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春 蘇 珊
柳宗元是一位貢獻卓著的文學家,他的山水散文更是以其獨特的風格自成一家,在中國文學史上大放異彩,并對后世產生了很大影響。他的《永州八記》盡顯山水游記的特色,對山水之美的展現,借對自然的慨嘆抒發郁結于心卻無法向人訴說的苦悶、彷徨,無不是對柳宗元散文以自然之景抒內心真情的最好詮釋。文壇中對柳宗元山水游記的研究已是眾說紛紜,這些研究普遍抓住游記中情景的結合,以及柳宗元在游歷中尋求心靈解脫的心理歷程,或者是對其文章的選評。而本文重在突出柳氏山水游記的兩大亮點:寫自然之美,抒真我之情。
柳宗元的山水游記以文摹山范水,極力營造詩化的意境,構成這種意境的一大因素就是自然之美。動與靜的自然結合,虛與實的巧妙幻化,形與色的無間構形,都通過他精湛的筆墨展現得淋漓盡致。
景物之美,在于一靜一動之間自然顯露的悠然之態,在于動靜結合之后既嫻雅幽然,又集靈秀逸動于一身的張弛之美,柳宗元的山水游記給人以美感,給人以享受,就在欣賞那奇山怪水的張弛之間獲得了豐富的美感體驗。《始得西山宴游記》中有一段描寫黃昏時分天色漸暗的話語:“蒼然暮色,自遠而至”, 區區八個字,生動地寫出了黃昏降臨給人的具體印象。柳宗元捕捉住蒼然暮色似由遠向近處移動,人的視野似乎也在逐漸縮小這一黃昏時分特有的轉瞬即逝的動態之美,十分形象地再現了作者眼前的景象,使讀者的思維也隨著暮色漸近的時間移動而展開充分的想象,和柳宗元一起陶醉在大自然的美妙境界中,不舍離去。
《至小丘西小石潭記》繪形、繪聲、繪色地描畫了一幅栩栩如生的畫面,在眾多的描寫中更是將動與靜結合之美表現無遺。在工筆式的描畫中,展現出的奇丘、水聲、游魚使讀者感受到的不僅是優美的文筆,更似親身體驗了一番小丘西小石潭的清麗明凈、靈秀逸動。文中以潔凈的文字刻畫了小石潭,突出了小石潭的水清和境幽。“全石以為底”證明了之前所說的“水尤清冽”,潭中 “為坻、為嶼、為堪、為巖”的怪石更是千姿百態。潭邊“青樹翠蔓,蒙路搖綴,參差披拂”,優雅靜謐,輝映成趣。簡單幾句,就把小石潭的清幽、寂靜的環境描寫得引人入勝。小石潭的靈動則是通過充滿趣味的池中魚表現出來的。“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日光不徹,影布石上,怡然不動,倏爾遠逝,往來翕忽。”這一段對潭水和游魚的描寫都十分精彩,動靜結合得宜,致使妙趣橫生,讓人無比羨慕魚兒的歡樂自得。
又如《鈷鉧潭西小丘記》中集中筆墨描寫千姿百態的奇石:“其石之突怒偃蹇,負土而出,爭為奇狀者,殆不可數。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馬之飲于溪;其沖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羆之登于山。”這一節描寫小山丘上的巖石,有的突起如怒,有的高仰似傲,都頂著泥土向上鉆,爭相呈現出各種奇形異狀,多得幾乎難以盡數。那些高高地聳起,互相重疊又傾斜著向下延伸的,宛如牛馬探身在溪邊飲水;那些昂然突起像獸角一樣排列向前的,猶如熊羆奮力向上攀登。作者筆下的奇山異石,如雕如塑,形神俱在,有著鮮明的動態性。柳宗元用“突起偃蹇”四字形容山石隆起,活現了奇石高突而起的風姿:山石突起如怒,高仰似傲。用一個“負”字、一個“爭”字賦予了這些巖石以生命力,它們好像有好勝心,頂著泥土向上鉆,爭相顯示自己的奇姿異彩,以引人注目。他用”嵚然”形容高峻的情狀,用“沖然”形容山石突起向前的姿態,還把“嵚然相累而下”的巖石,比作“牛馬之飲于溪”;把“沖然角列而上”的巖石,比作“熊羆之登于山”。這種于生活形象中取譬的比喻,鮮明生動,給人以栩栩如生的動態感,一下子把靜物都寫活了。這一節文字,化靜為動,極富創造性和感染力,是文中最精彩的筆墨。動與靜本是一對矛盾的概念,但矛盾的事物也有對立統一的一面,動與靜的結合,使所描寫的客觀事物具備了主觀的生命活力,豐富了藝術表現力。柳宗元也是抓住了這一點,開拓了新的意境。
