞、入話與頭回并過渡語，而選入《今古奇聞》時，則把篇首詩詞、入話與頭回、過渡語全部刪掉，直接進入故事正題。為此，《今古奇聞》卷二、卷六、卷十八分別刪去詩詞3處、4處、3處。這可能與《今古奇聞》節減入話與頭回、直接進入正話的編選思想體例有關。

《今古傳奇》也是完全刪去原著中的入話、頭回，全局統一風格，因此沒有篇首詩詞；文中盡量用散文陳述、過渡到下文，故停頓、評議、預示、抒情性詩詞韻語也清除了，重復、翻輪子的韻文也被刪除。散文敘述取代韻散相間的程式，其思想體例已經近乎近現代小說或回歸筆記體，遠離書場、脫離話本小說的桎梏，體制、思想進一步雅化。

2．選本對詩詞的處理與文人化、勸誡意味有關

以上所述選本體例上要求一致、風格上相對統一，本身就是話本小說文人精神個性化的表現。選本題材雅化，更是文人參與選編之后據一定選編標準形成，勸懲思想得到強化。《今古奇聞·序》說：“處處引人入于忠孝節義之路，既可醒世警人，又可以懲惡勸善，嬉笑怒罵皆屬文章，而因果報應之理，亦隱于驚魂眩魄之中，俾閱者一新耳目。置諸案頭為座右銘，于人心風俗兩端不無有補焉。”《二奇合傳·敘》也強調“以道備于五倫”。重教化，強調道德上的感染，仁義禮智、忠孝節烈、善惡果報的強化成為首要創作目標。《二奇合傳》編選者在回目下逐一加注“勸積德”、“勸孝悌”、“勸陰德”等勸懲主題語，明確每篇話本的勸戒主旨。

在勸誡風氣與編創思潮主導下，改換題頭詩、修改或增加結尾詩，也是強化小說勸誡特色而采取的方式，《西湖拾遺》修改、增加、更換篇首篇尾詩詞的目的，就是便于概括全篇主旨、評介人物事件、提示或者總結全文內容，發揮點評與教化功用。除了體例性詩詞外，描述人物體態容貌、虛寫環境與場面、渲染性愛場景的賦贊也往往被刪除或大篇幅修改，無疑是“凈化”話本小說思想主旨的重要行動。《西湖拾遺》卷十四《心存孝義夫婦同仁》對“合巹之日，喜樂喧天，花燭熒煌，齊整之極。但見”后的賦贊作了一定的簡化。卷三十七《托鄰女孤生貴子》“這場風流，非同小可。但見”后描寫赤裸裸性愛場面的賦贊也被刪去。原作“仍有詩一首題于紙上，墨漬猶新，那詩道”后的長篇歌行也刪去，改賦贊式的頌揚語為陳述語言。《幻緣奇遇小說》第二回刪除描寫性愛場景的《西江月》詞一首，其余修改描寫性愛場景詩詞賦贊40多處。《二奇合傳》刪除場面性描寫詩詞賦贊就約有28處，數量更大。這些都是文人強化勸戒觀念做的基本改動。同時，修改帶有明顯書場用語痕跡的詩詞。《西湖拾遺》將原作中書場味道比較濃厚的用語進行修改，使之雅化而富有“詩味”。卷十三《詩動英雄人奩并贈》寫到韓公受老父啟發，見前生從廣桑山而來之事，“把那跋扈不臣之心盡數消除，竟改做了一片忠心，連那刑罰也都輕了。有詩為證”，原作引詩是：“廣桑山上仲由身，一到人間幾失真。宣父書來勤誡敕，了知前世作忠臣！”利用的是書場中“翻輪子”手法，用了典故，顯得重復晦澀。而《西湖拾遺》中引的是“分明行行是前身，何事于今失本真。九字提撕來海上，此心頓轉作忠臣”，此詩明白淺顯，便于閱讀理解，也化書場語為詩語。又，其末引詩詞為：“不是風流好色徒，憐才巾幗世間無。讒言天命成連理，豪舉方成大丈夫。”直接抒發了對巾幗英雄的贊頌之情，也點明了主旨，評價了人物事跡。原作為“牛原真是小人，韓公真是君子。使君果有詩才，金鳳不虛簪珥”，有如戲曲結尾題目正名，簡單回述故事內容，其評價也是市井化的價值判斷，適用于說書場。這樣一來，《西湖拾遺》不僅僅是“選”錄了一部小說，同時還“編”寫了相當篇幅的內容，比起《西湖二集》、《西湖佳話》，更有文人味道。

