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夏天過去后,荷花漸漸開敗了。最后的幾朵荷花,一瓣瓣花瓣也已經沉甸甸地墜下去,落在水面上,像是一只只紅艷艷的小船。一圈花蕊也隨風飄落,在水面上堆成一片金色,有魚便來吃花蕊散落的花粉。魚已經肥大很多,有巴掌那么寬。別處的水都落了,就這兒水最深,魚都順著水往這兒跑。在一陣緊一陣的秋雨中,荷葉也被打爛了。一張張朝下耷拉著腦袋,許久不曾梳妝打扮,沒有一絲蓬勃的氣象了。再有幾陣雨,原先是花的,頂著個破敗的蓮蓬,原先是葉的,多半光禿禿的了。上百畝的荷花田滿目荒涼,水面空空曠曠,只浮著幾片殘敗的荷葉和一些水草浮萍。水鳥無處藏身,不停地在天上飛,幾只鷺鷥單腿立在水邊,好似一朵白云插在竹竿上。
這時候,白村分外熱鬧起來。種藕的人家,孩子們老早就開始磨大人,明天就去吧,明天就去。大人卻總是慢條斯理地說,再過幾天,再過幾天。孩子們不高興了,恨恨地說,再過幾天魚都跑光啦。大人仍只是笑。終于有些大人熬不過孩子白天黑夜纏磨,請五六個粗壯的相好,拿著水桶,扛著水槽,往自家荷花田里去。男人先仔細巡視一遍田埂四周,把缺口都堵上,然后跳進荷花田里,趟過大水,將殘留的葉子干凈搜羅了,遞給田埂上候著的女人。這些荷葉都是有用的,冬天里用來包臭豆腐,色香味都會增色不少。這邊弄干凈水面,那邊的水槽也架起來了。男人們站到水槽后面,一槽一槽地把田里的水往外傾。漸漸地熱起來了,脫掉上衣,露出黑黝黝鐵疙瘩一樣的肌肉,黃豆大的汗珠在陽光中閃耀。過不多時,田里的水已經下去一大截,急躁的魚在水里跳了。田邊的人越聚越多,都站在田埂上,扎著手,瞪著眼看。孩子們在大人林子般的大腿間亂竄,拼命往前面擠。只要聽到咚的一聲魚跳,所有的小嘴都會發出一聲驚呼、一聲失落的感嘆,所有的小腦袋都會往那個方向轉過去,然后,伴隨著大人們的一陣叫罵,幾乎所有的孩子都往那個方向跑……
水干了。主人家請來的幾個男人大大咧咧的,陷在齊膝深的淤泥里,撲向一條條肥碩的魚,有鯽魚,有鯉魚,有草魚,還有刺鱗魚,抓到了,直起身子,得意洋洋地朝主人家揚揚手中的魚。魚扭動著,光芒閃爍,爛白銀子似的。
寬裕一些的人家,掏出錢來買幾尾大的,堂而皇之地拎回家去,多數人家卻買不起,纏不過孩子,也只好買一兩尾小的,那些自家也有荷花田的,便安慰孩子,過幾天自己家也要抓魚了。沒有荷花田的人家,只好沉默著,對孩子的抱怨和哭泣裝作耳聾。孩子們哭鬧一陣,知道沒什么用,便自己想辦法了。在孩子們眼中,荷花田里的魚并沒被捉光,還有許多劫后余生的魚在淺淺的水里游蕩。這多么誘人吶。有的甚至等不得主人家離開,已經褪掉褲衩,往水里去了。那時候主人家總會厲聲謾罵,不過孩子們一點兒都不怕,他們只是抓些主人家不要的小魚小蝦,對大魚碰都不會去碰。撞上了,他們只是貪饞地看一眼,或者指望大魚自己藏起來。主人家走后,荷花田便是孩子們的天下了,現在再也沒人管束他們了。他們可以盡情對荷花田里的魚子魚孫進行第二次掃蕩。歡樂的笑聲此起彼伏,收獲實在太大了。不可避免的,也會有人嫉妒別人的收獲,免不了又是一次大打出手。夕陽西下,陽光斜斜打在不停地彎下去又直起來的脊背上,背上的脊梁骨一個一個凸出來,似乎碰一碰都扎手。
日頭落盡了,孩子們在田里滾得沒鼻子沒眼,才戀戀不舍地離開。他們必須抓緊時間到附近清水溝里洗洗身子,有些粗心大意沒洗干凈的,或者褲子衣服粘了泥巴的,回家免不了又要享受一頓棍棒。可比起手里鮮活的魚兒,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
這陣子,村子里一到做飯時,常聽到“欻——欻——”的聲響,接著便是一陣饞人的肉香飄出來。閑散的人聚在一起,撮著鼻子,貪婪地抓住空中飄過的一絲絲香味,竊竊低語,這是誰家誰家,真有錢吶,肯定放了很多油。說著不由得羨慕地咽一口口水。剛抓了魚的種藕人家,多數卻舍不得自家吃,只留些末碎魚兒應應景,敷衍一下孩子,剩下的都賣了。在村子里賣不完,就挑到街市上賣。找個人并不特別多的地方,把擔子一撇,兩只桶往那兒一擱,揭開桶蓋上鋪著的青色荷葉,搖一搖水桶,桶里的魚吃了一驚,嘩啦嘩啦響,泛起一片銀白色的肚皮。街上的人呼一聲都圍攏來。“剛拿上來,荷花田的,白村的。”主人既不招徠客人,也不高聲宣傳,只這么一句,便自個兒往扁擔上一屁股坐了,掏出劣質草煙來,慢悠悠地卷了,喂到嘴里,吧嗒吧嗒地抽,任憑人們圍著水桶說三道四,爭長論短。一根煙抽完了,人們都擁上來,爭著買。到得下午,魚賣光了,收好錢了,甩著兩只空桶回家,心里卻隱隱泛起一絲酸酸的滋味。
不出一個月,家家戶戶荷花田里的水都淘干了,日頭又曬了幾日,荷花田已經不復昔日的光彩,渾濁的水東一灘西一灘,一些逃得大難的小魚在其中茍延殘喘。也有些魚曬死在干處。水鳥覷著人不在的時候,便落下來,去啄水里的和曬死的小魚。荷花田烏黑烏黑的,沉默著,除了水鳥的聲音,再也沒有任何聲息。
接下來,就該挖藕了。前面一段日子有魚吃,好倒是好,可魚并不是特意放養的,一塊田里能有多少?村子里能吃到的人家也少。比起接下來的一大段日子,那頂多只是一個華麗的開場。
挖藕不比抓魚,實實在在是一件累人的活兒。人們早早地起來,拿了頭天晚上備好的草繩,拿了挖藕用的鐵鎬,再拿一只小盆,到田里,先用小盆舀干凈最后一點水,把整個鐵鎬浸到水溝里潤滑一下,右手握住木把頂端,左手攥在木把中間,把鐵鎬垂直豎起來,提起右腳踩在鎬上,瞪著眼,咬著牙,整個身子往下一頓,鐵鎬便整個兒沒入泥里了,拔起來,往前面再插一鎬,一塊泥才可以掀起來。在田頭翻開一個口子,泥巴高高地堆起來,人便下到剛挖出來的坑里。紅蓮藕鉆得特別深,坑也就挖得特別深。外面的人只看到一把鐵鎬不斷地往后拋泥巴,頂多看得到挖藕人的一撮沾滿泥漿的頭發。除了需要大力氣,挖藕還是個技術活兒。白村的泥巴比不得別處,特別肥膩,特別咬鐵鎬,挖藕人得想辦法不讓泥巴黏在鐵鎬上扔不出去,還得想辦法別讓浸出來的水流到自家腳下,——如果碰上雨天,那真是糟透了,泥坑很快便會變成池塘。最主要的是,千萬不能將藕挖斷。兩米來長的一條藕,挖成三四截,哪還有樣子?四十來歲、技術熟練的挖藕人,挖出一條一條長長的藕來,總會就身邊的水洗干凈藕上的泥巴,洗得白嫩白嫩、微微泛紅,往外面放繩子的地方一擱,一條一條擺整齊了,炫耀似的。放藕的一瞬間,快速地瞟一眼高高的藕堆子,心里暗暗得意,再次把身子躬下去,深深地躬下去。傍晚時分,挖藕人才從深坑里爬出來,從頭到腳仿佛用泥巴套了一層厚厚的繭,水溝邊懶洋洋地刷一刷,洗了鐵鎬,拿草繩捆了藕,扛在肩膀上,踏著夕陽的余光,慢悠悠地晃回家里去。老長老長的藕早已洗得白白凈凈,擱在肩膀上,軟閃軟閃的,路上誰碰上了,都要笑瞇瞇地打一聲招呼。挖藕人裝作漫不經心地應著,心里甜滋滋的。
從初秋到初冬,無數的背脊整日里如同埋在成片的荷花田里一般。在這些深深躬下去的脊背中,有一個人的脊背比別的都要年輕,也比別的都要執拗。這還沒被沉重的生活壓得失去彈性的弓一樣的脊背,屬于一個叫奚奎義的人。他比別的挖藕人都要高些,也比他們瘦些,這一來,他看上去比別人就瘦得多了。有人開他的玩笑:“狗日的,挖藕時可別讓爛泥活埋嘍。”他咧開嘴笑笑,用手往上推一推帽子,說:“你媽的!”奚奎義永遠戴一頂泛黃的軍帽,帽沿低低地壓在眉頭上,帽舌頭遮住半邊臉,看人時,不得不朝那人仰起腦袋。現在他就是那樣仰著腦袋,乜斜著問他話的那個人,但他并不氣惱,他知道那人不過跟他開玩笑。白村里的人,誰不曉得奚奎義是挖藕的好手?
