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雨映 施施然
代雨映:眾所周知,您在極短的時間內創作并發表了大量的詩歌作品,并贏得了詩壇的普遍贊譽,以您為代表的女性詩人寫作現象被評論家李少君、張德明等命名為“新紅顏寫作”現象,請簡單談談您的創作經歷吧。
施施然:我是2009年11月26日在博客上寫了平生以來的第一首詩。之前,寫過二十多萬字的散文隨筆和短篇小說,也發表過一些。但那時的寫作不能滿足我抒發內心情致與感悟的需要,精神上總有一種無法透徹表達、無法與人呼應的孤獨和疼痛感,我用一次又一次的背包遠行來緩解這一情形。西藏、新疆、西雙版納等許多邊遠的地方,我差不多都是只身前往,只為體味身處異域的孤獨與陌生。走著,看著,體驗著,思考著,心中的詩意和激情漸漸氤氳而出,心靈回歸寧靜。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我發現了詩歌創作這一途徑。說起來我要感謝一位老師,是他發現我的隨筆和游記的筆觸是詩性的,因而鼓勵我嘗試寫詩。他的提示于我有頓悟之感,之后我便開始有意識地閱讀了大量的國內外優秀詩人的名作以及理論,同時也誕生了強烈的要通過詩行來表達內心的渴望,并且一發不可收。現在想來,寫詩于我是偶然也是必然。
代雨映:您如何理解詩歌存在的意義?
施施然:詩歌是一種精神創造和修行,其意義古今中外的大師們各有肯定,我只說我切實感受到的:詩是思想的行走,它使我們更清醒地認識了世界的本質;它安慰和升華了我們的精神,使我們從日常生活的世俗層面中跳脫出來,生命更具質感。
代雨映:您在您大部分的詩歌里塑造了一種“民國范兒”,您在生活中也是這樣具有民國氣質的人嗎?您是如何培養自己這樣的審美情趣的?
施施然:寫詩至今將近兩年,我創作和發表了140余首詩歌,嚴格來說其中只有一組詩(11首)與民國有關,其他的更多是抒寫和挖掘現實生活中的感悟與詩意。“民國范兒”談不上,但當初之所以創作了組詩《走在民國的街道上》,則的確緣于我的內心有著很強的民國情結。眾所周知,民國是中國歷史的巨大變革時期,廢除了幾千年帝制,閉關鎖國的大門漸次打開,民主與女性意識覺醒,中國古典的傳統性與西方的現代性,在那時候形成了完美的融合,出現了胡適、魯迅、蔡元培、李大釗這樣的文人名士,出現了林徽因、冰心、張愛玲、蕭紅這樣的民國才女。在今天看來,那真是個清明率真,有熱血有激情,有浪漫有風骨的年代。我喜歡民國。自小受母親影響,我喜歡一些舊小說、老電影、舊唱片和一些舊戲曲,當然不是忽略了曾經的戰亂與風雨顛沛,而是在如今這個到處充斥著物質與網絡泡沫的沙漠文化時期,我更向往民國年代那明亮純凈的精神,喜歡那一種悠然婉轉的韻味,那是我認為的一個理想的生存環境。有人一提民國就以為是陳舊的落后的,我認為他這種理解未免太片面也太表面化了,就我們目前所處的文化現狀,其現代性未必及得上民國時代的胡適與林徽因們。
“民國氣質”需要特定的年代與環境,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現代人是很難擁有那種氣質的,于我,也只是一種向往罷了。而這種向往不僅我獨有,這就不難理解為何我在博客貼出民國組詩后,立刻涌來不少的讀者收藏和轉載,我想,那是因為我道出了他們深埋于心底而未能說出的某種情懷。
代雨映:可以向大家推薦一下具有民國氣質的藝術作品(文學、影視、繪畫等)嗎?
施施然:民國時期的經典老電影和老唱片流傳下來的不少,像費穆的《小城之春》、胡蝶、夏衍的《馬路天使》、《十字街頭》,白楊的《一江春水向東流》,姚莉、周璇的老唱片等,給我的感覺是那個年代的人都很好看、歌曲都很好聽,有一種優雅的明亮感。戲曲方面,梅蘭芳、程硯秋等藝術大師的錄音,在音像店里都可以找到。繪畫藝術方面,民國是中國畫向西方寫實繪畫技巧借鑒的發展成熟時期,出現了許多有益于國畫改革的理論及成果。當時參與探索與論爭國畫改革與發展問題,并做出一定貢獻的人物有康有為、高劍父、高奇峰、陳樹人、陳獨秀、呂澂、劉海粟、徐悲鴻、林風眠等。另外,民國還出現了東方考入意大利羅馬皇家畫院第一人:女畫家潘玉良。
代雨映:村上春樹認為,所有的藝術行為和創作行為都取決于節奏的連續性,音樂最典型。所以,一旦中途斷掉就完了,而一開始就想好也同樣完了。總之失去自身內部涌起的類似自發性那樣的東西是不可以的。您如何看待您詩歌創作自身內部涌起的類似自發性那樣的東西?
