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非
肉絲面
林曉非
浬浦是個小鎮,一條老街從鎮頭橫貫鎮尾。鎮子前面有一條溪,叫浬浦溪,不知從何時起,人們習慣把浬浦叫做浬浦溪。浬浦溪逢雙成市,飯店在浬浦溪的下市頭。午后的日頭照著冷清的街面,靜得昏昏欲睡,幾只母雞在門口覓食。突然,上市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街上的青石板被踏得“砰砰”作響。奔跑的腳步直沖下市頭,剛能看見飯店的大門,來者就扯開嗓子高喊,小篾匠,你老婆喝敵敵畏了……
小篾匠的大名叫奎民。飯店服務員剛把一碗肉絲面放到他的面前,熱騰騰的肉絲面,香香的,醇醇的,透過淡薄的水汽,面條尖頭露在淺褐色的醬湯里,上面散落著筍絲、雪菜、豆芽、蔥花,當然還有一根根被切得細細的肉絲……
奎民是楓樹村人,離浬浦溪五里路。他打小手巧,就是一把亂草,到手里都能編出花來。初中畢業那年,爹偷偷去找一個當篾匠的遠房舅公,讓奎民跟著學手藝。拜師學藝本來是光明正大的事,為什么要偷偷學呢?因為那會兒正在“批林批孔”,公社三番五次強調,要撥亂反正,斗私批修,割除資本主義尾巴,徹底打擊投機倒把。村民的自留地不能種菜,每家飼養的雞鴨豬不能超過兩只,否則大隊干部就會上門查處,屢教不改者,還要被扣上破壞文化大革命的帽子上臺批斗。連自留地都不讓種菜,做手藝活更不可想象,所以奎民要學手藝,只能偷著學。
遠房舅公在副業隊干活,副業隊種菜養雞什么的,少不了要搭個菜棚扎個籬笆,大隊長就特批遠房舅公手頭留了一些工具。奎民在遠房舅公家待了三年,正兒八經學到了篾匠手藝。手藝人吃四方米飯,年輕時遠房舅公走四鄉八鄰,常去諸暨縣城,還乘火車去過杭州上海。奎民很是羨慕,他去過最遠的地方是浬浦溪。那是公社所在地,街上有供銷社開的南貨店、布店、雜貨店。集市那天,方圓十里的人來趕集,把窄窄的小街擠得滿滿的。買菜的大多是有工作單位的人,如衛生院的醫生、郵電所的職工、學校的教師,國家每月發工資。村民手頭沒多少錢,來湊個熱鬧,順便買三兩鹽,再打半斤醬油。
農閑時,遠房舅公會出去尋活,當然是偷偷的。做了大半輩子手藝,人成了招牌,遠房舅公一出現在村頭,就會有人過來招呼。遠房舅公也不多說,跟著進門,先喝上一碗粗茶,待主人搬出幾張破篾席,遠房舅公就指浱主人把門庭前的空地打掃干凈,再在地上攤開一張曬谷子的拼簟。遠房舅公脫了鞋,盤腿坐在拼簟中間,手中變戲法似的,一把薄薄的度篾刺靈巧無比,爛斷的竹篾被剔除,穿插上新篾爿,不到半個時辰,破篾席被修繕一新。工錢不敢算,也沒法算,主人家沒錢,但小點心還是要招待的,最不濟也要燒一碗嫩南瓜蛋皮面。在食不果腹的日子里,遠房舅公帶著奎民樂此不疲。當地的大隊干部看見,也沒太為難他們,有時還會順道叫他們去自己家里修補。
有一次遠房舅公帶奎民到浬浦溪一戶富農家去。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盡管富農家的財產大多已被瓜分,但還是留了幾樣擺設。老富農搬出一張竹榻,說是祖宗傳下來的古董,湘妃竹做的,爛了檔,扔了可惜。遠房舅公親自動手,不到半天就把這張湘妃竹榻修整一新,至少還能用上五年。
老富農一高興,晌午竟然帶他們去飯店吃肉絲面。這飯店解放前也是他的家產,叫昌隆飯店,現在成了國營,改叫向農飯店。飯店名改了,好多菜也沒了,但肉絲面還在,公社干部和中學里的老師常來吃。服務員端上三碗肉絲面。奎民用筷子一撥,鼻孔里彌漫著醇香的氣味,透過薄薄的熱氣,面條上散落著雪菜、蔥花,還有一根根切得細細的肉絲。奎民的口水忍不住往外冒。
老富農用筷子指著面說,不要客氣,快吃,肉絲面要趁熱吃。
奎民挑起一筷面咬進嘴里,鮮味一下從舌尖躥到心窩,滿嘴香醇生津,鮮不可言。
老富農喝了口湯,搖搖頭說,肉絲面要單碗燒才好吃,還要放豆芽、筍絲,再放點白糖,加點辣醬,最后放一小勺浮油,那味道就沒話說。遠房舅公吃得滿頭大汗,出來后卻說這肉絲面也就這么回事,不稀罕。說諸暨縣城東風飯店的腰花面、豬肝面,還有杭州奎元館的片兒川,那才叫好吃。奎民覺得遠房舅公在吹牛,還會有比浬浦溪飯店的肉絲面更好吃的?打死他都不信。這是他一生中從未吃到過的美味,讓他再吃一頓,死了都甘心。
