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艷爽
余華的小說《活著》和《許三觀賣血記》是20世紀90年代不容忽視的作品。余華冷靜的筆觸,不僅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留下了耐人回味的印記,而且在世界文壇也畫出了一抹重彩。韓國《東亞日報》稱贊《活著》“是非常生動的人生記錄,不僅僅是中國人民的經驗,也是我們活下去的自畫像”[1],比利時《南方挑戰》雜志認為《許三觀賣血記》“是一個寓言,是以地區性個人經驗反映人類普遍生存意義的寓言”[2]。對余華來說,這兩部作品標志著他個人藝術道路上的“轉型”,是對自己“先鋒時期”極端性寫作的全面“告吹”。余華先鋒小說的創作著意于一種情緒、一種行為或是一種狀態,以對敘述和形式的熱情,對抗和消解著文學的意識。而《活著》和《許三觀賣血記》開始了小說與現實關系的全面修復,“對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對善與惡一視同仁,用同情的眼光看待世界”[3]成了他新的寫作理想,正是這種對世界的理解和同情,使得余華站在民間立場,對生存苦難和人類生命的普遍意義采取更具傳統的關懷。在此,余華復歸民間、發現民間、表現民間的小說創作如同內容淳樸、曲調舒緩的民歌,蘊涵著悠遠豐富的“民間原型”。
所謂“民間原型”,是從西方神話原型批評理論體系中推衍出的一個概念。神話原型批評旨在探索文學與原始初民的原始經驗、原始意象及其傳承的歷史性聯系。由此特別注重上古神話、宗教儀式及其置換變形,認為后世文學是初民神話的移位,或文學世界中的深潛層面總是涵容著神話原型,從而體現著種族的集體無意識或原始意象。[4]鑒于“原型”源于初民并主要續存于民間的發生發展規律,采用“民間原型”的概念應該較“神話原型”更順達。從歷時時態看,原型在柏拉圖和榮格那里的含義就有所不同,神話原型也并非是原型的全部,并且原型一直處于嬗變和建構過程中,其能指和所指之間有很大的距離和張力。因此,將原型簡單歸結為原始神話而無視此后民間萌生的新原型,是比較狹隘的。從原型發生發展的規律來看,“神話原型大多由人與自然的關系生發出來,尤其是從人對身心內外未知的大自然的神秘體驗中生發出來”[5];而民間原型則既傳承、增容著此前的神話原型,又拓展到人與社會的廣泛聯系,由此生發出更具人類社會意味的原型,如家國原型、傳說原型、信仰原型、節慶原型、民俗原型等,大多是人類走出原始時代后的產物。可見,民間原型增大了神話原型的包容性,拓展了原型批評的領域。
民間原型與人類最本能的生命體驗和生命欲求具有相通性。余華的《活著》和《許三觀賣血記》兩部小說,讓我們體悟到民間憧憬、崇拜的最初始、最根本的事物不是別的,正是“生命”本身,是對人的生命的無限熱愛和執著追求。正如余華所說:“《活著》講述了絕望的不存在;講述了人是為活著本身而活著,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著”。[6]活著正是“生命”本身的要求,活著本身洋溢著對生命的感恩,包含了寬廣無邊的生存意味,也許期間會伴隨許多苦難、困惑甚至荒誕,但最終難以遮掩生命自身的力量以及生命崇拜和生命欲求的神圣和堅毅。
