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誼《新書》的真?zhèn)慰甲C及其流傳情況探究

方明智（福建師范大學(xué) 福建 福州 350007）

一、《新書》的真?zhèn)慰甲C

對賈誼《新書》的真?zhèn)螁栴}，在南宋以前向無疑義，均認為《新書》為“賈誼撰”。但南宋的陳振孫一句“其非《漢書》所有者，輒淺薄不足觀，決非誼本書也”。 自此始，對《新書》的真?zhèn)螁栴}，歷代學(xué)者展開了大考證，結(jié)論莫衷一是，歸納起來主要有以下三種：

1.“偽書說”。首先對《新書》真實性質(zhì)疑的是南宋陳振孫，他在其《武郡齋讀書志》中說：“今書首載《過秦論》，末為《吊湘賦》，余皆錄《漢書》語，且略節(jié)誼本傳于第十一卷。其非《漢書》所有者，輒淺薄不足觀，決非誼本書也”。 在此，陳振孫認為除《漢書》中所載者外，由于其他內(nèi)容“淺薄”而不值得一顧，以此判斷《新書》“決非誼本書也”。到了清代，持“偽書說”觀點的學(xué)者日盛。清人盧文弨在其《抱經(jīng)堂文集》中斷定說：“《新書》非賈生所自為也，乃習(xí)于賈生者萃其言以成此書耳”。 其根據(jù)有三：一是篇中“有‘懷王問于賈君之語，’誼豈以賈君自稱也哉？”二是“《治安策》見班固書者乃一篇，此離而為四五”。 三是“《修政語》稱引黃帝、顓、嚳、堯舜之辭，非后人所能偽撰。《容經(jīng)》、《道德說》等篇辭義典雅，魏晉人決不能為。吾故曰是習(xí)于賈生者萃而為之，其去賈生之世不大相遼絕，可知也”。

及至清姚鼐對賈誼《新書》的真?zhèn)巫髁诉M一步的考究，他在《辨賈誼新書》中說：“賈生書不傳久矣，世所有云《新書》者，妄人偽為者耳”。其理由為“班氏所載賈生之文，條理通貫，其辭甚偉。及為偽作者分晰不復(fù)成文，而以陋辭廁其間，是誠由妄人之謬，非傳寫之誤也”。其理由：一是“賈生陳疏言‘可為長太息者六’，而傳內(nèi)凡有五事缺一，吾意其一事言積貯，班氏已取之入《食貨志》矣，故傳內(nèi)不更載耳”。是“偽者不悟”。“因漢諸候王表有‘宮室百官同制京師’之語，遂以此為長太息之一。然賈生《疏》云‘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已足該此義矣，不得又別為其一也”。二是從漢制上推出“作偽者魏、晉后人，乃妄意漢制之必不可用耳”。 “而偽為賈生書及之，此必后人臆造，非事實也”。

清人袁枚也認定《新書》為偽書，他在其《隨園全書》中闡述到：“《賈子》，偽書也”。其根據(jù)是“天子御四夷，有五帝三王之道在，未聞‘表’與‘餌’也。賈生王佐才，識政體，必?zé)o是言。”

上述三者中的陳振孫和姚鼐皆認為《新書》內(nèi)容“淺薄”、“陋辭”“分晰不復(fù)成文”，非賈誼原作。盧文弨以《新書》部分章目的稱謂、結(jié)構(gòu)亦斷定其為“偽作”。而袁枚則以當時的體制來判定。

2.“賈撰說”。在南宋陳振孫之前，大學(xué)者朱文公《朱子語類》載：“問誼《新書》。曰：此誼平日記錄稿草也，其中細碎俱有。”又說：“賈誼《新書》除了漢書所載，余亦難得粹者。看來只是賈誼一雜記稿耳。”雖然朱文公評價《新書》為“誼平日記錄稿草也。”“除了《漢書》中所載，余亦難得粹者。”但至少朱文公承認《新書》確為賈誼所撰。

此后，南宋的王應(yīng)麟仍堅持《新書》是賈誼所撰無疑。他在《漢書藝文志考證》和《玉海》中列舉朱文公、《漢志》、《唐志》《中興書目》等對《新書》進行考證，確定《新書》“十卷，賈誼撰”。