奎民的手藝學得不賴,可很難出門顯示,因為一不小心就會被公社的“打辦”抓現行。“打辦”的全稱叫“打擊投機倒把辦公室”,專門抓做小商小販的人,被抓的人輕則上臺批斗,重則判刑坐牢。上浬浦村有個油漆匠,去鄰村撈外快,煎桐油的鍋還沒燒熱,“打辦”的人已趕到,一根麻繩綁著,直接從貧下中農變為五類分子,回村管制勞動。所以做手藝的誰也不敢再輕舉妄動,奎民最多也就給村里人補補篾席菜籃。有幾次偷偷出村,也只是去補曬谷用的拼簟,完事了主人家給他一籃芋艿頭。奎民時常想起那碗肉絲面,有一天還去找過老富農,想看看他家還有什么要修的。剛走到浬浦溪上市頭,就撞上五花大綁的老富農,戴著高帽子在街上游斗。嚇得他趕緊揣著家伙逃回家,好長一段時間斷了吃肉絲面的心思,一直到娶了老婆茶香。
奎民是這樣對茶香描繪肉絲面的味道的:香噴噴,油亮亮,看一眼,口水就會不由自主地流下來,一口湯下肚,滿嘴生津,鮮不可言。聽得茶香也是口水直咽,說,不就是肉絲面嗎?有肉的話我燒給你吃。茶香手巧,田里的插秧割稻,屋里的繡麥扇納鞋底,樣樣拿得起。在娘家時她還是鐵姑娘隊的副隊長,帶領一幫姑娘丫頭,沒日沒夜開大寨田,受到過縣革委會領導的嘉獎。
茶香回了一趟娘家。娘家在山里的廊下村,山里人家日子過得緊,把過年舍不得多吃的豬肉,腌成咸肉掛在樓板上,留著招待客人。茶香軟磨硬泡,讓娘切了一小塊咸肉給她,又兜了兩斤小麥粉,興匆匆地回家,她要做肉絲面給丈夫吃。她把咸肉切得粗粗的,麥面條抻得寬寬的,出鍋時再加了一把缸腌菜。
茶香把這碗熱氣騰騰的肉絲面端到奎民面前,奎民睜大眼睛,狼吞虎咽地下了肚。岳母家的咸肉放得太久,味道已有點澀,但絲毫不影響奎民好胃口。也不知道有多長日子沒嘗到肉味,鮮。
看著丈夫吃得滿頭大汗,茶香無不得意地說,這肉絲面比浬浦溪飯店里的好吃吧?看我把肉切得多大,嚼起來多帶勁。
茶香的話一下子勾起了奎民對那碗肉絲面的思念。盡管都是面,但二者根本沒可比性。浬浦溪飯店里用的是白面干,是精細面粉,俗稱富強粉,又白又細又經嚼。自家吃的麥粉還帶著麥麩,又糙又黑。真要比的話,一個是城里細皮嫩肉的千金小姐,一個是鄉下粗枝大葉的柴火妞。
奎民的不吭聲,讓茶香以為丈夫認可她的手藝,話茬特多。飯店的菜哪有家里的實在?你看我們的肉絲,我們的面,都比飯店的多。似乎有了這碗面打底,茶香已有些藐視浬浦溪飯店。
跟著遠房舅公跑了幾趟活,奎民就開始單干,漸漸也小有名氣。大家習慣叫他小篾匠。叫久了,有時人家叫他大名,他反而沒反應。
有手藝總有賺錢的機會。奎民先在家里做好竹椅菜籃,在集市的前一天晚上,偷偷地放到浬浦溪的親戚家。第二天奎民拿著幾把竹掃帚,站在橫街的弄堂口——浬浦溪就在“打辦”的眼皮底下,奎民不敢直接往街上擺。想買竹椅菜籃的人,看見竹掃帚,自然會問有椅子籃子嗎?奎民就帶他們去親戚家取貨。這些人大多是在浬浦溪公家單位工作的人,每月有工資發,口袋里有現鈔票。一把小竹椅也就幾毛錢,還不夠買一斤豬肉。一斤豬肉要六角七分。
這天集市奎民又去站街,一個說普通話的年輕人湊近問,有椅子不?奎民說有,反問道你是老師?浬浦溪只有老師才會說普通話。年輕人說是,是浬浦中學的老師。奎民帶著他去親戚家看貨。這位老師是上海的知青,在中學里當代課老師,他正在想方設法調回上海,想買竹椅送人,上海街道的老阿姨主任頂喜歡鄉下的小竹椅。老師說兩把竹椅我全要了,一摸口袋卻傻了眼,只有三毛錢。上海人腦子活絡,翻出半斤肉票說,阿拉今朝鈔票不夠,三毛錢再加上半斤豬肉票,今天你賺大了。奎民老實,又有點做賊心虛,巴不得早點出手,想都沒想就成交了。
以前奎民收到過油票、煙票、酒票什么的,肉票還是第一次收。別看供銷社的貨柜上有許多東西,可光有鈔票連半塊餅干都甭想買到。買布要布票,買糖要糖票,有段時間甚至連買鹽都要鹽票。像糧票、油票、肉票之類的,只有居民戶口的人才有,農民百姓管他們叫吃國家米飯的。
接過半斤肉票,奎民心底忽地閃過一道亮光,今朝有肉吃。
肉店在上市頭,奎民進店直奔肉案。殺豬佬是同村的烏糯癩子,平時奎民很少進肉店,即使進來了,也僅是和烏糯癩子說幾句話,壓根不看柜臺上的肉。
烏糯癩子打趣說,小篾匠,今天的肉不錯,剛從外莊殺來。來一斤?
