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姻緣傳》被視為一部宣揚因果報應、鼓吹封建道德宿命論的消極作品,但也可以說《醒世姻緣傳》中作者的思想是對傳統道德說教之超脫,是新時期進步人文思潮在文人世情小說中的滲透,代表了新時期文人思想的進步。
綜觀小說文本,透析作者之內在思想,顯然作者的意圖并不是僅僅停留在傳統的道德說教層面,而是以果報模式為全文的結構線索,突出說明以人為主體的進步人性觀。《醒世姻緣傳》中進步的人性觀是對傳統道德說教本質之全面升華。主要表現為作者將封建社會中備受壓抑之女性群體抗爭意識推到了巔峰,以及對市民階層中商人、沒落文人、平民百姓的生命、生存之真實關注。
第一,《醒世姻緣傳》在果報模式的文本框架中,將女性極其強烈的抗爭意識推到了頂峰。
女性對于權威的抗爭,對于傳統封建思想的教化和禁錮之反抗達到了頂峰。因果報應只是作者對于這種超脫傳統,變現新時代人性觀的一種形式和手段。其中最具有爆發性和抗拒力的人物要數小說中的薛素姐。
小說中薛素姐在婚禮上的怒斥,可謂是其對于不滿傳統父母包辦婚姻的反抗。婚禮上的坐帳,是對新娘的一種考驗,考驗其是否遇辱不驚,蒙羞息怒。薛素姐在坐帳時,蒙羞受辱,忍受再三,終于還是怒發沖冠,將滿口穢語的撒帳人斥為胡說八道的野牛。此言一出,石破天驚,驚嚇住了所有在場的人。撒帳人驚呼:“我儐相做到老了,沒見過這么一位烈燥性子。”仆人們也詫異,“在家連句高聲言語也沒有,如今作新媳婦,是怎么來這么等的。”薛素姐一反常理,在看似不合人情的表面下,隱藏著素姐最合理、最富人性化的思維邏輯,即對不滿意的婚姻,就要盡自己所能去反抗。[1]
薛素姐一次次的發威進攻都是對壓抑女性的禮教的反抗,是在尋找和維護自己的生存空間。她以暴力宣泄著自己心頭的怒火,薛素姐斗爭的焦點之一就是爭取專夫權,即反抗一夫多妻制。薛素姐在夫家除極力維護自己作為女人的尊嚴外,還努力爭取經濟上的地位。素姐想通過掌握經濟大權來確定在家庭中的主導地位,從而更有力地與男性抗衡,就顯得格外具有時代性。
由于種種原因,素姐不可能根本否定封建制度對廣大婦女的奴役和壓迫,但她以“悍”這種獨特的方式,在與男性和社會的抗爭中,所閃現出的精神卻是難能可貴的。[2]薛素姐的這種思想和行為,不失為一種女人維護自身權益的合理反應,同時在一定程度上迎合了時代的風尚,對男尊女卑、男女不平等的宗法制度無疑是一股沖擊力量。
第二,《醒世姻緣傳》中小說敘述的主體在于一系列命運坎坷而又極具抗爭的女性。無論是因果報應,還是陰陽顛倒,它們都是為了凸顯作者對于一種新的人性觀之表露和關注。
作者西周生不僅重視人,還在小說中高度關注女性,客觀地描繪了女性的悲慘命運,用因果觀念闡釋女性悲劇的緣由。作者進步的思想就在于,沖破傳統的封建特權,將女性的地位、女性的思想意識提高到了新的層面。因此,作者相應地在小說中塑造了一系列的妒婦形象,同時也采用了因果報應的文本敘述框架,將這種進步思想表露得淋漓盡致。
童寄姐是《醒世姻緣傳》中的另一悍婦,可以說是有著極其悲慘命運的女性形象。寄姐和狄希陳由于兩情相悅而結為夫妻,但婚后寄姐卻逐漸變得潑悍起來,她也和素姐一樣,隨時打罵丈夫,究其原因,無非是丫頭珍珠。由于珍珠有些姿色,她唯恐丈夫移情別戀,強烈的排他性就表現在行為上的悍,最終導致珍珠之死。當薛素姐出現后,她先是針鋒相對,后又攜起手來共同整治丈夫,這種恨其實正是她對狄希陳情到深處所為,是她不愿與人分享丈夫之愛的極端行為。[3]
童寄姐的矛頭指向的是妨礙家庭生活的一個個具體情敵。這樣的女性可以說是極其具有悲劇性的,然而她的精神又是超越了一般的女性。作者在寫其潑悍的同時,又表現了她命運的悲慘。超時代性的女性形象,以情至上,甚至可以不擇手段。她不僅停留在精神上,而且達到了對于傳統一夫多妻的直接性摧毀。