奚奎義二十來歲,跟大哥奚奎恩一家住在半山腰的破廟里。兩兄弟的父親,本是隨王家媳婦陪嫁過來的吹打手,來到村里,就給婚喪嫁娶的人家吹喇叭的,村里誰也不知道他的真名,興許他本就沒什么名字,人們只順口叫他奚喇叭。奚喇叭辛苦了幾年,王家配了一個丫頭給他,還替他們操辦了一場,又跟村里說了,將寺里一個獨立的院子里常年閑置的三間草房借給他們住。起初說好借一年,后來一天一天拖下去,奚喇叭賴著,村里也無法。奚喇叭死了,下葬后第三天,村里就有幾個人來說,要兩兄弟搬出去。
奚奎恩怒氣沖沖的,臉漲成了紫色的。奚奎義才十一二歲,躲在門外,探出半個身子,不安地瞅著屋里。屋里靜悄悄的。帶頭的趙五蹺著二郎腿,順手取過墻角靠著的水煙筒,用袖口抹了抹白鐵皮口子,咕嘟咕嘟抽上了。一只土灰色的母雞大搖大擺踱進來,在坑洼不平的地上搜尋著什么。
那時候奚奎恩的媳婦黃光英剛進門一年,挺著個大肚子坐在床上,堂屋里的話一字一句都聽在耳朵里。聽水煙筒響了一陣,又聽得趙五說,“奚老大,這事你沒話好說,房子本來說好借你爹一年的,這都住了多少代了?那時候你還在你媽肚子里,這時候,你媳婦肚子里都有小的了。你在別處可以橫,這事上,村里這么多人瞧著,你不要抵賴。”奚奎恩起初的蠻橫勁頭沒蹤影了,靠著墻蹲下去,囁嚅道:“一時半會兒的,上哪找房子?”“那就是你的事了。”趙五挑出煙頭,把水煙筒往墻上一靠,斷然說。只聽見一陣腳步聲響,黃光英跨進門來,倚著門扉站定了,上上下下打量著幾個人。
“你出來做什么,進去進去。”奚奎恩臉紅紅的,將媳婦往外推。黃光英一甩袖子,直直盯著他的眼睛說:“癟三外人你倒是當上賓待,水煙筒都遞上了,卻要自己的正經老婆出去。”村里的幾個人不尷不尬,不知道說什么好。黃光英又說:“你們口口聲聲說我們抵賴,有什么白紙黑字的憑據?這房子當年就是王老爺作主,村里送給我公公的,青天白日的,你們怎么來搶?”趙五冷笑一聲,“這種話你也沒資格說,你才到這村子里幾天?就編出這種胡話?憑據倒沒有,村子里的幾百個人卻也還沒死光,誰都可以來作證。”黃光英自知話說得不對,心里一急,紅著臉說:“那我肚子里的生到哪兒去?”趙五哼了一聲,“這話說得更沒頭沒腦了,又不是我跟你養的,我管你生到哪兒?”黃光英跳起來——嚇得那只母雞咯咯咯叫著飛出去,幾根雞毛在下午的陽光里飛旋——指著趙五的鼻子罵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好意思說這種話?跟我養的?你也不照照鏡子,人樣都沒變全,虧你媽好意思把你養出來。”趙五四五十歲的人了,聽到這話,臉紅脖子粗,不管三七二十一,也吵嚷起來。吵到后來,黃光英坐在堂屋門口,一把鼻涕一把淚,一拳拳捶自己的肚子,說肚子里的小娃給老王八蛋說壞了,要不得了。村里的人圍了好幾圈,幾個女人上去勸,不但沒勸住,還被撾了幾拳。趙五又氣又急,生怕弄出點什么岔子,混亂中走了。兩兄弟終究沒搬出去。
三間房中,奚奎義住了西邊一間,屋子里黑黢黢的,浮動著一股潮濕的霉味,一伸手都能攥出暗褐色的水來。泥灰剝落的土墻上,掛著一支黃銅喇叭,算是父親留下來的唯一一件成點樣子的東西了。黃光英不喜歡奚奎恩吹喇叭,說吹喇叭是下三濫的事,喇叭才落到奚奎義手上。黃光英不在家的時候,他便摸出喇叭,偷偷地吹。通常是在傍晚,他跟村里所有的孩子一樣,背回沉甸甸一籃子豬菜,然后坐到廟門口,往喇叭口子上哈一口氣,又哈一口氣,擦了又擦,擦得喇叭亮晶晶的,似乎期待黃色的銅皮上能浮現出什么來。比他更小的孩子們抽著鼻子,拖著肥大的褲子,赤著腳,聚攏過來。他們盯著他,滴溜溜的眼睛充滿期待,但一句話不說。他也不說話,仍舊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喇叭。一會兒,他放下抹布,把喇叭嘴壓在嘴唇上,烏拉——尖利地吹出一聲,孩子們嚇了一跳,猛地往后退,又笑嘻嘻地聚攏過來。烏拉——烏拉——烏拉——喇叭得意洋洋起來。
喇叭越吹越凄厲,仿佛夜貓子的叫聲。孩子們的面孔在黃昏微涼的光線里緩慢變化著。孩子們散了,他還兀自在那兒吹。七八年的時光就在那凄清的音樂里悄悄地滑過去了。兩三年前,四鄰八寨的人家婚喪嫁娶時,漸漸有人來請他去吹喇叭了,每次多少有幾個錢,嫂子漸漸也就不怎么說他。黃光英已經生過好幾個小孩,多數死了,只落得一男一女兩個。老大旺兒跟他住一屋。旺兒想跟他學吹喇叭,他沒答應,自己吹喇叭的時候還不許旺兒看。他好幾次聽到黃光英背地里叮囑旺兒,如果他跟那不成器的叔叔學吹喇叭,就撕爛他的嘴。
有一次,他從外面回來,隱隱聽到一絲細細的聲音,斷斷續續從屋里傳出來,像是誰在抽泣。他悄悄踅過去,從破裂的窗戶望進去,旺兒背對窗戶,跪在墻角,兩手笨拙地攥著喇叭,肩膀一挫一挫的。他呆呆地望著,憋著氣,不敢弄出一絲聲息。那以后,他吹喇叭時,不再攆旺兒了。
一天傍晚,閑來沒事,他又坐在寺門口吹喇叭,旺兒坐在一旁,呆著眼看。村后的麻老太在他旁邊聽了老半天,咂咂沒幾顆牙齒的嘴巴說:“阿侄,這喇叭都給你吹活啦。”背著手,尋思著,得給他說一房媳婦了,他那嫂子只顧著自己過日子,怕是把小叔子的事給忘了。可人家一聽是吹喇叭的,心里頭就冷了。
一到寒冬臘月,奚奎義就忙著挖藕,挖的卻不是自家的。從小到大,他最想的就是有自己的一塊荷花田,一塊有荷花開、有蓮子吃、有魚抓、有藕挖的荷花田。給自己挖藕,該是多么有滋味的事?
“你挖個球!這么賣命,又不是挖你自己的,當心把狗日的腰折了!”
