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邊
方平開心地摸摸毛驢腦袋,覺得奇怪,毛驢下山,驢長怎么沒來?它自己跑下來拉水?到連隊才半個月,這驢進步挺快呀。
方平當兵了,是海島兵,剛穿上軍裝,沒發領章帽徽就上了火車,趕往黃海邊的港城瀛門,登船上島。
碼頭邊,新兵排長整隊點名,等著船長的上船令。突然,一輛卡車急駛進碼頭。車停后,一軍官跳下車直奔新兵排長。
“是守島部隊直屬隊的新兵排吧?我是后勤部助理員。黑龍江北全農場供給直屬隊通信連和偵察隊的一批貨物,上級命令你們帶上島交付,到達后那邊會派人接貨。”
“新兵排接受命令。”新兵排長轉向新兵,“大家先上卡車卸貨,把貨物運上船。裝船時注意安全。”
新兵們攀上卡車后廂,那里有一些鐵籠子。其中一只籠里有一只狗崽一只貓崽,其他籠子里分別裝著雜色的草雞和雪白的來杭雞。車廂最里邊,被雞籠隔著的,是一頭黑灰色的粗壯毛驢。方平一搭眼就看出來,那毛驢皮色光潤,眼睛有神。新兵上上下下搬雞籠時,它支起耳朵,耳洞朝著聲源方向不停地轉動,收集聲波,十分機敏。一頭好驢,年輕公驢,正是農民鐘愛的種驢極品,山西叫驢。
那狗崽貓崽顯然也是精選的,形色俱佳。雞籠里的母雞,一黃二黑三白四花,雞類中最好的花色,分別有兩籠。余下的一籠大公雞,高冠深距,雄赳赳的姿勢,被搬動時還在召喚母雞。種驢種狗種雞全在這兒啦。
助理員吩咐排長,貓狗是給偵察隊的。毛驢和雞,是給通信連的。新兵們把雞籠和貓狗籠搬下車,叫驢則被牽著韁繩,從車廂板斜搭的跳板拖下來。
助理員說,這次出海,船要航行六到七個小時,人暈船,家畜也暈,所以要喂它們吃半飽。否則暈船時嘔吐,胃里沒有東西,就會吐胃液甚至吐血,胃出血。
雞籠里有食盆,內有高粱米、白菜葉,不用人管。助理員從碼頭值班室討來稀飯,喂了小貓小狗。叫驢有一木頭食槽相隨,助理員丟進去幾棒胡蘿卜和一瓢碎豆餅喂毛驢吃了,才叫新兵裝船。
雞籠貓狗籠順順當當抬上了船。毛驢嗅著海風吹來的腥咸味,耳朵直豎直豎的,稍顯不安,前蹄踢踏著碼頭地面,遲遲不肯登上那作為跳板的浮動棧船。
農村來的新兵們在鄉下都走過跳板。每年秋冬賣糧給糧庫,他們肩扛二百斤的糧袋上跳板往糧囤子里倒。但那糧囤跳板是死死固定的,再高再陡也不怕。而眼前這海邊船碼頭的跳板棧船,卻是一刻不停地跟著海浪起伏,上下左右地晃動著。不要說毛驢,就是新兵小伙子們,都是大姑娘上轎子頭一回遇上。
會游水不怕海的方平,上前牽起驢韁繩。他摟住毛驢脖子,頭靠著頭,蹭蹭驢子鬢角,對住驢子耳朵小聲道,別怕,有我呢。咱山西來的都是好樣的。楊六郎楊家將是山西的吧,還有一個武則天女皇是山西人,也挺厲害。山西叫驢,全國都知道,名聲響著哪。
方平叨咕著,從口袋里摸出一顆硬糖塞進驢嘴,他想用甜味轉移毛驢的嗅覺。
方平牽著毛驢走向棧板。離開陸地邁向海洋的第一步,對毛驢來說太難啦,它死活不肯。方平左手挽韁,右手撫著驢鬃,安慰著毛驢。下鄉插隊時,方平曾在掛鋤農閑的夏季,為生產隊牧馬于河濱草灘,擺弄過牲口。還在冬季雪野上馴過馬駒,練過騎馬。平時夜里睡生產隊隊部炕上,夜夜聽老更倌嘮扯養牲口的門道,所以對馬驢騾等大牲口相當內行。