龍氏就是這樣一個渺小卑微但卻充滿叛逆精神的女性形象。她很少與男權專制制度激烈交鋒,但卻默默地支持女兒的反抗斗爭。她把女兒作為同盟軍推到了反抗的第一線,自己則在幕后為女兒搖旗吶喊。[4]母女二人一臺前一幕后,相互支持,共同演繹著一場殘酷的維護自身利益的抗爭。
第一,時代性、人性、以人為主體、作者真實人性觀的召喚,還表現在小說中反映市民商人地位的提高。
小說以人為主體的思想,不僅表現在女性所具有的時代意識,還表現在小說中還反映了社會中商人地位的提高。小說真實地描寫了晚明社會環境下商人社會地位的提高。由于商品經濟的繁榮,商人在社會生活中的地位日益重要,他們的社會地位也相應地得到了顯著提高。
明代初葉,商人仍然受到歧視。但是隨著晚明商品經濟的發展,商人的社會地位得到了顯著提高。這一點在小說《醒世姻緣傳》中有比較翔實的反映。例如,五十回在濟南府開當鋪的浙江義烏人秦敬宇,開設了當鋪,從事利潤誘人的金融業,所以他能戰勝財力也很雄厚的財主的兒子狄希陳,娶到了當地年輕的妓女孫蘭姬為妾。以往,士人與商人聯姻是不太可能發生的事情,然而在晚明社會重利好貨的社會風氣下,這種社會界限正在被逐步地打破,從而集中又真實地反映在《醒世姻緣傳》這部優秀的世情小說之中。
第二,因果報應思想是民間宗教活動在小說中的反映,作者真實反映社會生活,表現社會中的人之主體性,而不是有意地宣傳因果報應思想。
作者以因果報應模式為敘事構架, 安排了五光十色的社會生活畫卷, 廣泛地真實地反映了時代面貌。《醒世姻緣傳》真實地反映了民間的宗教活動。例如,其中還描述了香會組織。小說主要描寫的是以泰山奶奶為偶像的宗教團契活動。
小說的第六十八與六十九兩回,完整而細膩地記載了當時山東婦女上泰山祭拜泰山奶奶的過程。小說敘述了明水鎮的婦女在侯、張兩個道婆的組織下成立了有八十余人的香會,現依據小說的相關文字,分析香會的組織、經費交納使用情況、朝拜的行程餐宿、祭拜過程、及其相應的一些習俗。[5]
前來朝拜泰山娘娘的多數是在封建家庭中受到壓抑和禁錮的婦女。她們參加泰山上香活動的目的主要有二:其一,祈福求子。這是一般香社的婦女信眾之所以參加上香活動的主要目標。除了這種帶有普遍性質的民間理想,這種婦女結社的燒香行為還具備了朦朧的婦女反抗意識:“燒香能致得那丈夫不惟不作踐那媳婦且更要懼內來。”為奶奶燒香,“保佑我來世不受漢子氣……”這些樸素的愿望透出明末婦女的社會地位仍然極為低下,但是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婦女獨立的意識已經開始萌芽。其二,看景逍遙。明清時代婦女多數仍處于足不出戶的狀態,她們受制于宗法家庭,從思想深處即被灌輸“拋頭露面”是極為可恥的行為。但是人本性中自由追求身心自由的欲望并不能因此改變。所以泰山的上香活動作為一次熱鬧的世俗盛典,正是給廣大受到家庭倫理束縛的婦女一次集體出游、親近自然的機會。這反映了明末婦女開始關注自身,希望通過努力盡量擺脫封建教條的捆綁,求得自我身心的愉悅。[6]
第三,《醒世姻緣傳》作為典型的家庭敘事小說,明清家庭小說敘述典范,在果報框架下,表現的還有真實的市民生活和市民文化中人倫關系的丑陋面,對于扭曲人性現象之批判。
作為一部長篇家庭小說,《醒世姻緣傳》將筆觸伸向家庭,并對其間的倫理關系進行集中描繪。而作為一部長篇世情小說,《醒世姻緣傳》又必然會展現廣闊的社會生活,表現出對國家政治的熱情,同時還隱隱透露著作者對精神家園的思索,從而折射出一種有關存在問題的心靈迷惘。[7]
首先,作者以“正常夫妻關系的扭曲和顛倒”為討論核心,夫妻關系之陰陽顛倒,小說中男女地位與傳統狀態下男尊女卑觀念的嚴重扭曲顛倒:素姐跑上前把狄希陳兜臉兩耳刮子,丟丟秀秀個美人,誰知手就合木頭的一般,打得那狄希陳的半邊臉就像猴脆一般通紅,狄希陳一片聲叫爹叫娘的:“來救人!”