想不到奎民掏出半斤肉票,說,來半斤精肉。
烏糯癩子見奎民有肉票,手起刀落,切下一塊上好的腿肉,過秤時秤桿翹得高高的。
奎民興沖沖趕回家,對茶香說,燒肉絲面。
茶香接過肉說,還是炒菜吃吧?
燒肉絲面。奎民狠狠地白了老婆一眼。
茶香沒敢再吱聲,把豬肉往水缸里一丟。
平時農家的菜碗里很少見油水,偶爾買上一回肉便十分珍惜,連洗肉的油水都不能隨意浪費。隔壁三叔家剛過門的媳婦不懂事,到村頭池塘去洗肉,被三叔打了耳光,新媳婦委屈極了,哭著跑回娘家,沒想到她爹聽罷她的哭訴,笑說親家公打得對,你洗肉不在家里水缸里洗也罷,要洗也要到河里去,這樣河水流下來,你爹我還能喝到點油水。
茶香把肉洗干凈,返身去樓上撈面粉。看著老婆使勁揉搓面團的樣子,奎民忽地想到一個很嚴重很嚴重的現實問題,老婆燒出來的面,還能叫肉絲面嗎?
好不容易買到的肉,不能讓老婆糟蹋了。奎民一把抓起肉,風一樣跑出家。
茶香不知就里,揮著沾滿面粉的雙手說,你去哪里?
你燒不來肉絲面,我讓浬浦溪飯店的廚師去燒。奎民的話從遠處飄來。
茶香這才明白過來,這個一口氣能揮一百大錘的鐵姑娘徹底蒙了。不就是一碗肉絲面嗎,會有這么多講究?我茶香好歹煮了這么多年飯,家里從來沒人說燒得不好吃,其中包括這次不讓她燒肉絲面的丈夫。她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通。我燒不好肉絲面?上次的肉絲面不是我燒的?你不是吃得好好的?茶香是越想越來氣,越來越憋屈。
茶香回到灶間,抄起農藥瓶,把一斤殺蟲用的敵敵畏全灌進了肚子。
雖說已經入秋,酷暑依然沒退卻的意思。沒有一絲風,目光所及之處,一片白晃晃,悶熱得就像是進了蒸籠。每天中午是寶生最難熬的時候,寶生的難受倒不是因為天熱,是因為自己的肚子。盡管剛吃過中飯,寶生總覺得肚皮空蕩蕩的,好像沒吃過東西。
寶生中午吃番薯,番薯不耐饑,落肚就變屎,浬浦溪有句老話,叫半斤番薯八兩屎。前些天寶生說要去道班干活,中午飯要自帶。爹說,帶番薯。寶生不死心,吞吞吐吐說道班有食堂,可以蒸飯。爹伸手就是一巴掌。
寶生家有八兄妹,上有四個哥哥姐姐,下面還有三個弟弟妹妹。家里的口糧,還不夠吃半年。俗話說,兒子撞腰,吃飯討饒。才50歲出頭的爹,腰就彎了,頭發也花了,哪個子女不聽話,爹也不發話,隨手一巴掌。
正是番薯成熟的季節,家里的每一個角落都堆滿小山般的番薯,在好長的一段時間里,番薯是家里的主食。就算吃米飯,吃的也是番薯飯。餐餐吃番薯,看見番薯都沒食欲了。早上出家門時,沒等寶生走到米缸前,就被爹一巴掌扇出門外。爹讓寶生帶番薯是有道理的,家里人都在吃番薯,憑什么你要吃白米飯?就你金貴?
