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洪慧
作為一位具有自覺女性意識的作家,徐坤對女性主義敘事的多元探索為女性寫作開辟了一條獨特的道路。戴錦華將徐坤定性為“對于女性及女性寫作有著頗為清醒的認識”的女性學人。《野草根》以20世紀六七十年代知青上山下鄉運動為背景,展示了20世紀后半葉中國歷史上荒誕的一頁。小說以生于底層、長于底層、掙扎于命運股掌之間的草根女性為敘事對象,以三個女人的情感生活為主線,用倒敘和追憶的方式,透視了她們為生活、為情感不懈掙扎的無奈與絕望,探究她們在無愛的婚姻里以不同的方式瘋狂著的靈魂,在生命的絕望中闡釋女性的悲劇命運。
起源于20世紀50年代中期的上山下鄉運動,在中華大地上綿延了20余年,其聲勢之浩大,在中國歷史上曠古未有。“文革”期間,上山下鄉運動與“文化大革命”運動相結合,逐步演變成一場知識青年“改造思想”、“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和“反修防修”的大規模群眾性運動。這是一場奔騰不息的洪流。裹挾其中的,不僅有數以百萬計的學生,還有大量的社會青年和城市居民。在成千上萬的插隊下鄉人群中,有一對出身貧民、漂亮單純、性格迥異的知青姐妹,姐姐于小頂文靜秀氣,聰明伶俐,在家庭學校都是寵兒;妹妹于小莊活潑熱情,沒心沒肺,在哪兒都不受重視。姐妹倆雖然都被那個瘋狂的時代卷入上山下鄉的洪流,但心情卻截然不同。本來有著美好前途的于小頂,突然到來的上山下鄉運動,讓她什么念想都沒了,黯然神傷,憂心忡忡。而于小莊卻因為在家里“處處遮蓋在老大的陰影里,風頭全被老大搶了去,到現在連一件出奇冒泡的風光事也沒做成”,還不如去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瘋野去呢!姐妹倆積極投奔于廣闊農村。卻不料這一別,彼此的命運也在此分叉拐彎,甚至天各一方,陰陽兩隔。
姐姐于小頂落戶于王家公社向陽大隊后,“受著寄人籬下、前途無望、改變命運成泡影的煎熬”,不僅要飽嘗寄人籬下的艱辛,而且還要忍受生產隊長的歧視、傲慢,甚至騷擾。無奈,為出人頭地,她拼命表現,玩命干活,“夏天插秧,她早出工晚收工,比別人干得多,插得好,雙腿水腫,腰彎得要折斷;冬天興修水利,修建農田大壩,她挑土挑得往返次數多,被凍得手腳皸裂,滿臉吹開口子,肩膀頭腫起老高。”晚上還要就著昏暗的燈光學習毛著。皇天不負有心人,經過不懈努力,于小頂一步一步當上了知青 “點長”,后來又成為扎根典型,到處巡回演講,紅遍半邊天,成為那個年代的“超女”,扎根農村的典型,眾人仰慕。但也因此將自己的青春和情感永遠地埋葬在了農村,埋葬在了那段瘋狂的歲月中和男權社會的禮教宿命里。于小頂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了女人的名字不叫弱者!但女人身上卻有著致命的弱點,因而紅塵中不乏女人永恒的悲涼。
與于小頂相比,妹妹于小莊雖然沒沒頭沒腦不溜丟,但她的知青生活卻要幸運得多。房東一家“拿她當上賓看待”,房東大媽的一句“孩子”,一個“心疼”,讓于小莊聽了“心里熱乎乎的”。在數百里之外的山間鄉下,于小莊的心理得到了慰藉,心情享受了陽光,她更是如魚得水,“找到了青春恣情旺長的土壤” ,不僅自己度過了青春的黃金期,而且還憑著一雙桃花媚眼,從下放的新賓縣偷運回原木、木耳、蘑菇、榛子、豆油等稀罕物品,給家里帶來不少實惠。后來又通過二哥,二十出頭就返城當了一名油田工人,并順利回到了魂牽夢繞的沈陽城,開始了自己轟轟烈烈并讓人眼熱羨慕的戀愛。如果沒有于老太太對她“臭鱉犢子”的怒吼,沒有“長柄笤帚疙瘩”的家法侍侯,她也許不會湊這份“熱鬧”。轟轟烈烈的上山下鄉運動在于小莊這里失去了它嚴肅的政治意義,從而淹沒在民間價值取向的巨大海洋中,而且還具有了相當的反諷意味。而此時的于小頂,卻從高峰跌至低谷,在農村和婚姻的火坑中苦苦掙扎。