王老爺的兒子老四站在他身后的田埂上,雙手叉著腰,劈開兩條腿。
他不理他,身子深深地、深深地彎下去,猛地彈起來,將一坨泥巴拋到老四腳前,濺老四一身泥水。老四啊呀一聲,跳開來,準備破口大罵,他又直起身子來了,老四嚇得遠遠跑開。
挖了藕,白村普遍的節日才算到來。擔藕的漢子打赤腳,光胳膊,有節奏的嘿喲嘿喲著,扁擔的繩子繃得直直的,微微地顫抖著,一捆又一捆白嫩泛紅的藕便在夕陽的余光里,絡繹不絕地進入村子了。一到村口,孩子們便圍攏來,一邊跑一邊叫喊,想討一段鮮嫩的藕吃,漢子不言不語,任憑他們叫喊,只顧低著頭,更加有力地邁著步子。也會有老人站在村口,曲著背,瞇縫著眼睛,半張著黑洞洞的嘴巴,笑瞇瞇地瞅著擔藕的漢子。漢子停下來,擦擦額頭上的豆大汗珠,大聲問:“大爹,還有牙齒吧?”說著從擔子里撅一段最嫩的藕遞上去,老人高興得合不攏嘴。“吃不動咯,吃不動咯。”手卻接住了遞過來的藕,只好解嘲地說:“越老越饞咯。”過不多久,這一擔擔藕,便帶著新鮮的水珠,占領村子每一家的灶臺了。沒有藕田的人家,也會出錢多少買一些。有藕田的人家,也會給沒藕田的鄰里相好送一些。“拿著拿著,值得什么。”送藕的人臉有慍色。對方嘴上客氣著,推搡著,卻已經把藕攥在手里了。
種得好的話,一畝田能出三千來斤藕,自家留一些,村子里賣一些送一些,剩下的,同樣挑到街上去賣。藕是好,但總比魚便宜,且不是一天兩天能賣完的,賣的人也就不再那么計較了,總是將烏黑的秤桿高高吊起,“瞧瞧!瞧瞧!十斤二兩,算你十斤,價錢再不能少!”買的人咂咂嘴,很不滿意,雞蛋里挑刺似的說:“你這藕挑來之前,怕一直浸在水里吧,單單這水,少說也有兩斤。”賣的人生氣了,大聲說:“大嫂,這可是白村的藕,我們賣的是良心貨,你也要說句良心話,這藕昨天晚上就裝了挑子擱著,怎么說一直浸在水里?要說沒一點兒水,那我不敢說,你去看看哪家的藕沒一點兒水?我賣的是藕,不是火炭。”買藕的掂量不下,嘴上抱怨不已,卻又不拽開腳走路。賣藕的漢子也不管她,低著頭,裝做整理攤子,心里對白村兩個字抱著信任。終究是女人沉不住氣,賭氣似的說:“貴就貴了,買了這次,再不買了。你這藕真比肉還貴。”漢子臉上堆起一團笑,一面拿草繩捆扎藕,一面說:“大嫂說哪里的話,你見過哪里的肉有這么賤?再說,白村的藕怕要比肉還強。”女人也不搭腔,忽地就伸手從攤子上抽出一截藕來放到背后的籃子里。漢子喊一聲,“饒不得!饒不得!”一面護住攤子,一面伸手去攔,卻沒攔住。女人笑著說:“買你這么多,這一節藕也饒不得?”漢子喃喃不已:“沒見過你這樣的大嫂,沒見過。”說著將捆好的藕遞給女人。這時的氣氛才最終舒緩下來。目送著女人離去,漢子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
那一年,白村的藕大豐收,往年都沒法相比。到得過年,藕挖得差不多,也賣得差不多了。村里人人享受了藕的盛宴,唇齒含香,每到傍晚,三五成群地在村子里晃悠。天黑了,仍有十來個人坐在村口繁盛的榕樹下,緊一句慢一句地說著話。漸漸有人琢磨著,該做點兒什么,來紀念一下了。老四蹲在一塊磨得滑溜溜的花崗石上,啊了一聲,大家都向他轉過臉去。“喝酒吧,大家湊錢買個百十斤酒回來,喝到死!”女人群里,幾個大膽潑辣的女人立即反對。“你們男人倒是樂了,女人辛苦一年,落得給你們收拾臟東西。”年紀大的人也不同意。老四埋下腦袋,忽又啊了一聲,大家又轉過來盯著他。“這次保準你們同意,女人也沒話說。”說著向四周看了一圈。大家都催促,他才興奮地說:“知不知道七橋鎮的戲班子?去年在大村演過的。”
光搭戲臺,就花掉兩天。白村大大小小都興奮起來,揎拳擼袖,都來幫忙。孩子們嘰嘰喳喳,搬來土基堆到村口榕樹下,一張張小臉漲得紅通通的。這活兒本來是大人干的,可誰也搶不過他們。草泥也和好了。就有人卷起袖子,拿了劈灰刀,將土基壘成幾段矮墻。第二天,矮墻壘成了,又有人找來木板鋪在上面。孩子們再也管禁不住了,呼啦一聲,都跳上去,蹦著跳著,仿佛要檢驗戲臺的牢固程度。大人叫著罵著,卻只有聲音沒有心,心里樂呵呵的,也想上去踩兩腳,卻又都不好意思。年紀輕輕的女人們站得遠遠的,三五成群,望望戲臺,交頭接耳,一個個掩著嘴巴吃吃地笑。
老四跟七橋鎮的戲班子說好,日子定在臘月十五。臘月十四,村子里就彌漫著一股難以抑制的激動。大家的臉都繃得緊緊的,不露出一絲一毫心焦的樣子,都小心翼翼地,連“唱戲”兩個字都不說出來,生怕引人恥笑,說自己沒見過世面。第二天,大家才都放下虛架子,慌亂起來。許多人早早吃過早飯,唇齒間回味著藕的清香,搬一張小凳子,急吼吼地跑到村口,戲臺前找個好位子一屁股坐定。太陽漸漸暖起來,把人曬得軟酥酥的。戲臺子圍了里三層外三層,不單有白村的人,外村的倒占了六七成。搬了小凳子的人失了策略,已經沒辦法坐下去,只好把小凳子拿在手里,站在最里面一層,身子受著后面人的大半重量。孩子們穿著綴滿補丁的衣服,在大人們同樣綴滿補丁的大腿間鉆出鉆進,尖聲追打著。女人們都聚在外圍,年長的聚在一起,年輕的聚在一起,年長的大大咧咧地說著話,年輕的則輕聲細語,低著頭,說說笑笑,不時抬起頭瞟一眼空落落的戲臺,一旦有人注意,便慌張地低下頭,騰地紅了臉。
日頭近午了。戲班子還沒影子。人群暗暗有了騷亂。白村的人,面對從其他幾個村子趕來的人,本來都擺出幾分傲慢,等了這么久,雖說并沒說謊,卻有幾分怯怯的了,對外村人的疑問,也只好敷衍著,心里急得火燒火燎的。過不多久,這股暗藏的懷疑勢力很明顯了。有些存心不好的外村人開始起哄,甚至有人嚷嚷著要走。白村的人極力辯駁,臉面上終究掛拉不下。老四也在人群中伸著脖子,起先望的是戲臺,現在望的是村外那條路。白村的人嘴里不說什么,但心底里,肯定在埋怨他。忽然,又聽他啊地大叫一聲,人群頓時靜下來。“這伙狗日的,敢耍老子!”說著就往外走,人群閃開一條路,白村的幾個年輕人也跟在后面。“你們等著,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今天一定讓你們見到這伙狗日的。”老四走了幾步,又回轉身來大聲喊。說完招一招手,幾個年輕人攥著拳頭,殺氣騰騰地跟著他往村外走去。
等著的人仍舊等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沮喪。不知道誰提的頭,一群人開始喊奚奎義。“來一個!來一個!”奚奎義推辭著,一張臉鮮紅鮮紅的,似乎戳一指頭,就會流出血來。被失落情緒籠罩著的人群頓時激動起來,“來一個!來一個!”呼聲越來越高。幾個年輕人笑著喊著來拽他。他拼命往下墜著身子,紅腰帶露出來,大家伙看了大笑。熬不住眾人的拖拽,他爬上戲臺,傻愣愣地站著,滿臉的汗水,一滴滴汗水似乎也是鮮紅鮮紅的。“沒帶喇叭。”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話,“等我回去拿。”就要跳下戲臺。一伙人都攔住。“我們替你回去拿,你不要想逃。”旺兒才聽說,擠出人群,一溜煙往破廟方向跑了,兩三個孩子跟在后面。“小王八蛋”,奚奎義望著旺兒的背影罵了一句,“那你們放我下去,等喇叭拿來了,我再上來,我怕高。”他尷尬地笑著。大家笑得更厲害了。“狗日的今天逃不掉了,喇叭沒拿來,先給大家唱一個。”有人起頭,就有人響應。奚奎義身子細高細高的,豎在戲臺上,窘得想要死掉,想要發火,瞟見臺下一張張笑哈哈的臉,心里的怒氣就散了。