3．選本對詩詞的處理與成書方式、商業利益追求有關

話本小說選本出現，最初因為三言二拍“卷帙浩繁，觀覽難周”，“拔其尤百回，重加授梓”（《今古奇觀·序》）。隨著《今古奇觀》出版獲得編創上的認同和經濟利益的收效后，再加上清代小說選本的盛行，話本小說翻版、轉錄等集子也出現，但大多數都是倉促挖補而成，質量粗糙。鄭振鐸先生說，“《覺世雅言》是仿賈集合諸平話集的殘本以成之……像這樣的以各書的殘卷，雜湊成書，隨便題一書名者，在明清之交幾乎成了一個風氣。”因其成書于殘片與湊合，故此，并沒有對小說原著的內容加以甄選辨別，當然也就無法對詩詞進行相應處理，所以《覺世雅言》征引詩詞與原作無任何差異。《西湖遺事》“其所選乃從陳樹基的《西湖拾遺》轉錄者。陳氏于選錄時往往任意刪改《西湖二集》的原文，此書文字多因襲《拾遺》”。可見，話本小說成書方式與詩詞征引的處理相一致。《今古奇觀》則不同，編選者對通俗小說的歷程及其功能有自己獨到認識，有自己的創作理想，將這些認識與理想貫穿在小說選本中，同樣能夠做到像創作帶來的效果一樣，因此，《今古奇觀》詩詞的修改都是經過慎重思考的（除刊刻之誤差）。《今古奇觀》在200篇小說中精選、編輯40篇出來，其書的質量當然有可能超過原著。但是《二奇合傳》是選本中的選本，追求的目的不同，詩詞處理顯然不可能那么慎重。《續今古奇觀》為三言二拍系列選本的余唾，自不用贅言。

成書方式，也往往與經濟利益掛鉤。《今古奇聞·序》稱此書系王寅“昔年浮海游日本國，搜羅古書中，偶得《今古奇聞新編》若干卷……急付梓人刻成，刷印出書，以公同好”，但是從日本攜回這事并不可信，實際是雜湊《醒世恒言》、《西湖佳話》、《過墟志》、《遁窟諫言》和《娛目醒心編》而成。可見，成書方式與經濟利益息息相關，互為消長。故此，急功近利地選擇、刪改、挖補他書雜湊成書，勢必會影響詩詞的征引，從而影響其體例、質量。

結語

話本小說選本選編者隨意刪除原作中的詩詞，刪去之后也不影響情節的發展和故事的展開，說明原作里較多可有可無的詩詞，選本的修改有一定意義。雖然說書的現場感和形象性削弱了，但是至少增強了可讀性、情節性，更加適合案頭閱讀。話本小說是模仿說話而產生的小說，隨著話本小說的發展，與說話越離越遠。選本，與說話的關系更加疏遠，完全是純粹的案頭讀物，刪除更多詩詞，并不是為了向說書靠攏，而是為了適合刊刻與案頭閱讀的需要。大多數選編者，編創意圖并不健康，文學眼光也不怎么樣，目的也不是那么光明磊落，這正是除《今古奇觀》以外的選本質量低下的直接原因。選本隨意竄改原作和帶著濃厚的功利性刊刻動機，破壞了話本小說創作的自然規律，是促使話本小說衰落的幫兇。

本文為廣西教育廳科研項目《話本小說與詩詞關系研究》(項目編號:200911LX409）、百色學院資助項目《話本小說編創方式研》（項目編號：2009KB05）的階段性成果之一。

注釋：

[1]鄭振鐸：《明清二代的平話集》，載《中國文學研究》（上），見《鄭振鐸全集》第四卷，第402頁，花山文藝出版社，1998。

[2]胡士瑩：《話本小說概論》，第661頁，中華書局，1980。

梁冬麗（1978—），女，廣西桂平人，廣西師范大學2008級中國古代文學專業博士研究生，百色學院中文系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