施施然:我寫詩很慢,寫得很艱難。一是我規定自己只有捕捉到真正觸動自己的感受時才會寫,二是我不想重復自己,總想寫出新的發現和不同于別人的東西。這兩樣難住了我。當詩感覺來臨的時候,我會興奮,就像兒童看見一只掉在草地上的小鳥兒,小心翼翼去捉,生怕動作急了驚動了它,又怕動作慢了放跑了它。呵呵。多數時候我會把那一刻涌起的感受強記下來,有時在心里,有時在紙上,待它有所沉淀,再寫出來。
代雨映:約瑟夫·布羅茨基為托馬斯·溫茨洛瓦的英文詩集《冬日對話》(Winter Dialogue,西北大學出版社,1997)所做的序言中指出詩歌是抗拒現實的一種方式。您是否也認為詩歌是抗拒現實的一種方式?您又是如何處理這種關系的呢?
施施然:不可否認,日常生活距離我們的理想相去甚遠,但生活中有愛,有美好,有許多值得銘記和贊頌的東西,詩人需要捕捉到這些,包括痛苦,藉以抵抗俗世的侵襲。但我不認為詩歌是抗拒現實的一種方式,我認為詩歌是超脫于現實的一種方式。詩人應該處理好與現實世界的關系,雖然真正的詩人都是單純自我的,很難與世俗打成一片,但至少,不應放縱自己去背離現實。遠離了現實,不但人的生存受阻,詩歌也會失去存在的基礎。
我的處理方式就是努力做好當下的任何一件事,無論工作還是感情。我的詩歌與現實不對立,相反,它使我覺得生活更美好。
代雨映:您強調“性靈為本——詩歌藝術永遠的品質”,要知道,詩歌品質的存在有很多種,您為何認同、踐行“性靈”之風?
施施然:袁枚在《隨園詩話》里說:“詩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作詩不可無我”……我贊同袁枚這一觀點,愿意接過先師這一“性靈”的接力棒。我說“性靈為本”,并非說性靈就是“詩的全部”,而是從性靈出發,從真情實感出發,到達客觀世界的真實。詩是思想的行走。
代雨映:如何看待女性詩歌寫作?
施施然:首先,這個“女性詩歌寫作”如何理解?是“女性詩歌寫作者”,還是“寫作女性詩歌”?在我看來,詩歌沒有性別之分,但寫作者有性別之分。男女兩性在器質與感知表達上有著先天的區別,女性較之男性,其觀察世界的角度、對內心的捕捉都更為細膩敏銳,這是不容否認的客觀事實。坦然接受性別差異,不刻意追求“超性別”寫作,遵從內心,開闊心胸眼界,自然表達,深度挖掘客觀真實,這是我對詩歌寫作的認識。在女性詩人中,舒婷、翟永明、尹麗川等人的寫作,分別有著突出的各自的時代特點與代表性。
代雨映:“新紅顏寫作”的詩歌命名在詩歌界有極大的爭議,作為新紅顏寫作的代表詩人,您如何看待這一命名?
施施然:命名是評論家的事情,詩人本身很被動,詩人自己寫詩,不小心就可能被別人劃到一個名頭下,你能如何呢?你說自己是或不是,有什么用嗎?而且詩歌一旦寫出,就不再屬于詩人自己,它就是公共的,任由別人說好說壞。我認為詩人還是埋頭寫詩,讓別人去評論去命名吧。反正命名在詩歌界總是會發生,不管是別人命名,還是事后被命名,比如朦朧詩和打工文學等。我認為詩人被怎么命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認真地寫好每一首詩,為每一首詩賦予意義。
對于新紅顏寫作的命名,我的感覺可用四個字來概括:“猝不及防”,因為我以前從來沒想過自己寫詩會被命名。我開始寫詩,只是有話要說,有感受要表達,尋找一種精神的向度,還有一些自我記錄,自我滿足,或也可說是在日常生活之外的一種精神追求。古代很多詩人,其實也是把他們的日常生活寫下來,因為他們需要自我肯定,需要對生活與人生的這種思考和記錄方式。我最初的寫作動機,也與此相似。我曾經看過李澤厚先生分析唐代詩歌時說:如果說李白是“破”,杜甫則更像是“立”,杜甫熱愛家庭親友,享受日常生活中哪怕細小瑣碎的快樂幸福,其實是杜甫確立了規范。我有時思考同時代的女詩人們,八十年代寫作的她們,是比較宏大的關注,而我們現在則寫身邊的多一些,包括心靈感受,我們沒打算去經歷什么大起大落的生活,去經歷什么深刻決絕的痛苦,也許會有人批評這種想法,但我是一個比較容易滿足的人,我對自己目前的生活有一種自我滿足,覺得可以這么一直過下去,認真地過下去。我們對詩歌也有著實在的深入的執著,當然最終能寫到哪一步,那是另外一個問題,但我們的生活和詩歌是一致的,不是分開的割裂的,我們關注歷史,關注社會,更關注心靈,我們不大會去寫自己挨不著也不熟悉的東西。