他忽然在戲臺上走了兩步。人群安靜下來,期待地看著他。他下了很大決心,又在戲臺上走了一圈,并大叫了一聲。人們的期待更大了。他又走了第二圈,叫了第二聲。走第三圈時,正走到戲臺前面靠近人的地方,他大吼一聲,隨即,“噗——”撕爛布似的,放了一個響屁。人們一時間愣住了,還沒反應過來,又放了第二個。人群嘩啦一聲,炸開了鍋。他似乎也愣住了。大家嘴里怒氣沖沖,卻哈哈笑著,將他拽下臺來。正拉扯著,旺兒回來了,手里高高舉著一支喇叭。人群這才平復過來,重新把他推到戲臺上,將喇叭強塞給他。他蹲在戲臺邊上,攥著喇叭,笑得直不起身子。
許多年以后,白村的人們還常常帶著極大地興味回憶起奚奎義在戲臺上放的兩個響屁,并且添油加醋,編了四句話:
搭土臺,唱土戲
戲子請來奚奎義
走三圈,吼三聲
掙出三個藕節屁
白村的人們把他后來在戲臺上精彩的表演全忘了,可那天,他們聽得那么如癡如醉。他在戲臺上這邊瞅瞅,那邊瞅瞅,找一個合適的地方,站定了,抬抬手,伸伸脖子,頭微微低下去,把喇叭的黃銅管子壓在嘴唇上。一縷細細的音樂小心翼翼地探出來,在冬日的陽光里,緩緩舒展開……他越吹越得意,頭漸漸仰起來了,那頂泛黃的軍帽扣在腦瓜子上,隨時都有可能掉下去。他瞇著眼睛,偶然覷見圈子外面,許多目瞪口呆望著自己的女人當中,一個外村的姑娘穿著藍土布大鈕子上衣,身子軟軟地倚著一棵香樟樹,垂著一條油亮的粗辮子,歪著腦袋,聽得癡癡的。他心里一動。喇叭的聲音忽地由一縷化作千縷萬縷,溫柔無限,風情萬種,人人心里汪著一片水……
奚奎義的表演直到老四領著七橋鎮的“演員”出現才結束,那時他已經出足風頭,以致很多年輕小伙深感后悔,當初就不該把他往戲臺上推。現在好了,所有女人的視線都粘到他身上了。他下了戲臺,沉默著,攥著黃銅喇叭,站在人群中,臺上的熱鬧一點都沒入他心里去,只是不停地往人圈外瞟。
第二年,奚奎義把幫一戶人家挖藕換來的整捆藕都抬到麻老太跟前。“阿祖瞧瞧,這事就差這道關口了,你成全成全。”麻老太罵道:“來就來了,還拿這么多東西,你還好意思喊我阿祖!”滿臉的皺紋卻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花。第二天,人們就看到,麻老太顛著一雙小腳,往村外跑了。不久之后,她便開始在村子里宣揚她那撮合山的嘴:“我唾沫不知道說干多少!姑娘她媽不愿意,我說這么好的小伙子,錯過了,就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了。富也要守得住,窮神也會挪個窩兒,你好意思說奎義配不上你家青蓮?”奚奎義聽了,只是呵呵地笑。
在這之前,或許奚奎義也曾像白村的許多男孩子一樣,從荷花田里摘回一朵朵鮮艷欲滴的荷花,偷偷交到青蓮手里吧。聽說奚奎義打算將青蓮娶進破廟,人們打趣說,“尼姑和尚做一家啦。”他只是笑。
回憶往事時,他總也忘不掉唱戲這天。他有時會感覺自己漫長的一生都被灰蒙蒙的雨天浸透了,唯獨這天是晴朗的。這天的所有畫面,在一生中一次次浮現出來,溫暖一個個陰冷的日子。他知道自己沒什么好詛咒的,他像村子里的所有人一樣,度過了苦難而平凡的一生。他還得感謝那支黃銅喇叭。他想,如果沒有這支喇叭,那天他就不會被人推上戲臺,也就不會看見青蓮了。以后,他每天吃飯睡覺干完活,就可以坐到寺廟門檻上,拿出黃銅喇叭,擦拭幾遍,擦得黃锃锃的,自娛自樂地吹一支曲子了。他似乎覷見青蓮站在低矮的屋檐下,歪著腦袋,癡癡地聽。一圈打著赤腳的孩子圍著他,看他吹得笑嘻嘻的,也跟著笑嘻嘻的。
成婚前一個月過禮,奚奎義給青蓮家送去了三十塊花錢,六件布,每件布六尺的寬,二丈四的長,分別是六種顏色,其中有一件紅色的,剛好可以讓新姑娘在今后一個月里做成一套婚禮那天穿的衣服。結婚那天,奚奎義早已雇好八匹馬和一頂紅轎子。接新姑娘的路上,后面兩匹馬空著,前面六匹馬坐了六個人,奚奎義斜掛著一朵大紅絨布花,坐了最前面一匹馬。馬后面是兩個吹打的人,再后面才是一頂八人抬的轎子。做這些沒花奚奎義一個錢。那些人都是專門做婚喪嫁娶的,跟奚奎義認識,聽說奚奎義娶親了,大家也沒什么錢,合計著免費給他張羅兩天,所以,奚奎義的結婚的排場,幾乎算得上是那時候最高級別的了。以至于多年以后,村里還有些老人,偶爾會講起村里這最后一次出現馬和轎子的婚禮。
奚奎義跨在馬上,昂頭望望前面,嘴角忍不住浮上一絲笑容,又忍不住一次次回過頭去,看那一匹匹閃爍著太陽光輝的馬,看那兩個吹打的人。他在別人結婚的時候吹打,看到騎在馬上的新姑爺高高地昂著頭,心里總有點兒不舒服。這時候自己竟然也坐到馬上了。仿佛做了個夢。兩個吹打的看到他不斷回過頭來看自己,一會兒明白過來了,罵道:“狗日的,今天讓你得意了。”他呵呵笑著,知道這不是夢,心里才踏實了。
新姑娘家亂成了一鍋粥。奚奎義第二天就忘了,自己怎樣把新姑娘接回家來的,只隱約記得,讓新姑娘上轎的時候,新姑娘哭了,新姑娘的父母兄弟也哭了。他沒見到新姑娘的姐姐。有一瞬間,他呆呆地想,青蓮的姐姐怎么不出來送送青蓮。但很快他就忘了這件事,被哭聲深深地感染了。他也禁不住掉下幾滴眼淚來。再后面,他就只記得一片紅色。新姑娘穿著一套紅衣服,頂著一塊紅蓋頭,被人推進了紅轎子。八個抬轎子的人吆喝一聲,站起來,轎子在他們中間顫悠悠的。吹打的又鼓著腮幫子,盡力地吹起來了。但他什么也聽不到。他被人扶上了馬。太陽亮晃晃的,掛在眼睫毛上。他感覺自己一不小心,又一腳踏進了一個軟綿綿的、沒有聲音的夢里。回到家里,他和大哥張羅著,在寺廟外面,請村里的人和來幫忙的人吃飯,抬轎子的、吹打的、村里的老四都爭著敬酒,他笑著,接過一盞盞盛滿酒的碗。到晚上,又有人鬧新房,他給人捉弄耍笑個夠。月亮升得很高了,人們才陸續散去。
院子里安靜下來,月光淡淡地灑了一地。蟋蟀躲在草叢里叫,嗺嗺嗺的。奚奎義跌跌撞撞,踏著月光,拐出廟門,沖著墻角的蓬草拉了熱烘烘的一泡尿,腦袋似乎清爽了些。轉回廟里,只見哥哥的房間里透出一片亮光,隱約還聽見一些吵鬧聲。心想,興許哥哥嫂子又為什么事吵起來了。哥哥嫂子吵架,他也習以為常了,這時候也不在意,站了一會兒,往自己房間那邊去了。新房黑沉沉的。奚奎義摸索著走過去,正要推門,黑影里閃出一個人來。
“叔,”旺兒怯生生地喊,“你在這兒做什么?”奚奎義嚇得往后退了一步。旺兒垂頭站著,兩個肩膀尖尖地突起來,微微顫動,好似極力忍耐著什么。奚奎義抬起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捏了捏,“怎么了?”“我媽不讓我進屋。”旺兒哽咽著,身子顫抖得更厲害了,“她要我跟你一塊兒睡,說我的鋪在這邊,新姑娘占了我的鋪位。”好一會兒,奚奎義長長吐出一口氣,又把旺兒的肩膀捏了捏,蹲下身子,看著他淚流滿面的臉。“不要哭了。”奚奎義伸手替他擦了擦眼淚,躊躇了一會兒,“你過去,一會兒你媽會開門的。”“我不想跟他們睡,我想跟叔睡。”“叔不能跟你睡了。”沉默了一會兒,奚奎義說。
旺兒淚光閃閃地看著他,他不知道說什么好,又把旺兒的肩膀捏了捏,站起來,推開門進去,隨手將門關上,門在身后嘎吱一聲響,一種特別失落的感覺一下子占據了他的整個內心。他在黑暗中靜悄悄地站著。沒聽見腳步聲。旺兒還沒走。他不能開門。聽見旺兒竭力壓抑著的啜泣,他大氣不敢喘。好一會兒,傳來一陣拖拖沓沓的腳步聲。旺兒走了。他舒了一口氣,心里酸酸的。他又站了一會兒,不曉得青蓮有沒有聽見旺兒跟自己說的話,摸索著往屋里走了兩步,咳嗽一聲,說:“怎么不點個火?”
