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慢的光陰（外四首）

劉不住

太慢的光陰

這面鏡子，我用了三十年

擦了又擦

試圖透過混沌的表面看清一張臉

如何變暗、發皺

一副肉身如何被清晨的鐘聲

黏稠的雨水浸泡后慢慢臃腫、老化

一雙手如何在夜晚卸下疲憊、煩憂和隱隱的風聲

更渴望一道閃電

幾塊亂石飛出這平湖，蕩起一波驚喜

我享受那些微塵滑落的美感

像歲月在淘鹽

紛繁而緩慢

感謝這太慢的光陰

小小塵埃似四季的菌類植物，消失了

又生出來，讓我

因為癢，加快了內心的擦拭

靈魂倒掛樹梢

其實，那是一群人

在曠野，變作一把葉子

被風扔在蒼茫里

從肉身上剝下

愛、恨、悲、喜的鱗片，攤在日光下

晾曬，像收網后的魚族

一群人甘于被曠野收留，長成

一片低矮的林子

從一棵到另一棵，被時間經過

靈魂倒掛在荒涼樹梢

等趕來的

另一個自己，把它取走

他的身體開滿了枝條和小花

天色晦暗，他還不想說話，他看見光陰在房間里緩

緩流淌

其實

那個曾穿行在風雪深處的追蹤者

那個酗酒、守墳、捕鹿、祭祀的蒙面人

轉眼間已步上中年茫茫的山坡

他遇見過大片的陰影和謊言

他撕開過一千張不同的面孔，打碎了八十八面鏡子

他曾懷揣一把刀子，試圖剁碎暗夜里小鎮的悲鳴

他領略過一位少年的急促和一位老人內心的海

閃電下的曠野，他燃起一場漫天大火

和天鵝、松鼠、癩子一起歌唱周而復始的四季

現在午餐簡單、氣息均勻

他的身體開滿了枝條和婆娑小花

整個冬天他都陷進一把舊年的藤椅里，掐手指、疊

飛機、憶江南

和綿綿的光陰相互交換著疼惜

一個人從身體里出來

一個人瞅個閑兒

從身體里出來

他望見自己在大地上漫步

不斷丟棄著童年、青年，然后是中年、老年

像一節一節壞掉的小火車

挪向蒼茫

兜兜里裝滿硬糖和水果

有時他停下來

咬一口青澀的記憶，身體深處

就響一下

一個人重新坐回自己的身體

他又聽見胃、肺、肝、腸子和鹽

被光陰的流水

淘啊淘，淘啊淘

——仿佛一座失陷已久的城

尚有隱隱的嘶鳴

春天的嘆息

我聽到一聲嘆息

在閃爍的春光里，年老的耕耘者在花圃中勞作

時而停下來抽一支煙、換一把木耙

或望望遠天的水氣

他一頭白發和嘴角綿久的笑意

訴說著感恩和博愛

但偶爾他也會發出一聲嘆息

它落在地上，滾向遠處，黏在廢葉子、小土堆和絢

爛的花束上

一會就消失無蹤

我熟悉這樣的嘆息聲

曾在夢境里體驗過它散出的小小憂愁

然后又在生活中演繹著類似的夢境

春天來了

我隔著開滿花朵的籬笆墻，試著向老者詢問林中路

卻被他的又一聲嘆息，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