如果寶生真的在道班工作,白米飯是肯定有得吃的。在道班工作有工資拿,有糧票發,還有津貼費。津貼費很高,有時比工資還多。但在道班工作要居民戶口。寶生是地地道道的農民,他去道班是做小工。
寶生揉了揉肚子,盼望能早一點去干活,干到下午三點多,食堂會送來小點心。小點心通常是饅頭,有時還有粥。像他這樣的小工,也能分到一個白面饅頭。這饅頭太好吃,光沖著這饅頭,不要工錢都行。所以寶生盼望早點去干活。可是皇帝不急太監急,道班的養路工們都在閉目養神。養路工干的是力氣活,得趁中午好好休息一番。大伙在走廊上睡得正香。胖李打著呼嚕,老張哥還流著口水呢。
養路隊終于出發了。手扶拖拉機把他們送到磨石山。磨石山是浬浦溪通往諸暨縣城的一道山坎。公路在這里高高隆起,讓一路奔馳而來的汽車,不得不喘著大氣慢騰騰地走。汽車輪胎死死地刨著路面,把公路刨得像狗啃一樣。下一場雨,公路上就是一個又一個的水洼,車子搖晃得就像是一條船。縣公路段對浬浦道班工作的滿意度,就是看磨石山這段路況。
寶生跟隨拖拉機。開拖拉機的天民師傅,是寶生同學的哥哥,寶生來道班做小工,就是天民師傅介紹的。天民師傅是退伍兵,在部隊立過三等功,退伍時破例有工作分配。做駕駛員很吃香,社會上流傳一句話,叫“四個輪子一把刀,白衣戰士紅旗飄”。這白衣戰士是指在醫院的工作,紅旗飄指部隊,一把刀指殺豬佬,四個輪子說的就是駕駛員。拖拉機先去石料場,寶生把鋪路用的石子裝上車,又跟著拖拉機到工地,把石子卸到路邊上,由養路工把石子填補到公路上一個又一個的坑洼里。
拖拉機飛快地奔跑在公路上。天氣已經連續晴了一個多月,鋪著沙石的公路干燥無比,飛奔的拖拉機卷起的塵土飛揚,如一條長長的滾動的黃龍。寶生迎風站在拖拉機上,仿佛是站在龍頭的將軍,好不令人矚目,威風愜意。他眼尖,不遠處路邊走著的人,不就是初中的同學衛武缽頭?快到臨近,寶生使勁地喊,衛武缽頭。衛武缽頭肯定聽見了喊聲,但不知有沒有看清是他黃寶生,衛武缽頭的身影立刻被漫天的飛塵湮沒。
也不知跑了幾個來回,讓寶生歡呼的時刻終于來到。拖拉機回到道班,天民師傅進食堂拎出一菜籃淡饅頭。天民師傅掰了半個給寶生。寶生也不客氣,一口塞進嘴里,就像豬八戒吃人參果,幾乎沒什么咀嚼就被吞進了肚子。
大伙也不干活,眼巴巴在工地等吃小點心。別看有一大菜籃的淡饅頭,食堂飲事員算得準,每個職工分到兩個。最后多出一個,算是給寶生的。幾乎是同樣的動作,這個淡而無味的饅頭被寶生一口吞下肚。雖說從小就是吃一頓餓一餐,寶生仍長得粗壯,足有一米七五的個頭。吃這樣一個小饅頭,自然是老虎舔蝴蝶。
寶生的這種吃法,把老魯給看呆了。老魯是道班的工段長,浬浦溪道班的最高領導。老魯每次都吃得很慢,牙不好,吃饅頭老粘牙。他平常很少注意寶生這個臨時工,饅頭還能這的吃,也是第一次看見。一定是餓壞了。
你過來。老魯動了惻隱之心。
寶生見工段長叫他,忙湊近身來。老魯遞給寶生一個饅頭。寶生本能地伸手拿來,仍是一口吞下。
老魯看著,笑了。他弄不明白,這饅頭至少也有半個拳頭大,咋不會嗆他喉嚨?他索性把另一個饅頭也遞給寶生,他想看個明白,這小子到底是怎樣吃饅頭的。
寶生有點不知所措。每人就倆饅頭,再拿一個的話,老魯就沒吃的了。
寧可全饑,勿可半飽,你拿著。老魯堅持要給。天民師傅看見,忙過來說,寶生吃我的吧。
寶生和天民師傅比較熟,就不見外。手起饅頭落肚,又是囫圇吞棗。這副吃相,把天民師傅也看傻了。
老魯揚揚手中的饅頭說,小子,你還吃得下?老魯一時興起,他想知道寶生胃口到底有多大。
寶生是初生牛犢,長期的饑餓,讓他對食物有種非常的渴求。只要能填飽肚子,哪怕是一塊生鐵,他也敢咬上一口。這回他不推卻,接過饅頭一口下肚。
這哪是在吃饅頭,簡直是喝白開水。
看他到底能吃幾個,老魯來勁了。他喊道,胖李老張你們過來。
胖李老張哥不知就里,捏著饅頭過來。
你們給他一個饅頭。老魯指著寶生說。
老張哥知趣,給了寶生一個饅頭。浬浦溪離縣城有50多里路,天高皇帝遠,平時道班的事,就是老魯說了算。
胖李剛才正在進行激烈的思想斗爭,要不要把這兩個饅頭全部吃掉,還是留一個饅頭回家。可眼下工段長要他把饅頭給這個毫不相干的小工,他不甘心。
老魯說,你給他,明天我還你。聽了這話,胖李這才爽快地給了寶生。這頓突如其來的饕餮大餐,讓寶生有些興奮,多好吃的饅頭。其他工友也有好奇的,紛紛把饅頭給寶生。寶生是照單全收,來者不拒。