父母與子女關系不再是傳統的父慈子孝的關系,而是充滿了背叛、褻讀、扭曲、傷害。九回中麻從吾騙盡養父養母的財產,為官后卻不認這對善良的夫婦,
最具說服力的是小說第九十二回,一位無賴兒子為偷到母親的錢,連續兩夜扮作狐貍精爬上母親的床,壓住她,邊用嘴堵住她的嘴巴邊用手摸索錢幣,最后被驚醒的母親無心地刺死。這些帶有強烈批判諷刺意味的故事揭示了孝慈人倫在金錢面前的無力乃至崩潰,家庭倫理關系充滿著丑陋和變異的扭曲。
此外,薛素姐的悍潑行為導致其婆婆憤怒死去,她與兩位兄弟之間的緊張關系讓親情淡薄冷漠,甚至在六十三回中引來兄弟的懲罰,晃源對珍哥的寵溺與拋棄,對兩位戲子朋友的無情無義,等等。家庭關系如此,與此相關聯的家族關系也彌漫著陰謀與暴力,這正是晚明家族道德規范全面崩潰的有力表現。
第一,《醒世姻緣傳》盡管采用了因果報應模式,但其思想意義遠遠超越了果報觀念,它不僅僅宣揚佛家教義,而是且著極其重大的社會價值。
首先,具有道德教化的功用。小說的社會作用在于他對人民的勸誡,也就是“勸善懲惡”的教化作用。作者對于當時社會、世情、道德詳細深入地揭露,透過對現實生活的諷刺與批判,使人們省思道德淪喪的悲哀。[8]
其次,揭露了封建制度的丑態。對于封建社會末期,人倫關系的逐漸變質感到悲哀:第二十八回嚴列星冒充胞弟與新婚弟媳入洞房,事后弟媳心知吃了虧,在房內懸梁自盡。嚴列星與老婆二人竟然趁深夜掘墳掀尸,將尸體“身上剝得精光,頭上摘得罄盡”,這是手足無情、親情泯滅的例證。
再次,撻伐政治黑暗面,抨擊科舉取仕的弊端,官場仕途的黑暗面。第一回晃思孝連科不中,上京參加廷試,在老師關照下,才順利取中知縣。后來再以賄賂的手段,得到北通州知州的肥缺。同時還描繪了官吏收贓收賄、刁蠻欺善的行徑。
第二,諷刺背后影射出的封建文化體系之荒謬。
作者所以將無行文人的惡劣品質、無恥至極、天良泯滅的罪孽,似乎全數推在了麻從吾、汪為露這兩個人身上,同時又強調了他們作為讀書人、教書先生乃至科學出身的官員等身份,目的在于表現和創造道德文章已趨于解體的諷刺意味。在人性諷刺的同時,更驚心動魄地影射了封建文化深層體系的某種荒謬性。《醒世姻緣傳》里這一針對封建文化與若干文人類型的獨特的諷刺離意,針砭人物的筆法,對于后來專門諷刺儒林現象的《儒林外史》的寫作,顯然產生了相當的影響。[9]
第三,作者通過果報模式,寄寓了更為深遠的文化諷刺和人性諷刺內蘊。
文人本是社會文明禮儀、道德秩序文章大統的具體傳承者和體現者。信仰危機首先導致文化上的空虛失落,隨著道德約束的解體,被扭曲的人性及丑惡的事物便也益加滋生增長。《醒世姻緣傳》所反映的正是明代中葉以后隨著社會經濟中資本主義萌芽的發展,在社會經濟土壤中加速繁衍的自私貪婪的市井行徑與風氣,是如何在吞噬和解構著民間代代相傳的忠厚篤信的道德體系。
第四,透過文本中的果報模式框架,作者的重點不是在闡述傳統的宿命論,而是超脫了果報思想,將其升華到一種表現人的主體性和能動性的新層面。
《醒世姻緣傳》的這種獨特思維,表現了作者超脫傳統道德的桎梏,倡導新時代的人性觀的強烈要求。《醒世姻緣傳》中的果報思想又不同于傳統落后的宿命論。在作品中,作者不僅重視人,而且開始關注女人,客觀地描繪了女性的悲慘命運,用因果觀念闡釋女性悲劇的緣由。并且以此為契機,輻射到現實社會的方方面面,從家庭到官場,從京城到地方,從女人到男人,從主人到仆人,都被作者描摹和揭露得相當深刻。因此,通過果報觀念這一結構全書的表層形式,我們不難發現隱藏其中的思想意義還是有一定深度的。[10]
《醒世姻緣傳》的因果報應觀念是以人為主體的。人被置于一個中心位置,人在一切活動中都具有主體性、能動性,這與傳統意義上的宿命論可謂迥然不同。可以說《醒世姻緣傳》中的因果報應觀是對傳統的道德說教觀之超脫,是新時期進步文人思潮在文人世情小說中的滲透和反映,代表了新時期文人人性觀和人本主義思想的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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