毛驢還在踟躕。方平背對大海,面對毛驢,右手撫摸毛驢前腿,輕叩它的膝關節。方平在鄉下馬掌鋪子幫鐵匠打馬掌讓馬抬腿,就用這個動作。
驢蹄抬起來,前腿上拎。方平左手趁勢拽緊驢韁,毛驢跨上了棧板第一步。
真有靈性,方平夸著,又去彈彈毛驢另一只前腿膝頭。毛驢倆前腿跨上棧板了,后腿跟上來了,棧板前后的新兵、船員們齊聲喝起彩來,犟驢子被拽上船了。
登船后,方平按船長指令,將毛驢韁繩拴牢在甲板中部偏右的地方。船向東行,右舷對著太陽,比較暖和。左舷背陰,再有海風吹著,要比右舷冷。雞籠狗籠挨著毛驢。它們一路從黑龍江來,互相熟識了。方平跟排長主動要求,留在甲板上看護家畜。讓初次渡海的其他新兵多歇歇坐坐,減低暈船的程度。
這是一個晴天,風力五級。船底引擎發動了,巨大的內燃機轟鳴聲驟然響起,公雞母雞嚇得在籠中亂竄。貓狗籠里,小狗崽嚇得往貓肚子底下直鉆,小貓一個縱身,四爪抓住籠頂,扒在那兒再也不肯下來。毛驢驚慌得直哼唧,蹬腿踢踏,伸頸遠望,似乎難以割舍漸漸遠去的大陸。
船駛出瀛門,過了幾個小島,浪涌猛烈起來,船身在一波又一波的浪峰中上下起伏。船速加快,風呼呼地嘯過耳邊,船頭及兩舷激濺起來的浪柱,一束束射向天空,然后又像噴泉下落,拍擊著船身甲板。
前甲板上席地而坐的新兵們開始頭暈了。船上水手們把帆布拉起個篷,為他們也為雞籠、貓狗籠擋點風浪。
新兵里有人吐了。幾乎同時,小狗趴在籠底,氣管炎患者似地“喀喀”嘔著,胃容物稀溜溜地流淌在甲板上。
雞群們反應更重。剛才還亂撲亂撞的母雞,這會兒全體臥倒,頭頸發軟,雞腦袋垂埋在翅膀底下,或耷拉在胸前,再也直不起來。雞籠內不停地淌出來粥水似的稀便。那幾只以母雞保護者自居的公雞,這陣子也充不起好漢,一個個縮頭縮腦,眼睛紅紅的,害瘟病似的,徹底萎了。
也許是因為貓兒們經常爬樹上房,跳高撲低,有一番空中功夫,那小貓卻是一滴未吐,身子不僵,但也已外強中干了。當幾頭艙中老鼠跑出來偷吃驢食槽里豆餅渣時,小貓木然不動,耳朵也豎不起來了,沒看見一樣任鼠兒們肆意掠食。那些長住船上的老鼠一點兒也不暈船,它們根本不怕貓胡子,連人都不怕,似乎知道除它們而外,誰都逃不過暈船這一劫。
暈船最慘的還是毛驢。雞兒狗兒身體不支,還有籠子可以倚著靠著。毛驢身高腿長,在顛簸的甲板上,身體晃動幅度最大,卻沒個倚靠的地方。前幾個鐘頭,它還能撐著站住,傍下午時,它不行了,頭沉下來,身子立不住,腿桿兒彎曲著,半跪在地上,想站卻站不起來。掙扎了一會兒,終于轟然倒地,跪趴在甲板上。
方平看驢子可憐,坐在它身邊,吃力地搬起毛驢幾無知覺的大腦袋,放在自己伸平的腿面上給它當枕頭,輕輕撫摸著。
毛驢眼睛還睜著,瞪得挺大,茫然無神。方平也有點暈乎了,上身無力地靠著毛驢脖頸。忽然間,方平覺得自己腿上濕濕的,以為是海風潲過來的海水滴。待一細看,才知道毛驢也嘔吐了,口沫甩在韁繩上,順繩淌濕了他的褲子。一陣疾風過來,毛驢嘴角泌出的口涎沒及下淌呢,就被海風撩向空中,吹成了蜘蛛網一樣的透明絲絲。
方平心里清楚,眼下這種暈情,是誰也顧不上誰,誰也管不了誰了,只能盡量減少身體活動,躺倒,減小身體晃動幅度,堅持到船靠岸。排長在照應新兵,牲畜這一頭全靠方平一人了。
過了幾個小時,暈暈乎乎中,方平聽到了一聲船笛尖叫,船速驟減,水手們跑向甲板去拖船纜。有人大救星般喊了一句:“到了,大仙島到啦!”
