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的盡頭（外六首）

趙 耘

大路的盡頭

我一直朝前走，力圖走到大路

的盡頭。迎面向我走來的，跟在

我身后的，都把目光投向我，我

試圖避開他們，可我的嘗試每一次

都歸于失敗。天漸漸黑下來，我身前

身后的人也跟著黑下來，我唯獨感到

我自己充滿光亮，漸漸地，一切都消失了

只有我留下來，在大路的盡頭，一只熟睡

的虎，突然醒來。我不知所措，轉身往后跑

跑了很長一段路，回頭看時，我又在大路的

盡頭，大路空無一物，那只猛虎，我懷疑

它一直藏在我的心中，與我不離不散

菜 地

北邊種青菜，南邊種白菜

東邊種蕃茄，西邊種蘿卜

正中間，留一塊空地給自己

眺望對面的青山和小河，眺望

安歇在山彎里的父親。這一生

已不想走遠，只想帶著妻子和

孩子，繞著這塊菜地和親人

來回不停地轉圈，日復一日，年復

一年……

父親的墓地

昨夜，我將父親的墓地

悄悄地移到我的心里

那些為他守候的野草

也一起入駐。只有這樣

我才能睡一個安穩的覺

才能讓兩鬢的白發重新變黑

只有這樣，才能讓悲傷的眼淚

回到碼頭。只有這樣，我才能

用心靈的嘴，和他老人家對話

……我決定讓心中的樹一天天

長高，那些溫暖的根，將死死地

抱住墓地的土。當暴雨來臨之時

我將彎下腰，用背遮住雨水

為這墓地，守住安寧

鐘 聲

我的體內，一直響著不朽

的鐘聲。這使我常常誤認為

我是一座小小的寺廟。落葉

無聲啊，我輕輕地坐在石榴樹下

那樹的內部，有一支月光的

隊伍，緩緩向我走來。這走來

的月光是我的客人，我打開心之門

讓這光，沿著我肋骨的石階

走進我心的深處。我愛這鐘聲

也愛這來自樹中的月光。我怕

怕這小小的寺廟中，沖出一頭

猛虎，破我的寺廟，吞噬我的

鐘聲……

世界沉靜下來

沒有人知道我出去，也沒有人

知道回來。我去了一趟天堂

去了一趟地獄。我的體內住著

一千個神靈，也住著一千個

鬼魂。我獨自歌唱，打開身體

的大門，讓它們聽，聽我的悲傷

如秋葉飄零，聽我的傾訴如冷雨

凄凄。而今夜，我自己的身體

已關閉。神靈遠去，鬼魂逃亡

我的歌唱無人問津……世界沉靜

下來，地下的耗子，不聽我歌唱

夜空的云朵，不領我飛翔，黑暗的夜空

請讓我入眠，讓我在那補天的巨石里

沉睡千年，讓喧囂的世界

沉靜下來……

螢火蟲

在故鄉的田野里，我看見

空中點亮的小燈籠，它們

在飛翔。那時我曾以為：

它們是一顆顆為愛情忠貞不渝

不停跳動的心臟，每當黑夜來臨的時候

自己就亮了。多年以后，我終于

明白，這些幽暗的小光點

是我走失的靈魂，重新

回到故鄉，將我留下來

的肉身照亮……

夜里的星星

我懷中的孩子，他專注地

仰望著夜里的星星。那一顆顆

閃亮的星星，和我童年時看見的

一樣。同樣的遙遠，同樣的明亮

我告訴孩子，那是星星，它們在天上

我的孩子，他還不會流利地表達

否則，他肯定會問我，星星在

哪里，天又在哪里，如果他問我

我會告訴他，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就像我小的時候，父母無法回答

的問題，都是告訴我，我長大了

就知道了，但是現在，有很多問題

我一天比一天更不知道，那些深藏著

的答案，真的不知道要藏到何年何月

我緊緊地抱著我的孩子，我只想把身上

的溫暖全部給他，至于夜里的星星

已用不著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