中國有句俗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木銑抱著走。” 這是千百年來中國底層百姓的愛情觀。“婚姻在一般老百姓眼里是什么?就是命。命好了,撞上大運,就一輩子享福;命不好,遇人不淑,結婚就等于進了深牢大獄,一輩子不得好。弄不好,就等于直接是進了火葬場。”[1]婚姻落到于小頂和于小莊身上真是“倒霉透頂”,于小頂“進了深牢大獄”,要“受苦受難一輩子”,于小莊則真的直接進了“火葬場”了。嚴酷無情的婚姻大戰把這兩個來自城市底層、在坎坷中艱難求生存的女人,推向了命運的兩端。
作者對于小頂這個知識女性有一種熱愛和羨慕,她自強、自立、精明、干練,是女性奮斗和拼搏的榜樣。但即便如此優秀的女性,在男性主導的社會里,其情感、婚姻乃至命運,依然充滿坎坷,甚至是悲慘。女性社會地位卑微是其悲慘命運深刻的社會根源。知青回城風潮的來襲,使于小頂“剛剛建立沒幾天的信仰,發生了動搖。”她的天真與傲骨,在殘酷的現實中被消磨殆盡。 “上大學”是她的美夢,也是她的噩夢,更是她婚姻大戰的導火索。法國女性主義學者波伏娃說過“一個人之為女人,與其說是‘天生’的,不如說是‘形成’的”[2],在幾千年男性占統治地位的父權社會,女人沒有自己的空間,家庭便是她的全部活動天地。恩格斯曾說過“母權制的顛覆,乃是女性的具有全世界歷史意義的失敗。男子掌握了家中的管理權,而婦女失掉了榮譽地位,降為賤役,變成男子淫欲的奴婢,變成生孩子的簡單工具了。”[3]正如西蒙·波伏瓦所指出的那樣,女人被認為是“第二性”。面對公婆和丈夫千方百計的阻撓,于小頂背水一戰,終以高分考上了省屬重點高校,圓了多年的大學夢。為此,她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頂著世俗,拋夫棄子,獨自回城上大學,終于成為一名國家干部,然而仕途的順利卻無法彌補感情的虧空。若干年后,報應來了,當她千方百計要回兒子的撫養權時,孩子在奶奶和爸爸的教唆下,對離他而去的母親充滿了仇恨,已不再認她這個媽了,這成了于小頂一生擺脫不了的曠日持久的鈍痛。社會地位的改變,反而使她深深陷入精神的困境。
如果說姐姐于小頂的婚姻是“深牢大獄”,那么,對于妹妹于小莊而言,婚姻就更殘酷了,直接進了“火葬場”了。盡管與解放軍排長之間有過一段短暫的轟轟烈烈的讓人眼熱羨慕的戀愛,但都隨著狂歡的“初夜”化為內心的劇痛,并因失去“處女”之身最終葬送了她的幸福與生命。在發現于小莊患了“哮喘病”后, 解放軍排長懼怕了,逃跑了。美麗的愛情之花就此凋零。而于小莊卻只能忍淚含悲,把一切愁苦使勁吞咽到深不見底的地方,同時在那里把愛情深深埋葬。此后很長一段時間,于小莊萬念俱灰,形銷骨立。在男性主導的社會里,女性是作為第二性存在的,是被定義者。她們沒有同男性一樣的公共話語權,喪失了參與社會協作的權力和機會。在涉及情感選擇時,女性被束縛于“三綱五常”“三從四德”的既定教條,并且這些傳統的道德倫理成為女性難以擺脫的枷鎖。在經歷了九死一生的精神寒冬之后,于小莊邁上了漫長的被動相親之路。她帶著創傷,投入到虛假的歡欣里,迎接著新的創傷的到來。電工班長夏冬臨的出現,不如說是他那座嶄新的房子,“治好了于小莊的失戀抑郁癥”。然而,等待她的依然是不測的命運,因為失去了處女之身而和丈夫陷入了婚姻大戰,最終在二十九歲時,凄然離世,死在了中國男人千百年來的處女情結之下。男權社會的道德觀使無數女性的身心遭受凌遲,他們嫉恨、鄙視女性的狐狼舉止,并為此進行一次次的扼殺。
由于對待婚姻大戰的態度和方式不同,決定了姐妹倆不同的命運軌跡。姐姐于小頂在婚姻大戰中頑強抗爭,勇往直前,化被動為主動,不斷尋求新的人生目標。而妹妹于小莊在婚姻大戰中處處被動,長期遭受丈夫瘋狂的家庭暴力,不僅沒有及時走出危險的婚姻困境,卻采取自殺的消極抗爭方式,以致最終葬送了生命。作者通過姐妹倆的不幸遭遇,深刻揭示了在那段泯滅人性的歷史時期,女知青遭受了最野蠻的強權壓迫,而且因為被強奸、被玷污、被騷擾而造成的無奈婚姻,為她們后來的人生命運徒增了很多艱辛與苦難,甚至是悲劇。這場悲劇雖是人為的,但處處都滲透著男權社會的影子。
從小就喪母失父的夏小禾,在一片掐架打罵聲中長大成人,從此踏上了與大姨和母親相似的命運。如其說是作者有意為之,不如說是女性悲劇命運的輪回,是千百年來女性社會地位低下的真實再現。盡管歷史的車輪已碾過那段瘋狂的歲月,早已駛入21世紀,但作為新時代知識女性的夏小禾,在男權社會里,依然擺脫不了悲劇的命運。在她身上,處處可以見到大姨和母親的影子。