大仙島到了?船上新兵們一齊伸頸望去。靠島近了,船速降了,風浪也小了,暈船的感覺剎時減輕。大仙島狹長的海岸海灘呈東西走向,中間有隆起的山崖。低谷里的房屋和山腰松樹林,時隱時現。更靠近些,船停了機,滑行駛進一處平靜的船灣,靠泊在一條長堤形的碼頭。
這時是下午三點多鐘,陽光斜照著光裸的水泥碼頭。碼頭上豎著一排接船的軍人,與水平線碼頭剛好垂直,綠綠軍裝包裹著,就像碼頭上的一排小樹。
船停穩,纜繩拴牢靠了,小樹似的軍人們移向船邊,跨上棧橋。新兵排長先吆喝偵察隊接船的人,接下貓狗籠子。接著吆喝通信連的人來接雞籠和毛驢。
方平聽到兩聲脆亮的女高音:“來啦,來啦。”就見七、八個女兵,蹦蹦跶跶從男兵們身邊閃出,擠到船的側舷。
“嗨,是你呀,咱守島部隊的金嗓子來啦,趕上文工團下基層慰問演出了。”新兵排長咧開大嘴,沖著為首的一個女兵笑道。
方平抬眼望去,那女兵個頭不高,雪白的皮膚,大眼睛烏亮烏亮,像會說話似地眨動著,極富神采。棉布冬帽下兩條短辮子甩甩搭搭,透射出青春氣息。
真漂亮。那臉模子,那身段。她的聲音歌手般清亮。
船上的新兵們七手八腳把雞籠子遞給船下的通信連女兵。女兵們兩人一組,抬著雞籠過棧橋,送上碼頭邊的一輛解放牌卡車。
雞籠卸過,大眼睛女兵來牽驢。暈船的毛驢還沒有完全恢復,趴在甲板上站不起來。女兵們聚攏來,扛住毛驢四條腿,想架起毛驢。
“不能硬來。”方平記得老更倌說過,牲口身子重腿輕,它們生病時趴著跪著,就不能讓它們強站,強站就會傷腿甚至骨折。
“這驢牽不走了,只能抬下去,趕緊找塊木板來,要像抬傷員的擔架一樣,抬它下去。”
方平說完,大眼睛女兵就領著同伴,四處去找木板。可是棧橋上,碼頭上,水泥地和鐵甲板光禿禿一覽無余,哪有什么木板,連個木屑也沒有。
大眼睛女兵轉回來,向新兵排長投去求援的目光。新兵排長無奈地搖搖頭。誰都沒有遇到過這種難題,毛驢暈船竟然比人還厲害。
方平腦子里也在轉著。他忽然有了主意。
“喂——”他向大眼睛女兵輕聲招呼。大眼睛走近了,眼仁骨碌骨碌瞅著方平。方平低聲對她說:“船上的小坐艙里有鋪板,那種可拆卸的床鋪板……”
大眼睛一聽,眼瞳里射出歡喜的光芒,短辮子一甩直奔船長而去。
船長,一個三十來歲的健壯漢子,虛瞇著眼,瞅著迎面奔來的漂亮女兵,笑著問:“什么事?”
大眼睛話音剛落,船長和水手們全都笑起來。
“什么?借什么用?借床板?借我的床板干什么呀?別叫我們犯錯誤呀。”船長狡猾地笑著,像逮著了一個很大的便宜。
大眼睛惱了,聲音高上去:“就借一個木板,一塊船板。又不是借你人,就借一塊板子!”