這種“貴生、重生”的生命意識,幾千年來深深地植入了民間大地悠悠生命的意念里,福貴和許三觀們雖然只是這片土地上奮力掙扎的小人物,然而他們生存的韌性和對生命的珍重和崇拜足以延續中華民族身上流淌的生生不息的血脈。《許三觀賣血記》中,沒有尖銳的矛盾沖突和跌宕起伏的故事情節,而是“以民間的日常生活畫面作為小說的主體,民間的混沌、民間的樸實、民間的粗糙甚至民間的狡猾都呈現出了它的原始的生機與魅力”[7]。許三觀頑強樂觀地面對不幸,以“賣血”完成了對生命的拯救和尊重,完成了對自我生命價值和意義的確認。許三觀十一次賣血就是一首生命之歌。自然災害那年為了讓孩子們吃上一頓面,許三觀去賣血;一樂生病,為了救活一樂,他竟然隔三五天就去賣血,這正是堅如磐石的生命意志和生命欲求的驅使。一次次的賣血使得許三觀的血越來越淡,但他的生命力卻越來越強盛。他的血是為家庭、為子女、為妻子而賣的,他的生命自然在他們身上得到了延續。與此同時,在一樂為何小勇喊魂的場景里,我們也同樣看到民間那份不泯的生命憧憬。《活著》以一個農民身份的福貴的話語回憶他的一生境遇以及他一家人的生活,并通過他平靜、達觀的語言,展示了中國社會三十多年的歷程、底層民間的生存狀況和思想意識。福貴歷經身邊親人一個一個永遠離去,但他卻在接二連三的摧折中完成了生命的涅槃,即使現實生活慘不忍睹,也要堅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余華在一次訪談中說過,福貴是“我見到的這個世界上對生命最尊重的一個人,他擁有了比別人多很多死去的理由,可是他活著”。福貴在命運的靜態承受中向我們傳達著生命的信念、對生命的執著,展示著人的原始的生命強力,就像一棵老樹,傷痕累累卻巍然矗立在大地上,守候著每一個日升日落。小說中,活著并不是福貴一個人的堅持,還有家珍,她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和情感與福貴相濡以沫;有慶用自己的弱小生命應對命運的無情,為了減少家里的開支,他把鞋脫下來拎在手里,光著通紅的腳丫在雪地里跑著上學;年幼的苦根五歲時就和外公一起進城賣菜,為了減輕外公的負擔,從籮筐里拿出兩顆菜抱在胸前走。這些頑強的生命形象傳達出強烈的信息:命運雖然不幸,但是只要生命自身沒有絕望,就會迸發出無窮的能量。在福貴女兒死去,福貴和女婿看到苦根的可愛相時,也禁不住有了一絲的微笑,更體現出民間最真切的代代相續、生生不息的生命企盼和“重生、貴生”的生命情懷。
民間的憧憬與生命相倚相隨,也正因為對生命的珍視,民間所蘊涵的“善、義”原型在余華的筆下不經意中顯出樸實和真摯。《活著》中的每一個親人,從父親、母親、家珍、有慶甚至到幼小的苦根,都特別善解人意,懂得親情的溫暖,他們每一個人都支撐著福貴捱過苦難、堅持活著的信念。家珍不計較福貴的浪蕩不羈,不離不棄地等待丈夫痛改前非;二喜替已經懷孕的鳳霞喂飽蚊子,他憨憨的行為飽含著對鳳霞以及未出世的孩子的愛和珍惜;即便是縣長春生出現,福貴一家人也是以普通人的身份加以寬慰,家珍在春生危難時還想用“你還欠我們一條命,你就拿自己的命來換吧”挽留春生的生命。這里,在普遍人性的基礎上體現了人性的善,人性越在苦難中越發顯示出可貴的善良,顯示出對生命的珍惜和生命的尊重。《許三觀賣血記》中,許三觀因為一樂,本打算與何家不相往來,但在何小勇出事后,許三觀還是讓一樂為其喊魂;在一樂得病之后,二樂連夜將哥哥背回家,三樂拿出自己的全部工資,鄰居們也都伸出溫暖的手,一向不友好的何家資助了最多的錢,許三觀先后用七次賣血來拯救并不是自己親生兒子的一樂;在許三觀去上海的途中,也不斷得到好心人的幫助……這質樸而崇高的相互支撐、心與心的相互安慰讓我們感受到民間人性的善和義。而這善和義正是源于對生命的崇拜和追求,這善和義延續著生命的血脈,推動著生命從遠古歷史一步步走向我們生存的現實,成就著一種具有原始味的永恒的美。
