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駱玉明
前回說到《紅樓夢》寫香菱學詩是一個很有意味的情節,它和香菱墜入苦難深淵的命運構成了令人嘆惋的對照。由此想起那個把香菱強搶到手的“呆霸王”薛蟠,也跟詩有關。
《紅樓夢》錄存薛蟠“詩”兩首,都是第二十八回中他與賈寶玉、馮紫英諸人在酒宴上為行酒令而作。第一首有四句,但只能抄出三句:“女兒悲,嫁了個男人是烏龜;女兒愁,繡房攛出個大馬猴;女兒喜,洞房花燭朝慵起。”到了第三句忽然極雅,證明薛大爺還多少記得些戲文唱詞之類;到了第四句忽然又極粗俗,一般都知道,就是不好寫出來。還有一首是曲子:“一個蚊子哼哼哼,兩個蒼蠅嗡嗡嗡。”據薛蟠介紹,此乃“哼哼韻”。
再回想香菱學詩的巧慧善解和煞費苦心,更容易明白她伺候這呆霸王的辛酸。“繡房攛(躥)出個大馬猴”,也可以算是他無意中的自我寫照吧。
要說薛蟠為人的性情,也就是“呆”和“霸”兩字。霸,很簡單,他們家財大氣粗,他爸雖然早死了,論余威卻遠不止于李剛什么的,所以行事霸道,任意胡來。光打死人,他就犯了兩回。先是為了跟馮淵爭奪香菱,喚手下人把馮淵給打死了,然后渾不當事地一走了之,該干什么還干什么——這是曹雪芹寫的。到高鶚續書,他體會這呆霸王絕不能壞事干了一回便了,在第八十六回又寫到薛大爺行商在外,看一酒保不順眼,直接抄起碗砸人腦袋上,把人給砸死了。這回費了些周折,他媽和他聰明的妹子薛寶釵動腦筋花銀子走門道,才將他從牢里給撈出來。
說到呆,情形稍微復雜些。從前后的故事來看,薛蟠絕不是先天的智商低下,只不過從小缺乏管束,任性慣了,沒讀幾本書,在講究文化裝飾的豪門圈子里自然顯得粗鄙一些。更重要的是胡作非為久了,凡事不從腦子里過,心機就少,說話直來直去的,愈發顯得呆氣十足。這么看,“呆”和“霸”其實是相伴而生,因霸而呆。
《紅樓夢》讀者中,不乏對薛蟠有好感的人,認為他有“真性情”。清朝有個叫涂瀛的老兄,在一部《紅樓夢論贊》里便說他“天真爛漫,純任自然,倫類中復時時有可歌可泣之處,血性中人也”。這樣說倒也不是全錯。不過,天下混蛋有真性情盡多,難道有了真性情就不是混蛋了嗎?
薛蟠被賈寶玉一幫人逼著吟成的“詩”雖然不成個玩藝兒,他在詩壇的名氣卻遠遠超過賈寶玉之流——后人借他的大名命名了一種詩體,喚作“薛蟠體”。
“薛蟠體”有時被用來指一些口語化的意思淺俗的詩,譬如清末民初詩壇大腕王闿運便曾說過,齊白石的畫還不錯,詩不過是“薛蟠體”。齊白石詩到底如何暫不置評,反正王闿運這樣的用法肯定不夠精確。淺俗的口語體詩,古有定名,或稱為“竹枝體”,再差一點便叫作“打油體”,干嘛又扯上個薛大爺?所謂“薛蟠體”者,關鍵在于“呆”、“霸”二氣,也就是敢于直截了當地胡說,非唯淺俗而已。
所以標準“薛蟠體”詩的作者,身份往往非同尋常。張鳴一本書里舉朱元璋一首詠菊詩為例,稱其“百花發時我不發,我若發時都嚇殺”云云,乃是標準的薛蟠體,這就說得不錯。民國時期的軍閥張宗昌可以說是薛蟠體的極合格的傳人,他大字識不得幾個,卻愛寫詩。有一首詩說:“大炮開兮轟他娘,威加海內兮回家鄉。數英雄兮張宗昌,安得巨鯨兮吞扶桑。”且不論志在抗日(抗日的仗沒見他打過,但“詩言志”,志好像還是有的),政治正確,下筆便是“轟他娘”,端的不同凡響。
當然不能說“呆”和“霸”一定會聯在一起。但霸得久了,覷得天下無人,只自己是條光棍,把“放屁”什么的都弄到詩詞里去,雖然也有人可以講解成花團錦簇,那霸氣里已然夾上呆氣,總是沒得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