虛實相生是意境創造的結構特征,意境中較實的部分稱為實境,較虛的部分稱為虛境。柳宗元山水游記處理虛實的方式十分特別。《至小丘西小石潭記》:“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動;倏爾遠逝,往來翕忽,似與游者相樂。”把小石潭中的魚兒作為描寫對象主體,簡單卻清晰刻畫出魚兒的靈動迅速,從而反襯出潭水的清澈透明。實寫潭、魚、日光、石,虛寫水的清冽空靈,虛實相生,手段十分高明。文章一開始寫“水尤清冽”,但后面卻寫到“皆若空游無所依”,為何潭中明明有水,卻“空游無所依”呢?原來是由于“日光下澈,影布石上”的作用。由于水清澈透明,似乎無物,因此,當日光照射下來時,穿過通透空明的水,只見魚而不見水,于是乎“皆若空游無所依”。通過實寫日光和魚、虛寫溪水這種虛實交融的方法讓人感受到小石潭的美景,使人嘆服。
王維的山水詩是”文人畫”的代表,他主張在山水藝術境界中蘊涵精神的韻味,即詩人的感情狀態和山水的氣象相互感應,這與柳宗元寄情山水的主張頗為一致。但兩者又有明顯不同:王維要求簡單而有韻致,自然景物有若隱若現、迷離恍惚的效果;而柳宗元則是更多地強調形與色的組合關系。形,即山水景色的空間構造;色,即柳宗元山水游記體現出的繪畫美,由色彩與線條組成最終形成妙不可言的自然山水圖。兩者的關系是以色聚形。柳宗元通過對比永州山水的色彩的明暗和深淺來刻畫美景,比如青—白、青—紅等對比十分強烈的色彩描寫景物,從而使畫面平衡,呈現出豐富的層次感和逼真的立體感,構成山水景色整個形上的美。如《袁家渴記》:“山皆美石,上生青叢,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巖洞,其下多白礫。”其中“青叢”與“白礫”及后句楓、櫧、樟,“草則蘭芷,又有異卉,類合歡而蔓生”中的草和樹對比鮮明,使畫面十分明媚秀麗。再如《游黃溪記》:“有鳥,赤首烏翼,大如鵠,方東向立。”寫的雖然只是一只小小的禽鳥,相對于黃溪的整體景物而言,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點綴,但是作者卻也進行了精巧的色彩配合,便使這一“大鳥”形象栩栩如生,也將黃溪山水的峭拔傳神地表現出來。我國傳統寫意水墨畫講究色彩效果,柳宗元的山水游記也是借助色彩來塑造事物的形體美。在描寫中強調色彩,引以增加畫面的層次性和立體感,完成最終的構形,也增添了畫面的情趣。
柳宗元生活在積衰動亂的中唐,這個時期正是藩鎮割據局面形成和發展的時期。他在人民遭受深重災難的時候出生,又在動蕩中入仕,又因奸黨陷害而被貶永州。由于這種遭遇,他的山水游記就有了更深的意韻,因此柳宗元不僅是摹山范水的能手,更是懂得借景抒情的詩人。林紓《柳文研究法》中稱其文“文有詩情”,這正是他山水游記的重要特色,他總是以主觀感受來觀察自然、熱愛自然,因此他的山水已不再僅僅是客觀的摹寫,而是寄托了深長幽思的復雜表達,在摹寫中透出抑郁不平之氣,情景交融為一體。而這些情景交融的典范之作主要是用于言說志向和慰藉心靈。
倚景,借助景物;言志,闡明志向、抱負。這是柳宗元借景抒情的主要意圖之一。通過這種方法,他將自己挺拔偉岸的人格力量和民情關懷思想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來。