沒人回答他,他只聽到床邊微微的喘息聲。摸到案桌邊,找火鐮打著了火,案桌上立著兩支紅蠟燭,都已燒去大半,他揀短一點兒的那支點著了。黃黃的一粒火,一圈一圈散開光亮,不多時,屋子里的器物漸漸從黑暗里凸顯出輪廓來了。新姑娘安靜地坐在床沿,紅蓋頭仍舊頂在頭上。他呆呆地望著新姑娘,站了好一會兒,走過去,挨著坐下來,沉默許久,喊了一聲青蓮。新姑娘沒理他。他撓撓頭,不曉得為什么,自己笑起來。伸手要去揭蓋頭,新姑娘忽然往后一縮,竟沒揭掉,他又要伸手去揭,沒想到新姑娘自己伸手將蓋頭揭了。
“我不是青蓮。”新姑娘鐵青著一張麻臉說。
“姐!”奚奎義一臉呆相。
當天晚上,奚奎義搬一個蒲團,在門邊坐了一夜。青菊也在床沿坐了一夜。“你以為我樂意?”青菊憤憤地說,“你愿意我還不愿意呢!瞧瞧你這家,三間破草房,還是騙來的,不曉得哪天刮風下雨就倒了。再瞧瞧你大哥,瞧瞧你大嫂,哼!周圍幾個寨子哪個不曉得你大嫂?要不是爹娘逼著,說什么嫁人大的要在小的前面,你以為我甘心踏進你家的門?你嘆什么氣!你被暗騙了,我還被明騙了!麻子怎么了?你以為我嫁不掉?賴著要嫁到你這破爛家里來?”絮絮叨叨說著,漸漸哭出聲來。奚奎義靠門坐著,一聲不吭,徹底從一個夢里醒過來了,又似乎徹底地掉進另外一個夢里了。在夢里,奚奎義聽見青蓮姐姐無休無止的絮叨,又聽見哥哥嫂子房里傳出來的吵架聲和旺兒兄妹的哭聲。這一切聲響混雜在一起,漂浮在凄清的蟲鳴之上。奚奎義打消了去找大哥的念頭。
第二天一早,奚奎義才將昨晚的事告訴大哥。奚奎恩吃了一驚,卻也不知道該怎么辦好,“都娶進門了,沒辦法了。到哪兒也說不清了。”又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也不能失了禮數,今天你還得去回門。”倒是抬轎子和吹打的人著實替奚奎義嘆息了一場,卻也一樣沒辦法。大家匆匆吃過早飯,剛張羅好,青菊出來了,換了一身淡素衣服,頭上新挽了發髻。她也不避諱什么,坦然地走到轎子跟前,自己鉆了進去。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好笑,又替奚奎義惋惜。
回門這天,按照習俗,新姑娘改坐一頂四人抬的青轎子,走在最前面。后面兩匹馬跟著,新姑爺騎一匹,另一匹空著。奚奎義坐在馬上,心里灰撲撲的,想想昨天騎在馬上的自己,真如做了一場大夢。到了丈人家,丈人和丈母娘出來見了,臉上訕訕的,勉強解釋了半天,見奚奎義只是低著頭,一聲兒不出,就住了口,四個人干坐著,擺上飯來,冷冷地吃了。
吃完飯,奚奎義將碗筷齊齊整整擺好,端端正正挺起身子,直直望著丈人,說:“爹,你跟我說,青蓮哪兒去了?”丈人不曉得說什么好,捏著筷子,窘得滿面通紅。丈母忙說:“她呀,到親戚家去了,一時也回不來。”覷一眼同桌的大女兒,又說:“她還小,過兩三年才嫁人。”奚奎義聽了,也不說什么,半天,掉下兩點眼淚。青菊一旁看見了,哼了一聲,重重地將碗筷拍到桌上。
過了不到半個月,廟里已經吵得不可開交。村里有些無聊人取笑奚奎義糊里糊涂娶了個麻臉婆的熱乎勁頭還沒過去,這時候又有了新題材,說如果廟里的菩薩不是泥塑的,早聽不下去,一溜煙跑了。又說,虧得奚奎義娶回這樣一個媳婦,相貌口才都嚇死人,跟黃光英成了兩妯娌,算得天作之合了。兩妯娌鬧還不算,奚奎恩事事聽媳婦的,漸漸跟兄弟也不合起來,終于沒法一起過下去了。這天下午,兩兄弟正式請了村里的幾位頭面人物來幫著分家。太陽還有一竹竿高,老四穿一件紫檀色棉襖,精神抖擻地來了。走到堂屋里,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揀一把椅子當頭坐下了。老四和奚奎義說著話,過不多久,幾位德高望重的叔公也捻著胡須來了,最后,趙五也來了。經歷了幾年前那場事,趙五本不愿來,轉念一想,今天也許是收回房子的唯一機會了,也就顧不得那么多,繃著臉皮來了。地高低不平,借來的椅子高高低低擺了一圈,大家也就高高低低坐了一圈。奚家人沒地方坐,插燭似的站在門口。黃光英殷勤地倒了一圈茶,裊裊熱氣騰出來,占滿整間屋子。人人喘出來的氣噴到旁人臉上,熱得一臉油汗,有幾個人脫下外套來扇著風。老叔公簡略地交代了奚家的家產——其實根本沒什么好交代的。趙五趕忙開口說,奚家住著的三間房子是不是該還了。黃光英提著一把黑膩膩的茶壺,剛要開口,被老叔公擺擺手,制止了。
“是該還了。”老叔公半睜著眼睛,慢騰騰地說。黃光英手里的茶壺差點兒沒掉到地上。屋子里靜幽幽的,老叔公抱著手,身子往后靠,好半天,眼睛使勁一睜,亮亮地把奚家人掃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黃光英臉上,“這事沒法賴的,王老爺和你們老爹過世了,我們還活著,多少還知道些事。你們小輩懂得什么?”黃光英感覺一股力量直壓到自己腦門上,不由自主地垂下了頭。老叔公說了這番話,又停住了,似乎養精蓄銳,好半天又說:“你們過日子也不容易。這樣吧,既然你們請我來了,就得聽我說幾句。你們兩邊都讓一步。你們兩兄弟也不用搬出去了,不過得給趙五一百塊錢,房子你們一家一間半,錢也一家還一半,也不用一次還清——你們哪來那么多錢?五年還清就算阿彌陀佛了。你們覺得怎樣?”奚家不說什么,黃光英屁也不敢放一個。趙五想說什么,老叔公擺擺手,接著說:“你也不用說什么了,這三間房,本是你老子花錢給寺里蓋的,說明了送給寺里的,大家都曉得,你怎么好意思來要?自己想點兒正經門路過日子才是。”說得趙五滿臉羞紅,啞口無言。老叔公以為做了件漂亮事,兩家人都要承自己的情,不曉得把兩家都得罪了。
接下去分田地,老叔公照舊打算一家一半,剛分好,黃光英如夢初醒似的說:“我們虧大了。”大家一起扭頭看著她。“這么多年,我們兩口子養活奚奎義就不說了,這也是大哥大嫂應該的。奚奎義結婚,他哥花的錢難道也不說了?白花花兩百塊錢——這是從我娘家借來的錢,我們自己貼出去的還不算。那兩畝田老叔公替我們分了,這兩百塊錢的債,老叔公怎么不替我們分一分?他哥仁義,替他抬一半,另一半他怎么也得拿出來。”話還未完,奚奎義急得直搓手,說:“哪會花掉那么多錢?不過吃了兩頓飯……”黃光英眼角掃他一眼,說:“自個兒只管吃,自然不曉得花掉多少錢,那天大魚大肉的端了多少?酒喝得流水一樣,哪個不是錢?”青菊也忍不住,在人群里說:“那天我怎么沒見到什么大魚大肉?油星兒都沒見一個。”黃光英冷笑一聲:“你那天是沒見到,你一整天待在屋里,哪肯讓我們看看你的金面?”青菊知道她嘲笑自己麻臉,恨得牙齒癢癢,嚷道:“我是不像有些人,臉白得像屁股,成天攛掇漢子分家。”兩妯娌旁若無人,多少不堪入耳的話都吵出來,誰也勸不住,屋子里的男人們坐不住,又不好走。老四看看不成樣子,暗暗將奚奎義拉到屋外,說:“我琢磨著,你嫂子想獨自要那兩畝田,你回去說,田不要了,那筆爛賬你也不抬。”奚奎義搓著手,說:“沒田了,那我吃什么?”老四說你先別管這個,聽我的。
吵了一晚上,家算分下去了。兩畝多田地完全歸奚奎恩。奚奎義單分到一間半房子和五十塊錢的債務。黃光英還鼻涕眼淚地向人哭訴,說奚奎恩太老實忠厚了,白白替兄弟抬了一百塊錢的債。
人散后,奚奎義回到房里,看見青菊坐在床沿,眼睛紅通通的,一吸一吸地哭,也不說話,找個蒲團在門邊坐下,咕嘟咕嘟地吸水煙筒。院子里,嫂子揪住旺兒的耳朵,數落道:“不找點兒正經事做,人又沒個人樣,還想吃白食,門都沒有……”青菊騰地站起來,沖到門邊,往門外呸了一聲,哐地將門砸上,回轉身劈手奪下奚奎義的水煙筒,罵道:“虧你是個男人,也聽得下去!這時候也不想個辦法,田也沒了,今后吃什么?”奚奎義抬眼望著她,半天,才說出老四的話。“那你還不快去找他?還干坐著做什么?人家有錢人,比不得我們這樣的人家,芝麻綠豆的小事怎么會放在心上?等你明天去,他說忘了,你再找誰去說?”說著把奚奎義拽起來,開了門推出去。
奚奎義走出廟門,竟不知道該往哪兒,朝那蓬草拉了一泡尿,蹲在地上,杵著腦袋想了半天,不得不站起來去找老四。老四家的長工說,老爺睡下了。正說著,老四披著一件棉襖出來了。
“我替你想好了。”老四說,“你也不用跟我客氣。你要覺得劃得來,明天起,就到我家來,做個長工。一年給你五十班米。”老四在臺階上坐下,望著奚奎義,又說:“我也不是真要你當長工,平時在我家里做活兒,一天管兩頓飯,家里要有什么事了,你也可以回去,工錢照算。狗日的,便宜你了。”奚奎義沒想到有這么好的事,呆愣愣的,不知道說什么好。老四笑了,“你平日也算機靈,這時候怎么傻了?你先坐下,我跟你說明白。”奚奎義不坐,頓了一會兒,老四接著說:“你平日也不叫我老爺,我也不把你當下人,我們從小一塊兒到大,玩也玩過,鬧也鬧過。村子里我只信得過你一個。你是不曉得,我一個在國民黨里當官的老舅跟我說,國民黨眼看不行了,到時候你們當老爺,我們做下人,日子要顛倒過來過。我家幾代地主了,我是免不了的,到時你替我照看照看這個家。你回去想想,這事怎么樣。只是不要跟別人說。”
奚奎義回到家里,跟青菊說了老四雇自己做長工的事,青菊喜出望外,連說,為什么不馬上答應下來。奚奎義才將老四后來的一番話說了。青菊絲毫不以為意,“你是男人不是?這么點事就怕了?知道哪傳來的消息,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至多不過替他照顧一下,也沒人把你當地主。”奚奎義沒什么話說,也無第二條路可走,第二天答應了老四,當即留在老四家吃了飯。自此以后,奚奎義在老四家做長工,不久,已經支回二十五班米,留下一些吃,還可以賣一些。老四又將一塊荷花田給他種,說收成兩家對半分。奚奎義跟青菊想不到遇上這樣好的事,對老四異常感激。