《野草根》中的三位女性,都追求著美好的愛情,也有過曇花一現的戀情,但都“遇人不淑”,受到了深深的傷害,結局都很悲慘。正如黑格爾所說的“如果女子在愛情方面遭遇不幸,她就會像一道光焰被狂風吹熄掉。”[4]不管是輔導員龔繼銘、解放軍排長高積云,還是集團總裁武殿新,都是不敢負責任的男人。在突發事件面前,龔繼銘和高積云害怕了,逃跑了,而武殿新卻更絕,他不僅瞬間把她變成了一個女人,又變成了一個老人,而且只要求她做他的終生情人,其本質還是不愿對夏小禾負責,對夏小禾造成了更深的心靈傷害和更加痛楚的記憶。三個女人的婚姻都是不幸的、無愛的。大姨和母親出于無奈,被迫接受了無愛的婚姻,作為總裁的終生情人,婚姻對夏小禾更是一種奢侈和空想,這一點武殿新已明白地告訴過她。夏小禾自己也清楚,盡管武殿新是假裝開玩笑,但說的是事實,也的確是事實。母親于小莊因失去貞節,二十九歲時凄然離世。女兒夏小禾做了老板的情人,同樣在二十九歲時,她來到生母墳前灑淚而別,走上了人生茫茫,前途未卜之路。可以預見,她的結局與大姨和母親沒什么兩樣,依然是兩代人悲劇命運的輪回。在男權社會中,女人總是處于被動狀態,甚至連她們的行動、思想都不能屬于自己,因為她們只能是弱勢群體。這是男權社會下女性的悲哀。小說中的女性都是喪失了自身獨立尊嚴的弱者,將自身依附于男權。盡管夏小禾是新式教育的女子,但在男性主導的社會里,她追求理想愛情的愿望依然無法實現。
作者通過簡明的語言、輪回的命運安排,深刻地揭露了在男性主導的社會里女性所遭遇的性別歧視。女性站在傳統與現代的交接點上為自己尋找角色定位,更多地表現為女性自身內在的矛盾沖突,不滿足于賢妻良母的角色,想要實現自我價值,卻受到了來自社會、家庭方方面面的困擾以及為此而付出的沉重代價。“你將格外地不幸,因為你是女人。”在小說中,徐坤深刻思考了女性的角色困境,并以女作家特有的敏感道出了女性的困惑:為什么女性想要尋找自身的角色定位時,卻要面臨重重阻力和困擾?因為在男權社會中,一切都是按照男性規則來游戲。女性追求美好愛情與美滿婚姻的理想,只能是被動的沉默,甚至于毀滅,“都被深深地釘在了千百年來中國人傳統而隱秘的處女情結上。于小莊的生命終結于丈夫夏冬臨的處女情結,夏小禾因圓了武殿新的處女情結夢,而從此困守于秘密情人的角色,上不得臺面,見不得陽光。如果走出秘密情人,就會重蹈母親死于丈夫處女情結的覆轍。雖然時代不同,但兩代女人的悲劇命運卻殊途同歸”[5]。女性的命運和靈魂,經歷了半個世紀,卻只不過是完成了一個輪回。小說透視了近半個世紀殘酷的女性命運法則。她們始終與愛無緣。在男權主導的社會里,愛只能是一廂情愿的空想,或者說已經被男權社會的權力所扭曲、遮蔽和擠占。正如戴錦華教授所說,“兩千年父與子的權力循環中,女性是有生命而無歷史的。[6]”應該說,徐坤筆下的《野草根》是女性悲慘命運的悲歌,在男權社會中傳唱著另一種凄涼。小說通過對半個世紀中國女性生存文化處境的透視,深刻揭示了草根女性悲劇命運的根源,反映了作者對女性生活環境和生存現實的深度焦慮。
[1]徐坤.野草根[M].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2007.95.
[2] 〔法國〕西蒙?波伏娃著. 桑竹影,南珊譯.第二性——女人[M].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86.23.
[3] 〔德國〕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M].北京:人民出版社,1954.52.
[4] 〔德國〕黑格爾著.朱光潛譯.美學(第二卷)[M].北京:商務印書館,1979.327.
[5]董雪."第二性"的歌哭—— 從《春天的二十二個夜晚》到《野草根》[J].信陽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28(6).
[6]孟悅,戴錦華.浮出歷史地表——現代婦女文學研究[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