對于生命的民間崇拜還衍生出英雄崇拜的心理情結,借此征服苦難、超越死亡,獲取生命的價值。福貴和許三觀無疑都是“苦難”的原型,他們經歷著磨難、背負著沉重的十字架,他們在苦難的包圍下終其一生。但他們對待死亡、對待困境的堅韌和執著精神,超越自身極限的生命強力、生存意識使他們無異于“平民化的英雄”。《活著》中,福貴的親人一個個離他而去:兒子因為輸血過量而死去;女兒在生產時死于大出血;妻子也在悲苦交加中離開人世;女婿死于一次建筑事故,留下老人和他的外孫;最后,這個可愛的孩子也因為貪吃豆子而撐死,留給福貴的是徹徹底底的孤獨和凄涼。《許三觀賣血記》中,許三觀自從學會拿自身的生命作資本來承受苦難的襲擊這樣一種生存方式后,每一個艱難時刻他都是靠賣血渡過難關:為促成自己的婚姻賣血;為兒子支付別人的醫藥費賣血;為籌集一樂的醫藥費,許三觀更是將冰冷刺骨的河水一碗碗灌進肚子里,然后渾身顫抖地走向醫院,冒著喪失生命的危險去賣血。在這兩部作品中,余華仍像以前一樣,將苦難與悲劇推向極致,但不同的是,作品主人公面對苦難時的態度發生了變化。當我們被《活著》中毫無防備的苦難弄得目瞪口呆、茫然不知所措時,福貴卻并沒有因為如此的凄慘境況而拒絕生存,他以自己超出一般人的韌性、樂觀的精神不自覺地承受并超越了一切的災難,超越生死的煩惱和局限,于天地間自在自得地延續著自己的生命。對于福貴來說,“活著”是一切情感之源。“活著”,擁有生命,就是民間一種最本源的感情狀態。賣血是許三觀擺脫困境的唯一方式,而在這具體的行為背后,是許三觀對世界、對生命、對家人的愛、理解和因此而產生的犧牲精神,正是這些許三觀并不自知的品質構成了一種高貴的人性,從而幫助許三觀完成了對于生命苦難的最終超越。福貴和許三觀帶給我們的是一種升華了的對于生命的感動,他們沒有從苦難走向更深的苦難深淵,而是從苦難中超脫出來,讓靈魂升華到一個平靜、自足的境界。福貴、許三觀并非我們經驗世界中的英雄形象,但他們那種在生命追求中顯露的英雄氣質,閃現出的中國民間百姓對于苦難命運的抗爭不止的精神,具有了于平凡中見不凡的民間意味和內涵。余華以社會最底層的兩個人物對苦難的消解突顯災難在堅強的生命面前的脆弱。尤其是許三觀,他不僅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對抗苦難,而且讓人感到,在危機時刻他的存在對于家庭或親人而言是壓力的消失和心境的釋然。從這個意義上說,英雄原型的置換和變形沒有偏離。余華憑借個人的才華站在民間立場對民間生命文化原型進行無意識地建構,使作品顯露著生命崇拜、生命欲求對于種種天災人禍的超越所含蘊的本質力量和決定意義,張揚著民間生命在承受、忍耐與抗爭中的偉大價值。
在時代景觀愈趨復雜的當代,再次走向民間、走向大眾成為一種必然的文化現象。余華從20世紀80年代的“先鋒”寫作,轉向新的敘事空間——民間,重故事、重現實主義、樸實、誠實,用“講述一個老百姓的故事”的方式,來顯示原先難以表述的時代真相,對民間原型意蘊給予更有力的強化和重構,表達自己對生命存在的尊重。《活著》從一個作家下鄉采風寫起,寫到老農與老牛的對話,慢慢地引出了生生死死的無窮悲劇……讀者仿佛從老人的敘事里聽一首漫長的民歌,歌里唱著人生的艱難和生命的無常,一個個年輕力壯的身體、善良美好的心靈、本該幸福活著的生命都被命運之神無情地扼殺了,而本來最不該活的福貴和那頭老牛,卻像化石一樣活著。