一天下午,青菊找一件東西,拿鑰匙開堂屋門,半天打不開,才發現鎖換了。青菊氣不打一處來,從門縫往里一張,自家那半間堂屋竟堆滿了席草。一時間,又急又氣,往院子里找了根木棍,想要撬開鎖,哐啷哐啷撬了半天,那鎖紋絲不動,又想去開窗子,窗子也從里面關得嚴嚴實實的。厲聲喊了黃光英幾聲,一個人也沒有。正不知道如何是好,黃光英的小女兒翠兒背著一籃子草從外面回來。青菊強壓著怒火,問她:“翠兒,你媽哪兒去了,把你媽找回來,我有話問她。”翠兒因為母親剛責罵過自己,心里窩著火,放下籃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拿手扇著風,惡聲惡氣地說:“不曉得。你問我我問哪個?”青菊一肚子的火正沒發泄處,聽了這話,那股火直燒到腦門,厲聲說:“你不曉得?你們一家子都以為我們好欺負,你不曉得!”說著,跨過去揪翠兒的領窩,翠兒跳起來,跑開幾步,指著她的鼻子,麻臉婆大肚婆地亂罵,青菊氣得兩眼通紅,奓開兩手追上去。翠兒機靈,一面繞著院子跑,順手將一些木棍掃帚撥倒在地,一面回過頭去,多少惡毒的話都罵出來。青菊怒不可遏,挺著六個月的大肚子,也不看腳底下,跌跌撞撞地跟著翠兒跑,跑了沒多久,一腳絆在掃帚上,摔了個狗啃泥。翠兒見她摔倒,站在遠處咯咯咯笑,笑歇了,青菊仍舊躺在地上,翠兒又罵:“裝什么死,又想賴到我頭上不成?”青菊也不答應,嘴里哼哼著。翠兒揀根棍子,側著身子小心翼翼走過去,看見青菊屁股下面,紅艷艷的一汪水,再看青菊,眼睛閉著,不像個活人了,嚇得魂都沒了。
翠兒跑出寺廟,站在白花花的大太陽底下,想一走了之,又不敢。吳大腳路過,隨口問她站著做什么,她不說,卻可憐巴巴地瞅著吳大腳。吳大腳覺得有什么不對,俯下身子,輕聲問她怎么了,沒想到翠兒大哭起來。吳大腳跟隨翠兒跑進廟里,一看青菊,臉都白了。“你留在這兒,”她按住翠兒的肩膀說,“我去找人,一下子就來。”翠兒已經哭得鼻涕眼淚滿臉,害怕得要命,又不敢說,守在青菊身邊沒一會兒,吳大腳領著幾個女人和麻老太風風火火地趕來了。
奚奎義趕到家里,黃光英正揪住翠兒打,沖著門口大聲說:“我平日要你做的事,你有幾件照著去做?今天要你多拔一籃草,就推三阻四,這時候卻做起好人來了。媽也不是不讓你做好人,你做好人也得分個人,你救了人家不說,過兩天,人家怕還要找上門,說你謀害了人家!”翠兒哭得喘不過氣來。奚奎義走過去,低聲說:“嫂子,你別怪翠兒了,誰也沒說是她做的。我倒還要謝謝她。這時候房里的身子不好,有命沒命還不曉得,你就小點兒聲。”黃光英又想破口大罵,看見奚奎義捏著拳頭,渾身發抖,訕笑一下說:“謝就不用了,一家人說什么兩家話。”揪著女兒回屋去了。
奚奎義跨進門,一大股血腥味撲鼻而來。麻老太幾把將他搡出來,“你出去,出去。”奚奎義爭不過,退了回來,焦急地問:“阿祖,我媳婦怎么樣?”麻老太將門一關,在門后高聲說:“屁事沒有。女人不像你們男人,女人跟老貓一樣,個個有九條命,一輩子要在鬼門關上來回九次才進得了閻羅殿。”
天煞黑了,麻老太才打開門。奚奎義做好了兩碗糖雞蛋端上來,一碗給媳婦,一碗給麻老太。麻老太接過碗,放在桌上,說:“到外面,我先跟你說個事兒。”兩人對面坐下了。奚奎義先開口說:“阿祖,麻煩你老半天,隨便請一碗雞蛋,我還給你點兒辛苦費,你不要嫌少。”麻老太聽他這么說,嘆了口氣,“阿侄,阿祖對不住你。先前說給你說一房媳婦,沒想到給人調了包,這就不說了,緣分是天注定的。只是這時候,你媳婦養了六個月的一個兒子,阿祖也沒幫你保住。這碗雞蛋,阿祖老著臉皮吃你的,什么辛苦費,阿祖哪還好意思要?”奚奎義聽了,整個身子涼了半截。好半晌,回過神來,仍從兜里掏出一個紅紙包兒,塞到麻老太手里,說:“阿祖說哪家話?兒女的事,也勉強不來,阿祖盡心了。”麻老太推辭幾次,訕訕地接過紙包兒揣了。臨去時連聲道謝,說以后會找件好事報答奚奎義的。奚奎義只是苦笑。
青菊臉色煞白,抿著嘴巴什么也不說。奚奎義服侍她吃糖雞蛋,吃了兩口,放下不吃了。奚奎義拎了床邊的桶出門,桶里的血水晃蕩晃蕩的,里面的東西已有了人樣。奚奎義不敢看,拎著桶不知該往哪兒走,在村子里亂撞了半天,竟找不到一個掩埋的地方,又不愿埋到山里去,不得不在后院挖個坑埋了。
兩天后,青菊忽然胃口大開,仿佛身體里有什么東西醒過來了。每天三頓飯,三頓飯要吃掉三四斤重的一只雞,每頓飯還要吃三個荷包雞蛋。奚奎義多半時間待在家里,為她忙這忙那,過了沒幾天,家里的幾只雞殺完了,積的幾個雞蛋也吃光了,青菊的胃口卻有增無減。她脾氣比胃口還大,奚奎義不好跟她說,只好閃閃爍爍地跟老四說了。老四呵呵笑:“狗日的,娶的老婆比我的還嬌貴!我家里的雞,你自個兒捉去殺,雞蛋你也自己拿去,記在賬上,用工錢抵就行。”又過了些時候,半年的工錢都抵出去了,青菊仍舊躺在床上,成天要吃要喝。奚奎義想想不是個事,那天下午,燉好雞肉端進去,只放了兩個荷包雞蛋在碗里。青菊自顧自吃完雞肉,吱吱吱地,把湯湯水水吸了個干凈,拿過裝雞蛋的碗,看到只有兩個雞蛋,臉色一暗,將碗放回桌上。
青菊盯著奚奎義的眼睛,不知怎么,奚奎義感到說不出地愧疚,垂下眼瞼,支支吾吾地說:“我也是沒辦法……”青菊打斷他的話,說:“我知道你沒辦法。我又何嘗不是?我曉得你嫌棄我。瞧瞧我這張臉,有幾個人不嫌棄?我要有別的辦法,也不會頂替妹子,嫁到你家來。你和青蓮怕都恨死了我。我要有辦法,也不會在你家一直待下去,我也曉得,以后再想有小娃,怕是難了。夫妻一場,你有耐心服侍我這么多天,我也夠了。”一席話,說得淚水橫流。奚奎義聽著也心酸,拽住她的手說:“你不要亂想,你不要亂想。”青菊索性用被子蒙了頭,哭得驚天動地。奚奎義坐著,一臉呆滯。
青菊讓奚奎義吃剩下的兩個雞蛋,奚奎義拗不過,吃了。青菊看著他吃完,抹了一把臉,下床來了。
奚奎義在老四家吃完晚飯,老四留他坐一會兒。老四轉身進屋,拿了賬本出來,攤在桌上,翻出奚奎義借債那一頁。奚奎義以為他要向自己討債,臉上現出窘迫的神態。老四呵呵一笑,罵道:“狗日的,我是哪個?我曉得你沒有錢。以前說過這些雞和雞蛋用你的工錢來抵,現在看來,也不用了。”取過一支毛筆,飽飽地蘸了墨,在奚奎義的款項上畫了濃濃幾筆,瞧了瞧,干脆將那一頁撕下來,撕成幾片,揉作一團,從窗戶扔出去。回過頭來,盯著兩只烏黑的手,呵呵干笑。奚奎義莫名奇妙地瞅著他。呆坐了一會兒,老四說:“你也別把我當什么好人。這幾年,烏七八糟的事我也做了不少,做便做了,我也不后悔。村里多少人恨我,你以為我不曉得?但我對你,還算有點兒良心。我有些事要交代你,你要是記得我給過你的好處,你就替我留心些。”奚奎義只當老四又要說一年前那番舊話,沒想到老四竟附在他耳朵上,將家里什么地方藏了什么寶貝一一說了。奚奎義聽得兩只眼睛如同牛眼一般。老四說完,問道:“記住了?”奚奎義不知道老四打什么算盤,恍恍惚惚點點頭說:“記住了。”老四又說:“等以后有人問起,你不用隱瞞,如實告訴他們。”奚奎義愈加糊涂了。
奚奎義回到家里,也不跟青菊提這事,翻來覆去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在家里料理些事情,想下午再到老四家去,不料跟青菊正吃著飯,老四媳婦蘇玉芳一雙小腳扭扭拐拐地闖了進來。
“阿叔,你曉得我家那個上哪兒去了?”蘇玉芳進門就問。一雙眼睛水紅水紅,桃子一樣腫起來。奚奎義看到她那副樣子,想起昨晚老四說的那些話,一下子明白過來:老四走了。又不好說出來,假意問蘇玉芳怎么回事。青菊一旁袖手看著。奚奎義搬了個蒲團,蘇玉芳接了,一屁股坐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說出來不怕你們笑話,為他在外面養小的,我跟他時常吵架。昨晚又說起他在縣城養的那個狐貍精,我惱了,說你愿意就跟她過去,哪個也不強逼你留在這家里。我賭氣睡了,他在屋里坐了一會兒,出去了。他以前也這樣,吵了架,常到村子里走走,半夜才回去。誰想到我一早醒來還不見他。我想他準是到縣城找那個狐貍精去了,阿叔,你看我這樣子也走不得遠路,只能麻煩你去找找,求他早點兒回來……”
奚奎義不好推脫,答應了,蘇玉芳千恩萬謝地回去了。吃完飯,奚奎義匆匆到縣城走了一轉,月亮升到房檐口才回來。
“老四走了。”他坐下喘了口氣說。“上哪兒去了?”青菊問。“哪個曉得!縣城里他養的那個女人也不見了,想是兩個人一起跑了。”青菊聽了這話,哼哼冷笑兩聲:“有這樣的事!那蘇玉芳平日里橫草不捏豎草不拿,見了人眼睛只往天上看,鼻子里只哼半聲,這時候看她能!你是不曉得,有一次我去找她借個水桶,她蹺著小腳坐在圈椅里,讓丫頭拿水桶給我,瞅著我的腳說,我比不得你們有一雙解放腳,我的腳這么小,什么活都做不得。”青菊逼著嗓子,把蘇玉芳嬌滴滴的聲音學得惟妙惟肖。奚奎義撲哧笑了,又說:“這樣的話也不要說,想想我們受了老四多少恩惠,這時候他走了,我們答應過的,要替他照看照看家里。”青菊哼了一聲,說:“此時不說那時的話。人家丟個骨頭就把你買了,真沒見過你這樣的男人!何況你曉得他打什么算盤?”
