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敬群
詩文學翻譯與批評
□張敬群
詩被譽為世界上最美的語言,文學的桂冠。詩,是人類個體生命存在的另一種形式,其價值取向,無法用金錢衡量,只要是有人類存在的地方,就會有詩的存在。詩,不管是它的風姿,還是它的靈魂神態,都是那么美麗誘人;詩,作為情感的載體,千百年來行走在人類心靈世界,敘述著人間的喜怒哀樂,傾訴著人間的悲歡離合。
文學翻譯是一項很艱難的工作,而詩歌翻譯是譯界公認為最難啃的工程;在翻譯批評領域里對文學作品翻譯(不管是中譯外還是外譯中)的爭論一直都在進行,尤為對詩歌翻譯方面的爭論更加激烈。
詩歌翻譯作為國際文化交流的一個組成部分,它是人類跨民族、跨國界情感交流的重要載體。即使我們不懂俄語,也可以從漢譯本里品賞到普希金那美麗的《羅曼斯》;即使我們不懂英語,也可以從漢譯本里感受到莎士比亞《真正的愛》的那種愛情的甜蜜。外國人也一樣——即使他們不懂漢語也可以從外譯本中看到唐朝詩人李白筆下《望廬山瀑布》里的廬山壯觀。這就是詩歌翻譯的傳播功能,也是詩歌翻譯的目的。
在表達情感、傳播信息方面,詩不同于散文、小說、論文、戲劇等。詩在傳情的同時特別講究藝術風格的表現,它在與讀者進行情感交流時還要讓對方感受到藝術的玄美,它具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能讓熱愛詩的讀者得到藝術美的熏陶。特別是古典詩歌,不論是中文還是英文的,都非常講究詩體結構(音、形、意),比如我國古代的(最突出的是唐朝)詩歌有七言、五言詩,七律、五律詩,回文詩;七絕、五絕詩等。英文詩(特別是19世紀以前的)的形式就更多,比如:三音步抑揚(揚抑)格、四音步抑揚(揚抑)格、五音步抑揚(揚抑)格、七音步抑揚(揚抑)格;三音步抑抑揚揚(揚揚抑抑)格、四音步抑抑揚揚(揚揚抑抑)格等等。這些類型的古典詩歌結構嚴密,形式優美,音響和諧,深蘊哲理,傳情隱蔽。于是在古典詩歌的翻譯中人們就非常關注詩歌翻譯語言運用的藝術性而不是它的科學性和邏輯性。在詩的翻譯過程中譯者和翻譯批評者也就產生了不少困惑,致使長期以來爭論激烈。加上中國具有悠久的翻譯史,自有翻譯以來,就翻譯的標準問題各家長期爭論不休,在詩歌翻譯方面的爭論尤為激烈。要對詩歌的翻譯結果做出人人都感到滿意的評價的確很難,因為詩文學翻譯的難度是翻譯界公認的,特別是古典詩歌翻譯更是難上加難。詩歌翻譯與其他一般文章材料的翻譯不同,它涉及諸多方方面面的知識,比如,文化間的關系,詩體風格、語言應用間的關系等;長期爭論的焦點大多集中于“形似”、“神似”、“音美”、“形美”、“意美”之間的關系上。
詩歌翻譯長期以來都是各家爭論的主要內容之一。有的人認為詩歌翻譯應該“形式對等”,如:2003年第二期《中國翻譯》刊載黃國文先生的“從《天凈沙·秋思》的英譯看‘形式對等’的重要性”論文。作者認為詩歌翻譯應以“形式對等”為基本點,并從語言功能的角度分析比較了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的三個英譯版本,認為Schlepp的譯文比其他兩種譯文更忠實于原文,更容易傳遞原文的意境,給讀者留下了更大的想象空間,讓讀者有更多解讀譯文意義的余地。而金春笙先生在2007年第二期《中國翻譯》上發表題為《漢詩英譯“形式對等”重要之我見—與黃國文先生商榷》一文,引用Schlepp《天凈沙·秋思》的譯文和翁顯良先生的譯文作了分析比較,對黃國文先生的以上觀點進行了批駁,充分肯定了翁顯良先生的譯作,而否定了Schlepp的譯作,認為Schlepp的翻譯只傳達義,而傳達不出形、音與圖像性。對翁先生的翻譯給予很高評價,認為翁先生翻譯此詩時居高臨下,立足于一種意境的造設和渲染,譯出原文所隱含的精細微妙處。同時認為翁先生把原曲譯為散文體,不拘泥于詩的對應,不照顧句的長短和次序的好處使譯文能使讀者直接體會到詩的意境,仿佛身臨其境。讓我們來欣賞他們的兩個譯本,并以慧心去體會:
《天凈沙·秋思》
枯藤老樹昏鴉,
小橋流水人家,
古道西風瘦馬。
夕陽西下,
斷腸人在天涯。
Schlepp譯文是:
Tune to “Sand and Sky”
——Autumn Thoughts
Dry vine,old tree,crows at dusk,
Low bridge,stream running,cottages,
Ancient road,west wind,lean nag,
The sun westering
And one with breaking heart at the sky’s edge.