你一頓到底能吃幾個饅頭?老魯忍不住問。
寶生撓著頭皮說,我也不知道。是啊,從小到大,從來沒像今天這樣吃得痛快。
還能吃嗎?老魯問。
當然能。寶生脫口而出。
寶生的口氣讓老魯有些氣餒。他本來想讓這個毛頭小子適可而止。沒想到這愣頭青硬是有個好胃口,根本沒把他的話放在眼里。老魯粗略一算,他已吞下近十個饅頭。算斤兩的話恐怕有兩斤。
寶生有些得意。別的不敢說,吃食他黃寶生是求之不得。就是再來這么多饅頭,他也吃得下去。
還能吃多少?老魯追問。
說不準。寶生說。
寶生的滿不在乎,更讓老魯不快。他打定主意要挫一挫他的自不量力,可惜手頭已沒饅頭。
我到浬浦溪飯店請你吃肉絲面,你還能吃幾碗?老魯挑釁地說。
到浬浦溪飯店吃肉絲面?寶生眼都睜大了。寶生不知多少次走過浬浦溪的飯店,從里面飄出來的那味道,別提有多好聞。隨你多少碗。寶生回答道。
那好,我再請你吃三碗肉絲面。老魯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你說話算數?寶生狐疑盯著老魯。
算我一碗。天民師傅說。天民師傅見過世面,這樣的事不能讓領導落單。
你的另算。老魯說。
四碗?行。寶生是大喜過望,心里美得快要漲了。
老張哥說,我也加一碗。他不相信寶生的肚子是神仙的乾坤袋,還能裝下五碗面。
你們是人的話別反悔,五碗肉絲面。還有誰?寶生反客為主問道。他怕大伙只是哄他,讓他白高興一場。
加上我一碗。你得全吃下去,吐了就算輸。你吐了咋辦?從不湊熱鬧的胖李也被惹惱了。打心里胖李在羨慕寶生,要是平時,吃六碗肉絲面他也敢打賭。這小子今天算是小狗落糞坑,這口福大了。
要是我吐了,就算我輸了。我……我給道班白干三年活,不要一分工錢。寶生漲紅著臉。連六碗肉絲面都吃不下,簡直是對他人格的污辱。
大伙再也無心干活,天民師傅發動手扶拖拉機,把一行人都拉到浬浦溪。下午的街道空空蕩蕩,這一群渾身汗臭味的人浩浩蕩蕩地擁進飯店,把飯店的服務員嚇了一跳。飯店已好久沒來這么多客人了。
老魯說,燒六碗肉絲面。
服務員一點人數說,六碗不夠吧?
天民師傅指著寶生說,我們不吃,這六碗是給他一個人吃。
一個人吃六碗?有介好的胃口?服務員像看怪物一樣打量著寶生。
一個人要吃六碗肉絲面的消息很快傳到廚房,讓撐勺的師傅大為驚奇,他特地從廚房出來詢問。
不就是六碗肉絲面嗎?寶生說得輕描淡寫。
我再湊一碗,七碗。廚師說。廚師今天挨了批評,心情不好。前段時間,他和一個常來吃肉絲面的老頭聊得歡,后來才得知這老頭是富農。下午的政治學習,領導批評他沒有階級斗爭這根弦,沒有階級感情,是光拉車不看路,容易受資產階級思想的侵入。最后勒令他學習“老三篇”,寫學習的心得體會。冷不丁碰到有人來飯店打賭吃面條,讓他有些莫名的亢奮。
可以,那就七碗。你快點燒吧。寶生有些等不及。
好來。廚師應諾著趕緊回廚房準備。
如果不是這位掌勺師傅的參與,寶生或許還有勝算。一碗面的多少,完全取決于廚師。平時一碗面的糧票定額是二兩半,實際上分量不足,乍看滿滿的一碗面,全是靠湯撐著。
第一碗肉絲面上桌。廚師今天按老規矩,每一碗肉絲面單獨燒。而不是像平時,不管來多少人,總是一鍋面,只不過是分成幾碗罷了。
這碗肉絲面也是價真貨實,肉絲腌菜茭白絲豆芽菜蔥花辣醬是一樣不少,強烈地釋放著色、香、味。直把圍觀的人看得不停地轉動喉結,他們真希望自己變成寶生。
寶生也不廢話,抄起筷子。第一筷面就讓他燙了嘴。表面看這碗面沒冒熱氣,其實有一層濃濃的浮油蓋著,底下燙著呢。
太好吃了。寶生顧不得燙嘴,吱溜溜連面帶湯喝了個精光。完了還舔了幾下油光光的嘴唇。唯一讓寶生不舒服的是周邊的人太多。除了一同來的道班工人,飯店的服務員也都圍過來看熱鬧,足有二十來號人。
第二碗面上來,看起來比第一碗還要滿尖頭。
寶生意識到今天的口福多著呢,自己要好好享受。不,是要有選擇地享用。寶生吃完面,不喝湯。
不行,湯也要喝掉。胖李不干了,咽著口水說。多好的湯,老子出了錢還沒得喝。寶生只好把湯也喝了。
端出來的面,尖頭是一碗比一碗高。要是平時,這一碗面可能是三碗的量。寶生做夢也不會想到,竟然有這么多好東西讓自己吃,而且是到浬浦溪的飯店來吃。此時,在他的腦子里根本沒輸贏的念頭,他一心一意地吃。如果有人讓你敞開肚子吃,你都不敢吃,那還算是人嗎?