奚奎義到老四家,將打探到的情況說了,蘇玉芳又嗚嗚哭個不住,“阿叔,你瞧瞧,他這么一撒手走了,錢都帶走了,還有沒有良心?”手指著院子里的兩兄弟說,“我一個女人在家里,還拖著他們弟兄兩個,日子怎么過?”兩兄弟七八歲的模樣,呆呆站著,拿白眼神瞅奚奎義。奚奎義只得勸說:“嫂子,你不要難過,老四出去幾天,念著家里的好,不多時候就回來了,跟那樣的女人怎么過得長久?”蘇玉芳聽了,哭得更厲害了。
老四走了沒多久,越來越多的消息從外面傳進來。有的說,旁邊幾個縣來了解放軍,地主都抓起來槍斃了。有的又說,死的不是地主,是解放軍。大家也不知道誰的信息更可靠,傳來傳去,弄得人心惶惶。后來,有人忽然發現老四好幾天沒在村里出現了,到家里去找,才知道早走掉了。那些有點錢的人家聽到這個事,料想于己不利,急得手忙腳亂。又過了一個多月,傳來消息說是解放了。沒幾天,村里來了七八來個人,衣服帽子齊齊整整,走起路挺胸抬頭,見人便喊老鄉,其中還有四個女人,頭發剪得短短的,跟男人一樣打扮。這些人到了寺里,竟然住下不走了。村里人起初很好奇,圍著他們看,后來不知誰發現他們腰里別著槍,嚇得一窩蜂似的走了。
奚奎義和青菊也怕,那晚早早熄燈睡了,話也不敢說一句。兩人在床上挺尸一般,挺了幾年似的,猛聽得門剝剝剝響,黑暗里對望一眼,都不作聲。隔了一會兒,那門又響,青菊怕得抖成一團。奚奎義無可奈何,壯著膽子,披衣下床,輕輕打開門,一張紅撲撲的娃娃臉出現在門外。娃娃臉說:“老鄉,你家有空房嗎?借我們一間。我們不夠住。”奚奎義拿眼去瞟他的腰,沒看到槍,松了一口氣,忙說有。點了一盞油膩膩的燈,走去開堂屋門,忽又停住了。“老鄉不想借了?”娃娃臉問。“不是,不是。”奚奎義心里一陣哆嗦,忙將一間房兩家用的話說了。娃娃臉走到奚奎恩屋前,敲了半天,一點兒聲息沒有,說了借房子的話,再敲門,突兀地傳出一個女孩子的哭聲。黃光英大聲罵道:“不借不借,哪兒來的人!”娃娃臉嚇得愣在門前。奚奎義又將借房的事說了一遍。門里的聲音小了,窸窸窣窣半天,門開了。奚奎恩膽戰心驚地說了許多好話。當天晚上,四個小伙子住在堂屋里,堂屋兩邊的人幾乎沒睡著,一夜聽著他們的鼾聲。
第二天,娃娃臉們將村里人集中到寺里,說要教人們扭秧歌。村里人男男女女,里三層外三層,伸著脖子看,任憑娃娃臉們費盡口舌,沒人肯向前一步。最后,他們只好扭秧歌給大家看,人人看得咧著嘴笑。那天晚上,奚奎義聽著隔壁的鼾聲,才算睡得著。過了幾天,他們又到家家戶戶去走訪,找村里有聲望的人,共同成立了白村互助組。沒多久,村里地主富農貧農都劃下來了,要地主富農減租退壓,又過了些時候,地主的田地被沒收了,按人口分到一家一戶。
奚奎義被劃為雇農,分了一塊田一塊自留地。他自己要求分一塊藕田,分下來后,青菊跟他吵了一場。“挖藕挖藕,你就曉得挖藕,不種糧食,以后吃什么?”他辯解說:“沒有糧食,等賣了藕,一樣可以買。”青菊聽了,氣得暴跳,指著他的鼻子罵:“真不曉得怎么有你這樣的男人!”
那年秋天連續落了幾場雨,溝汊里的水漲得滿滿的,白村外,白茫茫一片。水稻被淹得只冒個尖尖兒。稻子被水泡爛了,被太陽一曬,熱騰騰蒸出一股臭氣。村子里彌散著悲哀的氣息。人們的臉灰撲撲的。青菊心里卻暗暗歡喜。果然,藕田里的出產格外豐盛。先是魚,又肥又大,活蹦亂跳地撈了很多。奚奎義將許多魚用草穿了鰓,一串一串送到村里沒藕田的人家。青菊板著臉,他只裝沒看見。兩人心里卻因此暗暗存了很大的芥蒂。
那天下午,奚奎義又將一串上好的鯽魚穿了,送到老四家。老四雖然走了,蘇玉芳家還是被劃作地主,日子的艱難可想而知。奚奎義被蘇玉芳留下喝了一杯茶,回到家里,不見青菊在院子里收拾魚,心里猜到了幾分。推門進去,只見青菊面墻躺在床上。喊了幾聲,也不應。奚奎義轉身出來,說:“我曉得你想什么,你的心也不要針眼一樣小,老四以前給過我們多少好處,幾條魚也算不得什么。”青菊巴不得聽到這句話,一骨碌翻起來,喘口氣說:“你算是說出來了,你怕不是惦記老四的好處,是惦記別人的好處吧?我這張臉是不耐看,哪比得上人家嬌小姐!”奚奎義跺一跺腳,甩出一句話:“什么德性!”扭頭到院子里收拾魚去了。青菊坐了一會兒,心里像有什么東西被堵塞住了,干巴巴地躺倒床上,盯著發黑的土墻,千萬個思緒紛亂亂地轉,淚水滾了出來。一直躺到煞黑,才慢騰騰起來,自己做飯吃了。自此,兩人各做各的事情。奚奎義一早起來就出去抓魚挖藕,青菊常常衣兜里揣著煎好的小魚,往寺門口一靠,一面用兩個指頭捏著魚吃,一面斜眼瞟過往的人。
那天吃過晌午飯,青菊到水池邊洗衣服,恰好翠兒也在水池邊。兩人打個照面,也不說話,各自下狠勁兒搓手中的衣服。洗衣服激起一陣陣聲響和一圈圈漣漪,在黃昏的水面上緩緩擴散開。青菊偷偷瞥了翠兒一眼,翠兒垂著頭,并未看她。她鼻子里哼了一聲。翠兒洗的衣服多,青菊洗完了,站起來,從她身后經過,下意識地停住了。她看到翠兒映在水面上的面孔。水波在光潤的面孔上搖晃。一瞬間,一股力量從她身體里沖出來,使勁推了翠兒一把。翠兒在水里大聲呼喊,拼命撲騰,大團大團水花濺起,打破了傍晚寧靜的空氣。青菊站在岸上,驚得呆住了,腦子里白刺刺的一大片光芒。恰好這時候兩個人從山上下來,聽見聲音,朝這邊跑過來。青菊渾身冰涼,慌忙轉身跑了。
奚奎義回到家里,翠兒已經被搶救過來,撲在黃光英懷里嚶嚶哭泣。黃光英一見他,撇下女兒,沖過去,拽住他的領窩不放,不住口地罵,罵了又哭,哭了又罵,好容易才讓村里人勸住。
奚奎義和很多人打起火把去找青菊,一直找到丈人家,丈人慌了,跟著出來找,找了大半夜,影子都沒見到一個。奚奎義回到家來,發現幾年積攢的一點兒錢不見了一半,心里一涼,明白青菊是走了。獨自坐在床上,不知道過了多久,窗戶悠悠地亮了,鳥雀喳喳喳聒噪,漸漸地有了人的聲響。他并不為青菊離開感到特別難過,只是忽然有些害怕。
聽說大村的吳三被人拉到縣城,從縣城一路跪著爬回來,二十多里地,留下長長一條血印子,回到村里,又被捆起來跪到案桌上,拿大木頭壓住小腿,審了大半夜。吳三嘴巴緊,始終不肯透露家里什么地方藏了金銀財寶。后來吃不過痛,暈死過去。這時候,他兒子在臺下人群里喊了聲:“打倒我爹!”許多人給震了一下,也跟著喊:“打倒我爹!”喊了好幾句,才覺出不對來。村里人議論,有說吳三活該的,也有說吳三生了個仁義的兒子的。議論還未稍歇,又聽說七橋鎮死了人。七橋鎮的高老爺跟土匪勾結,某天夜里攻打鎮里,捉住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孩子。第二天,人們在十多里外的山里發現了孩子的尸首,一張臉腫得賽過饅頭,肚子上有幾個血窟窿。孩子老實巴交的父母見了,哭得昏天黑地。白村的人聽了又恨又怕,一面加緊對地主的批斗,一面組織人在村外守夜。