宋黃震的《慈溪黃氏日抄》也提到《賈誼新書》，“右《賈誼新書》十卷，淳熙辛丑歲，湖南漕使程公以家藏本刊于長沙”。

3.“折衷說”。《四庫全書總目》子部儒家類有“新書十卷，漢賈誼撰。”但又說“其書多取誼本傳所載之文，割裂其章段，顛倒其次序，而加以標題，殊瞀亂條理。”最后得出結(jié)論：“其書不全真，亦不全偽。朱子以為雜記之稿，固未核其實；陳氏以為決非誼書，尤非篤論也。”

直至近人余嘉錫和魏建功等人通過大量的考證、分析、比較，才使現(xiàn)代學(xué)者對這個問題的認識趨于統(tǒng)一。

余嘉錫對《新書》真?zhèn)慰急娴呢暙I主要是通過把《新書》與《漢書?賈誼傳》進行比較，得出一個重要結(jié)論：即不是《新書》抄《漢書》，而是《漢書》抄《新書》。余氏在《四庫提要辨證》一書中，批評了《四庫提要》關(guān)于《新書》是“多取誼本傳所載之文，割裂其章段，顛倒其次序，而加以標題。”的說法。指出：“班固之掇五十八篇之文，剪裁熔鑄，煞費苦心，試取《漢書》與《新書》對照，其間斧鑿之痕，有顯然可見者。”所謂的“顛倒”“割裂”者并非《新書》而是班固的《漢書》。所以，余嘉錫的最后結(jié)論是“陳振孫謂決非賈本書，固為無識，即《提要》調(diào)停之說，以為不全真亦不全偽者，亦尚考之未詳也。”

1961年，魏建功、陰法魯、吳競存、孫善欽在《北京大學(xué)學(xué)報》第5期上發(fā)表了《關(guān)于賈誼〈新書〉真?zhèn)螁栴}的探索》一文，進一步分析了班固在《漢書》中有關(guān)摘錄存在的問題。指出“關(guān)于《漢書》與賈誼原書的關(guān)系，這里說明三個問題：第一，《漢書》載文的本源是賈誼原書，而且陳政事的數(shù)次上疏組成了原書的重要內(nèi)容；第二，傳中所錄僅是五十八篇中‘切于世事者’，班固是有選擇的；第三，載文只是敘其‘大略’，班固是作了剪裁加工的，不全是原文。

總之，正如王應(yīng)麟所說：‘班固作《傳》，分散其書，參差不一，總其大略。’”進而，他們得出結(jié)論：《漢書》的刪削，改變了賈文原義，甚至改得語句不連貫，文義晦澀，觀點矛盾。

二、《新書》的流傳情況

南朝之前，賈誼的散文集稱之稱謂不一，分別有“賈子”“新書”“賈誼集”“賈誼新書”和“賈誼”等。但“新書”被作為賈誼散文集稱謂始于南朝的梁代。這時的劉勰在《文心雕龍?諸子》首先提到：“若夫陸賈典語，賈誼新書……雖標論名，歸乎諸子。”此后“新書”遂成賈誼散文集的專有名稱并把它歸入子部儒家類。

漢唐時期已有《新書》的傳本，但大都散見于史書的經(jīng)籍志或藝文志之中。最早記載賈誼文本并提及由五十八篇組成的是《漢書? 藝文志》。同時，該書還把賈誼的七篇詩賦和《春秋左氏傳訓(xùn)詁》也著錄其中。應(yīng)該說《漢書? 藝文志》是漢唐時期著錄賈誼作品較為完備的一部文獻。其后《隋書?經(jīng)籍志》《舊唐書?經(jīng)籍志》和《新唐書?經(jīng)籍志》均著錄有《新書》，并把它歸入子部儒家類。