剛才吃了干巴巴的饅頭,又喝下了這么多熱乎乎的面湯,饅頭在寶生的胃里膨脹,把他的肚皮撐得滾圓。
面來了,二位樓上請。服務員學著電影里的飯館跑堂,又端上了一碗面。
寶生是心無旁鶩,專心地吃著肉絲面。寶生吃到第四碗,覺得張嘴有點沉重,他說,我吃的是面,湯不是面。我不喝湯。
這不是強辭奪理嗎?
沒有湯的面能叫面?胖李跳了起來。眼看寶生吃了這么多好吃的,緊要關頭耍滑頭。胖李憤怒了。
老魯想了想,說,你最后一碗可以不喝湯。老魯看得出,寶生已呈現頹勢。
肉絲茭白也不是面,你不也吃?工段長發話了,胖李不敢反對,只好在邊上嘟噥著。
是啊,那面就不用燒,你就光吃面干好了。老張哥也很氣憤。他為自己參與這個打賭后悔,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竟然自己出錢,讓人家來飯店吃肉絲面。一角三分錢,外加二兩半糧票,能買一包大紅鷹香煙。讓老婆知道,肯定要大吵一架。
寶生吃面的速度明顯減慢。迅速膨脹的肚子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胖李說,小小年紀,不知天高地厚,以后少說大話。投降吧,解放軍優待俘虜。老張哥干脆找來一張紙,寫了一份“賣身契”,準備讓寶生簽字。
寶生吃得滿頭大汗,根本沒聽他們的閑話。他開始吃最后一碗面,高高的面尖頭,宛如一座高山,寶生在費勁翻過它。他把面舉到嘴邊,一下子打出幾個飽嗝。勉強把面塞到嘴里,就是咽不下去。寶生沮喪極了,覺得自己真是賤命,到飯店吃肉絲面,是多大的福分,自己竟然享不了福。不管怎樣,眼前的這碗肉絲面一定要吃下去。不然老天有眼,自己會遭雷劈。世上只有餓死鬼,沒有飽肚漢。寶生強打起精神,一口一口咽著面。
當寶生吃進最后的一口面時,頭上已不冒汗,眼神虛虛的,肚子傳來劇烈的疼痛。他想站起來,眼前一黑腳下一軟,倒了下去。在倒地的一瞬間,寶生嘴里的面條,就像是開閥的消防龍頭,一下子噴濺出來。寶生想,賭輸了,今后這臉往哪里擱?