翁顯良譯文是:
Autumn
Crows hovering over rugged trees wreathed with rotten vine—the day is about done.Yonder is a tiny bridge over a sparkling stream,and on the far bank,a pretty little village.But the traveler has to go on down this ancientroad.Thewestwind moaning,hisbonyhorse groaning,trudging towards the sinking sun,farther and father away from home.
針對近二三十年來出現的提倡翻譯要顛覆以往的“忠實”和“對等”譯論,把翻譯活動視為凸顯主體、反叛原作、爭取“獨立”的解放運動,強調翻譯家的操縱和改寫的現象。廣東外語外貿大學的趙軍峰先生指出:縱觀中西方翻譯史,不論是在西方還是中方,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內大多數的學者們都是以傳統的“忠實”、“等值”、“等效”、“案本”、“求信”等為中心的求同觀念,以原文本為中心的“忠實”觀念居上,而從各個方面強調和解釋翻譯家主體的“藝術性”和“創造性”的各個流派被視為“另類視野”。盡管其中許多思想在20世紀80年代翻譯出現“文化轉向”之后受到越來越多的重視,但翻譯活動在本體上的語言屬性不能被否定。2005年趙彥春指出:“忠實”和“對等”原則不是機械的、片面的,而是辯證的、普遍的、本質的和常態的,而“改寫”和“操縱”等流派不要求忠實于原文,是非本質的翻譯,屬于“偏態”。翻譯應該以原作文本為出發點,以譯者為中心,以“忠實”、“對等”的追求為本質屬性,竭力使譯文靠近原文。
同樣,在詩歌翻譯領域里也有不同的呼聲,有人認為翻譯詩歌不能像翻譯散文、小說、論文或一般文章一樣,不能光滿足于“忠實”和“暢順”或突出意境,還必須考慮音、形、義三者之間的和諧藝術。許淵沖先生就是這樣的翻譯家。他用了許多例子闡述了詩歌翻譯特別是中詩英譯中的“真”與“美”之間的關系。19世紀末期英國漢學家Giles把中國的唐詩譯成韻文,被英國作家Strachey譽為那個時代唐詩英譯的最佳譯本,在世界文學史上占有獨一無二的地位。而到了20世紀初英國漢學家Waley認為譯詩用韻不能因聲而損義,他把唐詩譯成自由詩或散文體,從此唐詩翻譯中的詩體和散體之爭開始了。針對詩歌翻譯到底用詩體還是散體,許淵沖先生提出了他的觀點。他認為:詩歌翻譯,散體重于真,詩體重于美,因此,散體與詩體之爭實際上就是真與美的矛盾,而真與美的矛盾又可以說是科學與藝術之間的矛盾。比如,科學家楊振寧先生看了許淵沖先生“歌盡桃花扇影風”的英譯文后就說那不對,他記得是“扇底風”,而不是 “扇影風”,而在許淵沖先生看來,“扇底風”是實寫,“扇影風”是想象,這就是真與美的矛盾,科學和藝術的不同。在《楊振寧文選》英文本序言中引用了杜甫的兩句名詩:“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楊振寧先生的英文翻譯是:1.A piece of literature is meant for the millennium./But its ups and downs are known already in the author’s heart.許淵沖先生對此譯文的評價是:譯文精確,具有典型的科學家風格,但音節太多,不宜入詩。他按藝術的風格來翻譯是:2.A poem may long,long remain./Who knows the poet’s loss and gain!3.A poem lasts a thousand years./Who knows the poet’s smiles and tears! 許淵沖認為“文章”二字,楊振寧先生的翻譯最正確,但杜甫一生沒有寫過多少文章,杜甫說的“文”指的是“詩”,所以他把它譯為poem。“千古”、“千年”也是楊振寧先生翻譯的最正確,第二種翻譯為long就太泛了。“千古事”,以意美而論是楊先生譯的好;以音和形美而論,是第二第三種更為合適。“得失”,第二種譯得最形似,但不明確;第一種譯成ups and downs,更注意文章客觀作用,第三種譯成笑和淚是強調主觀的感受。
許淵沖先生認為,翻譯詩,科學派常用的是“對等”譯法,而藝術派常用的是“三化”譯法:等化、淺化、深化。科學派的翻譯目的是使讀者知之,藝術派的翻譯目的是使讀者知之、好之、樂之。