“好好好,就一塊光板,船板。女軍人開口,咋著也得給面子啊。”
船長不敢再逗樂了,叫水手們拆下一塊鋪板,從艙里拿到甲板上,放在毛驢身邊。
方平蹲下身,抱起毛驢的頭頸,順毛捋捋,和新兵們一道把毛驢抬起,跪位安放在鋪板上,抬過棧橋,送上解放牌卡車后廂跪臥住,再撤去鋪板,還回船上。
車發動時,方平叮囑大眼睛:“毛驢拖回去,最好還用木板抬下去,一定要等它自己能站起來時再叫它站,千萬不能強迫它站。”
大眼睛甜甜地道一聲“謝謝”,攀上卡車,跟車離去。車駛出碼頭老遠,方平還盯著那輛車,盯著那風中搖動的短辮兒,心里牽掛著那頭暈船的叫驢。
新兵們在碼頭上點名、報數,按單、雙數排成兩列,背起背包步行去新兵連。
在新兵連前一星期,方平和其他新兵一樣訓練。可是方平文化高又有體育運動基礎,“三點成一線”的射擊要領很快掌握,簡單的隊列步法更不用說,教練彈重七百克,方平一甩膀子能扔出去五、六十米。新兵排長半開玩笑說:“方平你這個新兵蛋子也太厲害了,文的武的樣樣行。你干脆不用訓練了,直接下連隊得了。”
新兵連訓練不到10天,新兵排長交方平另一件任務。他告訴方平,這邊海島地層硬,全是巖石,沒有地下水,駐島部隊所有單位都要派人每天下山去挑水或是趕毛驢車馱水。他認為,方平軍訓水平早已超標準達到,可以騰出手來幫炊事班運水。
方平于是去新兵連炊事班報到。炊事班長交給他一頭毛驢和一輛驢車。方平一瞧,毛驢是頭力氣不大的騍驢。炊事班長見他疑惑,笑道:“就這騍驢還是人家借咱的呢。新兵連所有家什,人,都是從其他連隊湊起來的。你們連長是接力連的副連長,排長是通信連的電源站站長。這母驢是從工兵連借的。討飯吃別嫌餿啦。不過話說回來,騍驢小母子聽話好使喚,不像叫驢小公子調皮搗蛋騷情。母的力氣小,它拉車上坡你得幫著推一把,要不就每趟少裝點水,多拉兩趟。”
方平瞧瞧驢車,原來就是普通兩輪手推車上躺一個大號鐵皮空桶,桶上開個注水口,扣一自制鐵蓋,車沿上另掛一小水筲。
取水路線正是早操跑步的路線。從二道溝下山至大操場邊上,那兒有一口雨水積的深井。馱水時,人站井沿將水筲沉入,灌滿,拎上來,注入驢車鐵桶。拎個六、七筲水,注滿了鐵皮桶,吆喝一聲,毛驢就拉車上山去伙房。毛驢諳熟這一程序,習慣了,不用鞭子自動跑。
自此,方平就每天“駕——”,“喔——”,“吁——”地趕毛驢上山下山,馱十來車水供伙房洗米洗菜燒開水,供新兵連近百號人洗涮。
拉水三天,炊事班長熟了,管方平叫“驢長”。
“你是這里最大的官兒了。排長連長營長團長哪個也沒有你大,就咱守島部隊司令管得了你啦。”
方平寬和地笑納了這個“官銜”。別的新兵蛋子還當不上這個“旅長”呢。
當驢長沒幾天,方平在大操場井邊結識了周圍十幾個連隊的驢長。工兵連、醫院、接力連、修理所、服務社等單位的驢車排隊打水時,驢長們就在一塊兒聊天。
一天,方平正在井沿打水。一道溝通信連的驢車從山溝里直躥而下,毛驢跑到井邊就自動停住了。方平瞧那驢有點眼熟,細瞅瞅,正是在海上暈船的山西叫驢。方平喚了一聲,毛驢竟把頭頸轉了過來,往井沿靠了幾步。它也認出了方平。
哈,是你呀。方平開心地摸摸毛驢腦袋,覺得奇怪,毛驢下山,驢長怎么沒來?它自己跑下來拉水?到連隊才半個月,這驢進步挺快呀。
方平朝一道溝深處望去,忽見一女兵順著下山的路,連跑帶顛奔過來。
“這家伙太壞了,也不等等我。”女兵急匆匆到了井邊,方平一瞧,嘿,是大眼睛。
“是你呀,咱們見過的,在碼頭上。”方平友好地打招呼。
“噢,對,對。卸驢那一次,是你告訴我們找床板的。”大眼睛記性還不壞。
“你們的驢長怎么沒來?”