寶生的葬禮很簡單,他還未滿18歲,他爹隨便釘了一口薄皮棺材,叫上寶生的兩個哥哥扛著上山。下埋時,爹說,寶兒,你是吃飽了走的,你值。
浬浦溪的老富農姓蔣。光是這個姓已足以讓人忌諱,更何況他還有一個堂叔是國軍將軍,解放前夕去了臺灣。老富農在街上的日子不好過,一有風吹草動,總是第一個被控制起來。控制老富農一家很簡單,家里才兩個人,老富農和他兒子。因成份太高,浬浦溪沒有一個姑娘肯進富農家。小富農好幾次瞞著人到外村去相親。頭次見面,人家對他的印象蠻不錯。等對方一來浬浦溪打聽,就沒了下文。所以,小富農年過三十,仍是光棍一條,與他爹剛好是一雙筷子。
老富農屬于管制對象,不能隨便外出,平時只能在街上走走。他最喜歡去的地方,就是下市頭的飯店。飯店里新來一個廚師,人年輕蠻好說話,尤其是說到燒菜,倆人有說不完的話,儼然是忘年交。光是一個煎豆腐,就讓他們嘮叨半天。浬浦溪有個習俗,不管喜事喪事,只要是酒席,頭一道菜肯定是煎豆腐,俗稱亂搶煎豆腐。這碗煎豆腐味道的好壞,基本決定了人們對廚師的口碑。
老富農在諸暨縣城讀高中,不愿出遠門,回到浬浦溪,就在自家店鋪做賬房先生。養尊處優的他,就好一口吃,尤其好吃肉絲面。每天早上,他踱步走進自家的飯店,伙計會把一碗肉絲面擺到東家面前。老富農喜歡吃肉絲面,有一陣子還專門去杭州請來燒肉絲面的大廚。老富農自己喜歡吃肉絲面,也喜歡請人家吃肉絲面。他犒勞家里的長工伙計,就是帶他們到飯館去吃肉絲面。
老富農走到飯店門口,還沒容他進門,那個胖女服務員就堵在門口,說,小李子不在,到縣里學習去了。小李子就是那個新來的廚師。
不在?對,聽他說起過。學習要緊,學習要緊。老富農搭訕著離開了飯店。背后聽見胖女服務員在數落,四類分子就是不老實,還想來毒害青年,應該叫公社來批斗他。
老富農聽得真切,走得很快。還是忍不住繞到飯店的后面,遠遠看見小李子就坐在后門臺階上收拾韭菜。
看來小李子也知道了他的富農身份,不敢和他打交道。老富農嘆了口氣,今天本來是想好好和他說說燒肉絲面的事的。這個小李子虛心好學,就是懂得不多。連東坡肉、炒里脊、高麗肉都沒聽說過,更別說燒魯菜、粵菜、淮揚菜了。燒來燒去就是糖醋排骨、榨菜肉絲、青菜豆腐皮這幾個菜。
老富農覺得有點冤,他認為自己已不屬于壞分子,他的思想已經改造好。通過這么多的批斗會和學習班,充分認識到自己做剝削階級是有罪的,要認真改造。他經常自發召集四類分子學“毛選”讀報紙,寫心得體會,還被生產隊任命為政治學習小組長。不過話說回來,政治上的歧視老富農習慣了,讓他過得不爽的是很少有口福。所以只要手頭一有點錢,他就會往飯店跑。
每次老富農去飯店只吃肉絲面。肉絲面也是經常吃不起。平時在生產隊干活記工分,分紅要到年終。錢哪兒來?原先是兒子給的。老富農還有一個兒子,當年投奔堂叔公混了一官半職。后來在戰場上起義,到新疆戍邊去。起初大兒子隔三岔五寄錢來,后來慢慢地信少了錢也少了,再后來就沒有一絲音訊了。老富農連信都不敢寫,別說去打聽下落,更枉論去新疆尋找。就這樣老富農斷了面錢。
老富農今天來飯店還有一個愿望,就是吃肉絲面。雖然他口袋里沒一分錢,他想賒賬。以前他開飯店的時候,經常有人賒賬。他的賬本里有好多這樣的賬,到年底一塊兒結。他這幾天使勁與廚師套近乎,就是想混熟了好賒賬。因為去年老富農曾在飯店賒賬。按理說現在是國營飯店,不允許賒賬。老富農沒收入,兒子也沒錢給,成份又不好,飯店怎會放心他賒賬?是因為到時會有人給他付錢。這人是老富農的親生女兒。
老富農其實有兩個兒子三個女兒,只不過這幾個女兒一出生就送給人家。把剛出生的女兒送人,是他家的傳統。傳宗接代是兒子的事,女兒反正是人家的人,是賠錢貨,還不如從小就送走,還省了這么多年撫養費。女兒在控訴親生父親的罪狀時,說,親不親,階級分,天下烏鴉一般黑,富農心腸一樣狠。三個女兒去的都是貧窮人家,那兩個不到半年都夭折。只有這個女兒命大,頑強地活了下來。剛好解放了,還能上學讀書,考上了師范,畢業回到浬浦中學教書。現在女兒的家庭出身是貧農。她入了黨,結了婚,嫁給一個區委干部。說到底飯店是看在女兒面子上才給他賒面賬。
女兒最風光時,正是老富農最落魄之時。老富農總想去中學認女兒。幾次到校門口,就是邁不進門。但他和女兒經常在一個特定的場合見面,就是在批斗大會上。老富農是挨批對象,女兒是上臺作批判發言。他們的父女關系早已是公開的秘密,組織上有意安排從小被拋棄的女兒,上臺去批斗富農父親。這幾乎成了浬浦溪批斗大會上的一出保留節目。
老富農在飯店吃肉絲面的賒賬多了,飯店就會派服務員去中學找女兒。每次女兒都是大發雷霆之怒,發誓沒有這個爹,她早與這個反動家庭劃清界線。飯店服務員也惱了,說,那好,叫富農分子自己來找你。