宋代時期，《新書》流傳較廣，對《新書》的研究也達到一個高潮。《宋史?藝文志》第一次將《新書》列入雜家類；《崇文總目》把《新書》分為十九卷，并認為是劉向在原著七十二篇的基礎(chǔ)上刪定為十卷五十八篇；晁公武《郡齋讀書志》也強調(diào)《新書》“右漢賈誼撰，著事勢、連語、雜事，凡五十八篇，劉向校定，除其重復(fù)者”；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點明《賈子》十一卷五十八篇，但又提出“今書首載《過秦論》，末為《吊湘賦》，余皆錄《漢書》語，且略節(jié)誼本傳于第十一卷”。尤其指出“其非《漢書》所有者，輒淺薄不足觀，決非誼本書也。”從此引發(fā)了一場在論壇上延續(xù)千年的關(guān)于《新書》的真?zhèn)沃疇帯τ陉愓駥O的觀點，王應(yīng)麟并未附和，他在《漢書文志考證》中對賈誼《新書》的篇目、內(nèi)容、結(jié)構(gòu)及其真?zhèn)尉髁溯^為翔實的考證。并進一步在其《玉海》中對《新書》目錄篇章作了明確“五十八篇十卷”。此時的黃震在其《慈溪黃氏日抄》中也對賈誼《新書》的內(nèi)容作了評述。

明代對賈誼《新書》的研究成績較為突出的是何孟春，他在《賈太傅新書目錄》中對《新書》作了一翻較為深入的考證，闡明：“誼書散軼多矣，世本不知傳自誰氏，篇章即如此，其名篇又淺陋可笑，此豈生之所自名者……后人因書散軼而幸掇僅存者，無復(fù)倫次，篇析而章裂之， 以求足所謂五十八篇之數(shù)，……豈劉子政之所刪定？班孟堅所取據(jù)者哉？今不得已，且假以分篇耳”。在此，何孟春認為《新書》的五十八篇篇目既不是賈誼自定，也不是劉向和班固所刪定，而是后來的其他人為湊足“五十八篇”而編撰。

明代，對賈誼及其《新書》的研究仍在延續(xù)并有了進一步的深入。清盧文弨對《新書》的真?zhèn)螁栴}也持與陳振孫相同的觀點。他在《抱經(jīng)堂文集》卷十中指出：“《新書》非賈生所自為也”，并進一步指出：“乃習(xí)于賈生者萃其言以成此書耳。”其根據(jù)：一是“篇中有‘懷王問于賈君之語’，誼豈以賈君自稱也哉？”二是“《治安策》見班固書者乃一篇，此離而為四五，后人以此為是賈生所草創(chuàng)，豈其然與？”三是“《修政語》稱引黃帝、顓、嚳、堯、舜之辭，非后人所能偽撰。”四是“《容經(jīng)》、《道德說》等篇辭義典雅，魏晉人決不能為。”同時，由于“其去賈生之世不大相遼絕。”以此推知《新書》是“習(xí)于賈生者萃而為之”。

然而，與上述兩種觀點相佐，《四庫全書總目》子部儒家類有“新書十卷，漢賈誼撰。”但又說“其書多取誼本傳所載之文，割裂其章段，顛倒其次序，而加以標題，殊瞀亂條理。”最后得出結(jié)論：“其書不全真，亦不全偽。朱子以為雜記之稿，固未核其實；陳氏以為決非誼書，尤非篤論也。”

此外，《新書》在流傳過程中，清代的姚鼐《惜抱軒文集?辨賈誼新書》、周中孚《鄭堂讀書記》、吳壽晹《拜經(jīng)樓藏書題跋記》、瞿鏞《鐵琴銅劍樓藏書目錄》、陸心源《皕宋樓藏書志》、潘祖蔭《滂喜齋藏書記》和孫冶讓的《札迻》均對《新書》進行系統(tǒng)的考證。

通過這些著錄，我們可以看出，賈誼的作品，從漢代到清代一直都在流傳，在流傳中，名稱時有變化，或稱“賈誼”、或稱“賈子”、或稱“賈子新書”；卷數(shù)或篇數(shù)各異，出現(xiàn)了九卷本，十卷本，或十卷錄一卷，七十二篇，五十八篇等；歸屬也不相同，或歸儒家，或歸雜家。但《新書》的基本內(nèi)容和架構(gòu)并沒多大變化。

[1]王興國.賈誼評傳[M].江蘇：南京大學(xué)出版社，1992年.

[2]閻振益、鐘夏著?.新書校注.[M]中華書局，200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