“驢長生病了,輪我幫廚,代驢長。”大眼睛笑道。
“那你能代幾天啊?能拎動水筲嗎?我來幫你拎吧。”方平伸手取下驢車上的空筲。
“謝謝嘍,不知道代幾天。我們連隊做的水筲,白鐵皮剪得小,筲比人家連隊的小,能拎動,就是要多拎兩次了。人家六筲裝滿,我們要十筲八筲才夠上一車水。”大眼睛心直口快地說道。
方平瞧見大眼睛細嫩的臉上沁出汗粒。“快到三九了,這么冷的天,井沿都有冰碴了,你拎水,手吃得消么?”
“拎水干活身上挺熱乎,倒是拎完水空手時有點冷,得趕快擦干凈戴上手套,要不就會生凍瘡。哪,一個冬天丟掉兩副手套了。一副掉井里了,另一副不知道掉哪里去了。”
方平幫大眼睛拎滿一車水,下了井臺。
“這毛驢挺好使喚吧?是有名的山西叫驢。”
“它有力氣,就是脾氣大,愛撒歡瞎跑。剛到連隊時,驢長趕它拉水要帶鞭子,現在不用了。”
大眼睛忽然想起什么。“你不知道吧,它暈船厲害,抬回連隊躺了兩天才緩過神來。還有那幾籠雞,到連隊幾天不吃不喝,毛都脫光了,一個個成了裸體雞。怕凍死它們,我們把雞籠放在坑道里,結果搞得坑道里又臭又臟。公雞掉毛后像個禿鷲脖子,又丑又癩,到現在羽毛長起來了,母雞還是不理它們,嫌它們變丑了。”
說著,大眼睛咯咯直笑。方平也忍不住笑起來。
方平把兩輛車上的水桶蓋都扣好。大眼睛趕她的驢車上山,那叫驢卻將頭彎回來,蹭著新兵連這掛驢車的騍驢,怎么也不肯邁步。大眼睛氣得直拍驢背。方平笑道:“代旅長的命令不管用吧?下次你得帶個鞭子才行。”
方平說完,將騍驢驢車牽到前面先走。叫驢自動地拉起水車跟上來。
兩輛驢車走到幾道溝的岔口,方平“吁——”一聲喊停了毛驢。
“你哪兒人啊?叫什么名字?”他問大眼睛。
“真不像話,新兵蛋子盤問老兵了。”
“好,那你是小老兵,小年齡小個子的老兵。小老兵蛋子,再見。”
道過再見,方平的驢車向二道溝挺進,大眼睛的驢車卻進不了一道溝。那小公蛋子叫驢,頭頸梗梗著,跟著騍驢車進了二道溝。
“哪,瞧瞧,老兵連的喜歡新兵連的吧?還拿架子呢,老兵嫌新兵。看看人家驢兵,一點兒架子都沒有。喜歡就是喜歡,不論新老,不講資格。”
方平得意了,緊趕騍驢往前,小公蛋兒叫驢拖著水車跟著跑得更歡。大眼睛跟不上她的驢車了,急得喊起來。
“哎呀,這可怎么辦呀?我們連隊伙房等著用這車水呢。”
“跟我們走吧。跟大新兵走吧。”
“那不行。你新兵欺負老兵啊。”
“那就只好反過來啦。新兵跟老兵走,新兵給老兵欺負一下吧。”
方平吆喝一句“吁——”,命騍驢站住,再吆一聲“喔——”,將騍驢掉回頭轉往一道溝。叫驢立刻跟著自動掉了頭,尾隨著騍驢車,往一道溝山頂爬去。
十分鐘后,兩輛驢車爬到了溝里半山腰的通信連伙房。“這車水送你們了,要不還得拉下山去,上下兩趟都做無用功,浪費時間浪費人力。”方平爽快地說。大眼睛連聲道謝,“咱拉一車水還賺一車水,謝謝了。”
“咱旅長不如代旅長,少一字兒,矮一輩兒。”方平笑道。
“咱代驢長比驢長多一字兒,該著大一輩兒呀。”大眼睛笑著,招呼本連其他幫廚女兵卸水。
方平獨自趕著空車下山時眺望兩旁山坡,看見一個籃球場,兩排平房。坡底有石塊壘成的豬圈和雞舍。
方平想,一道溝比二道溝大多了,又深又長,樹林更密,因此便藏著了島上珍稀的女兵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