《活著》的敘事含有強烈的民間色彩,以命運循環模式結構小說,讓人物在死亡面前展示出悲愴的魅力,也讓個體生命的流動成為具有某種永恒性的代際循環。《許三觀賣血記》在一次次抑制不住賣“祖宗”(做人可以賣油條、賣屋子、賣田地、就是不能賣血……賣血就是賣祖宗)抵御苦難的故事中所采用的線性結構也是中國神話和民間故事中常見的意態結構模式。“它仿佛是一條綿延的道路,一條亙古的河流,一條雨后的彩虹,一個不絕的回憶,一首有始無終的民歌,道出了一個人平凡而又不凡的一生。這一切尤如盤起來的一捆繩子,被敘述慢慢拉出去,拉到了路的盡頭。”[8]“賣血”就好似繩子上的結,作者敘述了許三觀的十一次賣血經歷,每一次賣血的過程大同小異,背景和原因各不相同,然而正是對生命的欲求和不離不棄將繩子上的這些相似的結緊緊相連。余華通過這種簡單的重復敘述傳達小人物在民間所經受的人生坎坷,表現自然生命的堅韌和純凈。小說真正貫徹了民間敘事立場,正如余華在序言中寫到的:“在這里,作者有時候會無所事事。他從一開始就發現虛構的人物同樣有自己的聲音,他認為應該尊重這些聲音,讓它們自己去風中尋找答案。于是,作者不再是一位敘述上的侵略者,而是一位聆聽者,一位耐心、仔細、善解人意和感同身受的聆聽者。他努力這樣去做,在敘述的時候,他試圖取消自己作者的身份,他覺得自己應該是一位讀者。事實也是如此,當這本書完成之后他發現自己知道的并不比別人多。”[9]余華堅決地拋棄了高高在上的貴族化敘述立場和敘述方式,使這部“土氣”橫溢的小說呈現出了返璞歸真的藝術追求,增強了小說的民間魅力,對民間溫情、民間人性、民間倫理結構和民間人生世態的展現構成了小說藝術力量的重要根源和主要元素。總之,兩部小說對民間原型進行成功的藝術再造,具有了切入潛意識深層心理世界和人的命運底蘊而來的藝術魅力,同時也顯示了反思和批判的創作意向,契入了民間故事常見的命運循環的敘事模式,兩部小說自始至終貫穿著民間的溫情、對生命的崇拜與熱愛。
余華從“先鋒”轉向了現實,從貴族轉向了民間,但他不是盲目地慌不擇路地逃亡,而是潛藏于自己內心深處的藝術選擇。轉型后的藝術創造,是余華對源于民間的生命崇拜、欲望和人道情懷的民間詩話的感動,是對民間原型的體會和再造。
[1]余華.活著[M].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03.
[2]余華.許三觀賣血記[M].海口:南海出版公司,1998.
[3]余華.余華作品集[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292-293.
[4]葉舒憲.神話——原型批評(譯文集)[M].西安:陜西師大出版社,1987.260-350.
[5]李繼凱.論新時期秦地小說中的民間原型[J].湘潭:湘潭大學學報,1997,(05):27-32.
[6]余華.活著(韓文版自序)[M].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03.
[7]吳義勤.告別“虛偽的形式”——《許三觀賣血記》之于余華的意義[J].長春:文藝爭鳴,2000,(01):71-77.
[8][9]余華.許三觀賣血記(中文版自序)[M].海口:南海出版公司,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