聽罷這話,女兒立馬沒火氣。讓富農父親找到學校來,自己會更難堪。發火也罷,罵爹也罷,這賬還得乖乖地付。在下次的批斗大會上,女兒的措詞會更猛烈,她慷慨激昂地說,我在他家沒喝過一口奶,吃過一餐飯,只有階級仇恨。階級敵人是人還在,心不死,總想重新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讓我們吃二遍苦,受兩遍罪。我們是一千個不答應,一萬個不答應。然后振臂高呼,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這時有民兵上臺狠狠地按下老富農的頭,算是向人民群眾謝罪。有好幾次還被踹下臺去,把老富農摔得灰頭土臉。事后看著親爹狼狽不堪的樣子,女兒內心會有一絲惻隱之心。晚上偷偷去趟家里,在門縫里塞點錢和糧票。老富農心里明白這錢是女兒給的,開心得不得了。他轉身就往飯店跑,仿佛昨天是他贏得了一場勝利,要好好慶祝犒勞一番。
老富農老是被揪上臺批斗,主要是因為他的那張嘴。病從口入,禍從口出。老富農與人說話時,一不留神總要說到從前如何如何。以前老富農家境殷實,浬浦溪街上有好多他家的產業。老富農總是說從前飯店有多少菜,從前的街上有什么好東西。一般人這樣說都會有風險,何況他這個富農分子。社會上天天講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社員群眾的思想覺悟很高,老富農還在這邊胡吹海侃,有人就檢舉揭發給大隊干部。立馬有民兵過來,捆綁著上街游行。
沒能吃上肉絲面,老富農心頭空蕩蕩的。他屈指一數,想不起已有多久沒吃肉絲面。因為這段時間沒什么運動,沒讓他到臺上接受批斗,女兒也用不著來發言。老富農怏怏地走在街上,遠遠看見永強從弄堂口拐過來。永強他爹原來是他家的長工,老富農看著永強長大。永強小的時候長得虎頭虎腦,老富農常去抱,差一點還認了干兒子。永強他爹干活是把好手,老富農請他一家去飯館吃肉絲面。永強從未吃到過這么好吃的面,不肯把面一下子吃光。他先喝湯,再慢慢吃面,最后吃肉絲。不料要吃肉絲時,一不留神把碗碰下桌,氣得他爹要打。是老富農擋住他爹的胳膊,再點了一碗肉絲面讓永強吃。現在的永強可是不一般,是大隊民兵連長。永強對這位老東家毫不手軟,上臺批判說老富農是笑面虎,經常用小恩小惠籠絡貧下中農,讓他們心甘情愿為他做牛做馬。好幾次在批斗現場,他只手就把高他一頭的老富農摞到在地,用一根麻繩捆綁。平時老富農遠遠看見永強,腿肚子就會發軟,早早躲到一邊。
永強剛從街后的公社大院開完會議出來。會上公社革委會傳達了緊急情況,美蔣匪軍叫囂著要反攻大陸。晚上民兵要搞緊急演習,中小學生都要參加搞防空演習。
現在的飯店還能叫飯店?連一碗肉絲面都燒不好。老富農面對永強自言自語。
永強一呆。剛才在想心事,沒留意對面走過來的老富農。看來目前形勢果真嚴峻,這狗日的壞分子平時躲著走,今天竟然不躲避,反而公然沖他抱怨。
以前我們的飯店什么菜沒有?你爹沒少帶你去吃,多好吃。現在呢?老富農深深地嘆了口氣,雙手反背走了。
永強全身熱血沸騰,滿腔怒火是直沖腦門。你這個富農分子太囂張,本來晚上就要把所有五類分子都關起來,你自己先送上門來,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氣。
蔣茂昶,你反了。永強大吼一聲,回手一把揪住錯身而過的老富農,用力扔出去。
老富農早料到永強會有劇烈反應,心里有準備。但仍架不住永強的力道,給重重撞到墻上摔倒在地。
永強順勢騎在老富農身上,狠狠地揍了幾拳。又沖著旁邊的一個路人喊,快給我一根繩子。路人也是個基干民兵,家就在旁邊。見連長在教訓反革命分子,連忙找出繩子遞給永強。
永強把老富農捆得像個粽子,連脖子上都勒上一道繩子。鼻青臉腫的老富農被勒得張著嘴直喘大氣。
永強綁好老富農還不解恨,他把老富農懸掛在基干民兵家側屋的橫粱上。然后趕緊去大隊部匯報階級斗爭新動向,組織實施民兵演習。那位基干民兵也隨即去參加緊急集合,到后山去潛伏,防止美蔣特務的空降。急促洪亮的銅鑼聲響徹浬浦溪上空,這是約定的防空信號,一時街上空無一人,大家都躲進了防空洞。
懸掛著的老富農沒多久就奄奄一息。脖子上的那道繩,就像是絞索,讓他喘氣困難。無力掙扎的老富農漸漸窒息昏迷,虛幻中的他,看見女兒向他走來,塞給他錢和糧票。他開心地轉身朝飯店跑,他清楚地看到飯店,甚至聞到肉絲面的香味。
老富農僵硬的尸體第二天中午才被演習回來的基干民兵發現。女兒最后沒來送老富農。她說,堅決不為富農分子吊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