為“新紅顏”這個命名我受到過一些批評,有一些則是個別人以己之心想當然的造謠中傷,開始我感到驚愕和氣憤,甚至和家人朋友訴說委屈。有時還想擱筆不寫了,把博客關了。不過我后來想通了,你只要寫作,就會有人說,而且這個世界上總有些人是極端無聊的,在別的領域也一樣會有,你是躲避不掉的。就當是運氣不好吧。而且幾十年幾百年之后,誰還會記得這些呢,比如李白、蘇東坡、李清照這樣的大詩人,他們遇到的惡意中傷只會更多,可人們記得的仍是他們的詩。我當然不是拿自己和他們比,我的意思是,我自己熱愛詩歌,覺得寫詩比做別的更有意思,那就堅持寫下去,至于能寫到什么程度,那不是最重要的,人的一生很短暫,專心做一件事就夠了,何況還是自己很喜歡的事。況且,寫著寫著,時間就過去了,人生也許就過去了,在這個過程中,我做了我想做的,我的人生便沒有了遺憾。當然我還是很感謝眾多詩人評論家對我們的關注,畢竟,寫詩還是希望有人讀有人關注的,不然大家就不開博客不發表了。昨晚深圳一位朋友打來電話,說在電臺聽到主持人在朗誦我的詩,那一瞬,我就有一種被認同的快樂。
代雨映:您認為詩人應該有怎樣的擔當?
施施然:擔當有很多種,民族的,國家的,世界的,也有個人的。我自己會更嚴格要求自己對社會和家庭有所擔當。比如,在家庭里負起自己的責任,在工作中好好工作,我還覺得,對詩人來說,寫出好詩就是一種擔當,好好生活好好工作也是一種擔當。也許有些人不這么理解,他們大談擔當,但他們并不比別人做得更多,他們和整個世界都是對立的,充滿仇恨和怨恨的,永遠覺得世界和別人虧欠了他們,結果是工作做不好,生活家庭也一團糟,所謂的擔當都只是停留在口頭和字面上,這是極端不負責任的,這樣的人,我懷疑他們最終什么也做不好。當然,我盡量理解他們,也很同情他們,包括一些變著法子咒罵我的人。我不是提倡和支持,我只是覺得人們之間需要寬容和開朗。在擔當問題上,尤其女詩人更容易被批評不擔當,即使是戰爭時期,男人在前線打仗,女人則在后方負責家庭和生產,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在英美如此,抗日戰爭在中國也是如此,就如花木蘭在唱詞中質問的,難道你能說為戰士織布、做飯、生孩子、養家就不是一種社會擔當嗎?現代女性其實更有自己的主見,也更獨立自由,我自己更愿意和家人朋友一起,好好生活,負起自己應有的責任,盡一個現代公民應有的責任。
代雨映:談談您對自己詩歌今后的定位或走向吧?
施施然:我用了整整一年的時間完成了我的第一本詩集《杮子樹》,它承載著我積蓄了多年的情懷與感悟,戲曲的、民國的、親情的、歷史的,等等,我看到周圍太多人無視我們珍貴的傳統瑰寶,無視古典文學與戲曲,我感到可惜,我覺得那些腔調,那些意境,那些情感是多么的美啊,我試圖將其中一些元素運用到我的詩歌里,讓大家看到,喚醒一些什么。比如,我寫的《青衣》、《西皮流水》、《練習》,以及組詩《那些古來的風》、《走在民國的街道上》等。但我借助這些文化符號表現出來的,更多是一種內心的叛逆,是將現實與內心對比和思考后的發問。如果說我最初對詩歌的定位是“抒發”,是“古典與現代的協奏”,那么,隨著寫作時間的延續以及對詩歌認識的加深,現在的我更傾向于“發現”和“思想的行走”。我越來越倦于對一些不斷重復的情緒之作,以及刻意營造詩意之作的閱讀,我警惕自己的寫作不要落入這樣的窠臼。我希望在我的第二本詩集《光年》中,能真實地記錄和挖掘出一些什么,對世界對事物的本質和原始詩意,能揭示出一點什么,哪怕只是一點點一小步,詩歌也因此而被賦予了意義。在漫長而深遠的詩歌之峰的攀登中,我希望自己站在傳統的根基上,從性靈出發,通過思想的行走,向客觀世界的真實抵達,向無限的哲學與美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