諸如此類爭論的例子舉不勝舉,有的從語言功能學角度來闡述自己的翻譯觀,有的從文化傳播功能視角談論翻譯,等等,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百家爭鳴,百花爭艷。
有人認為翻譯沒有標準,但我認為翻譯有標準,而是沒有標準的翻譯。盡管后來在翻譯界有不少人先后提出了翻譯的“忠實”、“境化”、“形似”、“神似”;“音美”、“形美”、“意美”等理論,但我認為嚴復的翻譯理論“信、達、雅”仍應作為我們的翻譯標準。所謂“忠實”、“形似”都應該屬于“信”的譯域,而“音美”、“形美”、“意美”屬于“雅”的譯域,因為“雅”含有美之意。而“神似”、“境化”屬于翻譯主體對被譯文本內質理解的范疇,這有點超越了嚴復的“信、達、雅”標準,大多用于詩歌翻譯。
我從讀詩和譯詩實踐中體會到詩歌翻譯應堅持盡量做到翻譯能達到“真”“美”結合原則,也就是科學性與藝術性相結合原則。實際上在翻譯里“真”和“美”、科學性與藝術性都并非是兩個對立體,而應是一個完整的統一體,可謂真中見美,美中顯真;科學藝術,藝術科學。難道不是嗎?很多科幻小說開始純粹就是小說家幻想的藝術加工品,而最終變成了現實的科學。可見,科學中有藝術,藝術中蘊涵著科學。在詩歌翻譯中,如果只求真,不講藝術,翻譯出來的東西就達不到 “傳神”效果,更無法讓讀者領略原作者的藝術風格;如果唯講藝術,而丟了真,就會出現不顧原著真意的亂譯胡譯,而讀者得到的只是一種不存在的或虛假的藝術之美,根本無法達到藝術文化傳播之目的。
筆者認為詩歌翻譯在存真的基礎上,應務必重視翻譯的藝術性,因為詩歌情感交流的方式大都是通過不同的藝術形式來實現的。蘇州大學專門研究中國典籍英譯的博士生導師汪榕培先生認為:“從通過外在形式‘傳神’的角度來看,只有以詩歌的形式來譯詩才能達到最佳效果,因為詩歌跟一般的敘事作品的最大區別在于它的主要功能不是表意的交際功能,而是表情的美學功能”。筆者認為詩歌翻譯“達意”是最基本的要求,在達意的基礎上,要講究“形似”、“神似”、“音美”、“形美”、“意美”。我的“形似”觀,指的是詩歌的外在結構,它包括詩節、詩行、音節、節奏、韻律、意象等。“神似”是翻譯詩歌的精髓,是傳遞詩歌內在意蘊的紐帶。“傳神”必須從詩歌的整體出發,涉及內容廣泛,包括詩歌背景、內涵、語氣等等因素。我們來欣賞一下許淵沖先生翻譯李白詩《靜夜思》的譯文,看看他是怎樣處理“形似”和“神似”之間的關系的:
靜夜思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
低頭思故鄉。
Thoughts on a Tranquil Night
Before my bed a pool of light——
Can it be hoar-frost on the ground?
Looking up,I find the moon bright;
Bowing,in homesickness I’m drowned.
筆者認為這首詩翻譯得很好,不僅做到“神似”,而且做到“形似”,也就是音、形、義三者達到了和諧統一,使人讀起來有三維立體藝術魅力美的感受。本詩中文為五言絕句,譯文用四音步接近抑揚格詩體。中文四行,英譯也為四行,每行八個音節,押韻格式為acbd。譯文體現了“形似”和“神似”的藝術風格。從達意的角度上評判,完全達到了傳遞詩人寫作的意圖。譯文第一句雖然沒有把“月光”的“月”字直譯出來,但第三句譯文“the moon bright”就完全明示第一句譯文“a pool of light”中的“light”就是月光。譯文的最后一句 “Bowing,in homesickness I’m drowned.”具有極強的感染力,譯者并非簡單地譯為 “Bowing my head,I’m thinking of my hometown.”,而是倒裝地譯為“in homesickness I’m drowned”,最具傳神的用詞是“drowned”,表達了詩人深沉的思鄉之情,可見詩人對家鄉的懷戀之情非同一般。
新詩的翻譯當然比傳統詩的翻譯要容易,但也應該在達意的同時注意“傳神”和“形似”藝術,如,云縫鶴先生的詩《小鳥》我是這樣翻譯的:
A Little Bird
From the blue sky
a free little bird
wearing the sunshine
is flying
closer and closer to me;
eventually she dissolves into my heart.
A promising little bird
is flying out
of my heart
to chase the sunshine.