《吊屈原賦》是柳宗元到永州后所作。作者自感與屈原有同樣的忠心,同樣的“流放”遭遇。而屈原的義無返顧、堅貞不屈、以身殉國使作者深受鼓舞而產生共鳴,因而感慨:“哀吾今之為仕兮,庸有慮時之否臧?食君之祿畏不厚兮,悼得位之不昌。退自服以默默兮,曰吾言之不行。既偷風之不可去兮,懷先生之可忘。” 表達了他強烈的憂憤、堅貞的理想和不屈的意志。柳宗元善于把主觀感受融入山水景物的描寫之中,賦予山水景物他自己的思想和特征。《始得西山宴游記》就從“始得”二字入手,把孤高特立的人格特征融入對西山“怪特”的描寫之中,人情和世景相結合,使人通過西山的“怪”似乎能讀懂作者的性情。文中提到“上高山,入深林,窮回溪谷,幽泉怪石,無遠不到”,也曾“醉則更相枕以臥,臥而夢,意有所極,夢亦同超”,似乎終不能排遣苦悶,但又因發現了西山的奇特風景而為之振奮,心胸為之寬暢,精神得以解脫。更重要的是正是這一點使作者深受啟發,頓悟到了自己的特立獨行,即因“不與培婁之舉”,才被貶永州,而自己應該像西山一樣,不應去與些小土堆比較高低,從而體現他的曠達。西山雄奇的壯麗景色與柳宗元陶醉風光的豪情交融在一起,既寫出了高山的險峻,也凸顯了自己偉岸的人格。然而柳宗元把自己的行為稱之為“愚”,這種“愚”是對真理和理想的執著追求,是永不言敗的表現和對權貴的戲弄,更是對在打擊面前不屈不撓、傲然挺立、獨釣寒江的肯定,這也正是他特立偉岸性格的表現。
柳宗元對始終有著深切的民情關懷,這種思想貫徹了柳宗元的一生,寄托了他對民間疾苦的同情和關懷。《鈷鉧潭記》中,作者詳細描繪了潭的景色之后說:“勝官租私券之委積,即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貿財以緩禍。”看似平淡的聊聊敘述,卻蘊涵了作者對勞苦大眾的深切同情。而《鈷鉧潭西小丘記》通過描寫作者對小丘的遭遇的關注和同情也從另一個角度反映了當時永州人民生活的艱難困苦,也同樣反映了作者對民間疾苦的關懷和同情。
柳宗元在《與李翰林建書》中翔實說明了他當時的生活境遇和精神苦悶,為獲得解脫,只好寄情山水,在山水自然之中去尋找一種精神安慰。
在《始得西山宴游記》中:“日與其徒上高山,下深林,窮舊溪,幽泉怪石,無遠不到。到則披草而坐,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以臥,臥而夢。意有所極,夢亦同趣。覺而起,起而歸。”“悠悠乎與顥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窮。引觴滿酌,頹然微醉,不知日之入。蒼然暮色,自遠而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作者由游而又見自然,體驗自然,從而在景中將個人心靈與山水自然相融合,達到了物我同化的境界。十四年的貶謫生涯,地域的偏僻遙遠,環境的艱苦險惡,生活的艱難困苦和時間的緩慢久長,柳宗元所承受的身體和精神的折磨是常人無法想象的。“風波一跌逝萬里,壯心瓦解空縲囚。縲囚終老無余事,愿卜湘西冉溪西地。”失落感、拘囚感……這一切帶給他的痛苦和悲憤更加凝重,為獲得解脫,柳宗元只好寄情山水,尋求心靈的些許安慰。柳宗元山水游記的審美體驗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品嘗盡的,這其中的自然之美以及與之渾然相融的真我之情都需要細細咀嚼。作品中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在作者不露痕跡的創作手法中展示其美感,動與靜的轉換,虛與實的幻化,形與色的組合,從各個層面來突出游歷之處的美,更在這些自然之美中融入作者挺拔偉岸的人格力量和民情關懷的思想,使作品又上升到了一個更高的層面。
本文通過深入分析柳宗元的山水游記,總結出其在山水游記中表現出“寫自然之美”和“抒真我之情”兩大審美特征,認為柳宗元的山水游記作品中彰顯的自然之美通過動與靜的轉換、虛與實的幻化、形與色的組合顯露無遺,更在自然之美中溢滿了他真我之情的抒發,倚景言志,以景慰己,在苦難中尋求對人生的渴望和對靈魂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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