Farther and farther she is flying,finally into the infinite sky…
附原詩:
小鳥
藍天上
飛來了
一只自由的小鳥
一路陽光相送
近了,近了,更近了
溶入我心中
我心中
飛出了
一只希望的小鳥
去將陽光追逐
遠了,遠了,更遠了
進入無垠的太空……
本詩分為兩節,每節六行,譯文也分為兩節,每節六行。這里的“一路陽光相送”句中的“陽光相送”,譯為wearing the sunshine,而不譯成companied with the sunshine。wearing the sunshine具有動態的意象美(當然也可譯為bathed in the sunshine),而companied with the sunshine讀起來會令人感到呆板。
同樣,把英語詩翻譯為中文詩,最好也應盡量做到或基本上做到展示原詩的“神”與“形”的特征。比如June Singer Sunshine(美國)的詩:
On Waking
Amorphous is the scene that slips away
When consciousness invades the veil of sleep
Green,mauve and turquoise coalesce and play
Like rippling laughter on the somber deep.
Crouch if you must within a darkened cave
Or mount a winged horse and soar through space,
Hope,as sell yourself to be a slave,
To meet the stranger Eros in embrace.
When all adventures of the night have passed
You’re fortunate if you recall the last!
北京某大學的陳女士是這樣翻譯的:
夢醒時分
當睡夢的輕紗被意識侵入
無形的景象悄然消失
清碧、淡紫和石綠變幻交融
宛如昏暗深處起伏的笑聲
要么蜷縮在黑暗的洞穴
要么騎上飛馬直入云霄
希望,不妨賣掉自己成為奴隸,
在擁抱中邂逅陌生的愛神
當一夜的冒險刺激全部消退
幸運的是,你尚能追憶那最后一刻
陳女士的譯文句子非常優美,表達意思準確,已經達到傳神的要求,但如果把詩的第二節第四行中的Eros翻譯為厄洛斯,然后再給厄洛斯加上注解:希臘神話中的愛神,這樣可能更好點,這就把原詩的文化色彩也傳播出去。細讀原詩,便看出那是一首五音步韻詩,共為三節,第一第二節隔行尾部單押韻,最后一節兩行尾部單押韻。如果按原譯文調整成這樣是否更為形似精美:
夢醒時分
當意識侵入睡夢的輕紗
無形的景象便悄然消散
清碧、淡紫、石綠變幻交融
宛如昏暗深處笑聲波動
要么蜷縮在黑暗的洞穴
要么騎上飛馬直穿云霄
當賣掉自己成為奴隸,望
擁抱中邂逅陌生厄洛斯
當一夜的冒險全部消退
幸運你能追憶最后一刻
原詩每行為十個音節,而譯文也是每行為十個音(中文是一詞一音)。雖然這樣的翻譯在第二和第三節中還是未能達到押韻,但從整體藝術上已經做到“傳神”和基本做到“傳形”。
筆者對詩歌翻譯批評持有兩種觀點:1.詩歌翻譯應堅持盡量做到翻譯能達到“真”“美”結合原則,在達意的基礎上注重“傳神”、“傳形”;“音美”、“形美”、“意美”的藝術性。在翻譯中既要求真又要講藝術;既要“傳神”又要“傳形”。當“真”和“美”,“忠實”和“藝術”發生矛盾而的確無法解決時,寧存真而棄美;求忠實而舍藝術。2.翻譯批評應對翻譯的多元化持有寬容態度。隨著詩歌創作多元化的發展,翻譯形式和翻譯風格等的多元化也在不斷地產生與發展。不同的譯者和不同的讀者對作品都有不同的理解、要求、喜好、嫌惡,也就像不同的人喜歡或不喜歡不同的顏色和款式的服裝一樣。翻譯批評首先是要帶著欣賞的熱情心態去解讀譯者付出心血再創出的作品,去挖掘翻譯作品中的精華,同時提出有待于完美的不足之處。這樣,翻譯批評就會越做越精,翻譯事業也會朝著越來越完美的目標靠近。
【1】金春笙.漢詩英譯“形式對等”重要性之我見——與黃國文先生商榷【J】中國翻譯,2007(2):33—37
【2】陳大亮.《文學翻譯批評論稿》評析 [J]中國翻譯,2007(2):38—42
【3】汪榕培.《詩經》的英譯——寫在“大中華文庫”版《詩經》即將出版之際【J】中國翻譯,2007(6) :33—35
【4】古詩文鑒賞辭典【Z】上海辭書出版社2004/5第一版
【5】張敬群.從靜默深處——云縫鶴詩選譯【C】作家出版社 2006/9.P.70—71
【6】馮春.普希金詩選譯【C】上海譯文出版社2001/6.P.24—26
【7】許淵沖.唐詩三百首【C】高等教育出版社2001/12 P.2—17;140—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