奚奎義也在守夜的人當中,守了幾個月,并沒撞見土匪。那天輪到他守夜,回來后,房門口站了幾個村里主事的人。奚奎義猜不出他們找自己做什么,泡了一壺茶出來,幾個人也不說話,慢慢喝著,一杯熱茶下肚,當頭的劉廣才說:“奎義,我們找你也不為別的,就問問你,你當初在老四家做過的,他家里有些什么財寶,你曉不曉得?”奚奎義聽了,想起老四當初對自己說的話,怔了一會兒,也不隱瞞,將哪些地方大概有什么東西一一說了。劉廣他們邊聽邊點頭,連說:“是了,是了,蘇玉芳算是說了實話了。”幾個人當即扛了鋤頭到老四家,乒乒乓乓,把墻里灶里藏的銀子花錢盡數取出來。蘇玉芳被關在院子盡頭的豬圈里,一雙小腳在豬糞堆里陷得黑黑的,衣服上頭發上也粘了豬屎和稻草屑,頭發如同瘋長的野草,亂蓬蓬黑黢黢的一大頂。聽見屋子里一片聲響,知道家里的東西給翻出來了,心里難過,又不敢哭出來,兩只手捂住嘴巴,兩個肩膀簌簌直抖。兩個兒子趴在圈門上,白著眼睛看外面的動靜。許久,屋子里沒聲音了。無數灰塵在下午的陽光里飛舞。蘇玉芳哭出聲來,兩個兒子仍舊一動不動地趴在圈門上。
過了些時候,村里對蘇玉芳的看管不那么嚴了。母子三個漸漸出來走動,在豬圈門前搭了小鍋小灶煮東西吃。隔些時候,奚奎義便給他們帶點吃的。彼此都怕村里人看見,每次都偷偷摸摸的。起初,蘇玉芳被奚奎義看到自己的狼狽相,心里很不是滋味。慢慢地,見奚奎義畢恭畢敬的,又仿佛回到了奚奎義給自己家做長工的日子,對他拿來的東西,有意顯出看不上眼的樣子,說話也開始拿腔拿調的。奚奎義瞧在眼里,暗暗好笑,久而久之,去得也少了。
第二年,快到挖藕的時節,麻老太找到了奚奎義。“阿侄”,麻老太沒有牙齒的干癟的嘴巴挪動著,“我有件好事派給你做,你情不情愿?”奚奎義將麻老太讓到蒲團上坐下,一面進進出出地做著自己的事,一面說:“阿祖不要拿我開玩笑,這時候,有什么好事派給我?”麻老太責怪道:“年紀輕輕的,說什么喪氣話!你阿祖這么大把年紀了,還天天指盼著多活幾年,多見些世面……”奚奎義打斷麻老太的話說:“阿祖沒得說,能活到一百歲!我是帶了黃牛命,不像阿祖享福,哪來的好事?”“青蓮給你做老婆,還不算好事?”麻老太說。奚奎義心里猛地抖了一下,愣愣地站著,半天沒緩過神來。“阿祖,你不要開玩笑。”麻老太嘻著嘴,一雙小眼睛得意地看著他。
麻老太讓奚奎義坐下,慢慢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這也是青蓮她爹找到我說的。你結婚前,他們將青蓮騙到親戚家去了,不讓回來。青蓮回來后,才曉得你跟她姐結婚了,哭了一場,也沒辦法。后來你到她家去,她次次躲著你,你也見不到她。如今也有三四年了,她年紀也大了,還沒出嫁,漸漸地哥哥嫂嫂有意見了,說是家里為什么留個吃白食的,把個家越鬧越不成樣子。多少媒人也去說過,她死活只是不答應。她爹媽現在覺得當初對不住她,也不敢勉強她,生怕出什么事。他們尋思著,沒準她還想跟你,就來找我說。我把你那該死的丈人罵了個狗血噴頭。我說你個挨萬刀的,這時候才曉得對不住青蓮,當初把多少人騙了?我這媒人也給蒙在鼓里。現在想來,你害了多少人?你還有臉來找我!他也知道理虧,任著我罵。可你阿祖心軟,罵夠了,還是應承下來了,這才來跟你說。”
奚奎義聽著,心里亂成一團,拿不定主意。麻老太看他不言語,說:“你們這也是緣分。好事多磨,這也不算什么。況且,她姐自己走了,她來補上,這種事老輩子人也不是沒有過。”奚奎義拿根小棍子,在地上畫了一條弧線,又劃了一條弧線,似乎想將地面戳個大窟窿才甘心。“你是不樂意?”麻老太說。“我……”奚奎義艱難地說。“那你就是樂意了?”麻老太又說。奚奎義說不出話來,腦袋勾得低低的,手上的力氣更大了,地面上一條一條弧線交錯在一起。麻老太絮絮叨叨地說:“你個大男人,怎么婆婆媽媽的,人家姑娘家還沒說不愿意,你有什么好說的?”奚奎義似乎沒聽見,將地面的土一塊一塊摳起來。
青蓮知道這事后,從未有過地鬧了一場,指著爹媽,罵他們沒有心肝,兩個老人垂著頭聽著,一句話不敢說。罵了半天,青蓮反倒自己哭起來了。兩個老人慌了手腳,母親走過去,伸手想要摟住青蓮,被青蓮一巴掌撩開了。“你要是不樂意,就算了。”母親說。青蓮抽抽噎噎地說:“世上哪有你們這樣的爹媽,你們是不把我當人!”再也說不下去了,哭得身子像一張彎弓。
盡管如此,兩個月后,青蓮還是嫁過來了。結婚那天,青蓮是從家里走來的。吹打的一路上也算賣力,可熱鬧歸熱鬧,總感覺力不從心。青蓮如在夢中,陽光晃得眼睛睜不開,一腳一腳踩下去都是軟綿綿的。她留心觀察著旁人的一言一行,生怕別人說出什么關于她的不好的話。別人的忽然截斷的一句話,不經意的一個眼神都會讓她羞愧難當。她便仿佛呆在一個白鐵罐子內,外面隨便的一點兒響動,撞在上面,都會被擴大數倍,響亮地鉆進她耳朵根。
白天好容易過去了,月亮明晃晃地升起來。青蓮坐在床沿,那時已經不時興紅蓋頭,她便呆呆地望著粗糙的墻壁,又像什么都沒看見。奚奎義坐在蒲團上,也是呆呆地,看見月光從窗戶射進來,地上白慘慘的一片。屋里安靜得仿佛空氣都凝固了,又仿佛聽得見月光在地上移動,沙沙沙的,像無數毛毛蟲,細細的牙齒啃到人的骨頭里去。奚奎義感到這沉寂中,有種凄慘而可怕的東西,他生怕弄出一點點聲音來,冒犯了這沉寂。可如果沒有一點兒聲音,這沉寂又會壓得他透不過氣。他終于開口說:“青蓮……”聲音沙啞,恍如隔了久遠的年代傳過來,粗糲而又荒涼,把他自己給嚇了一跳。青蓮沒答應。他也不敢再喊第二聲。隔了許久,青蓮抬起一只手擦臉。借著月光,他看到青蓮滿腮的淚水。他又喊了一聲,青蓮瞪他一眼,說:“我真不敢相信你……”兩手蒙住臉,淚水從指縫間涌出來。
那一晚,奚奎義顛來倒去說了無數好話,青蓮一句話不應,一次次哭得噎住。奚奎義對她說不出地憐憫,又感到自己做了一件極其骯臟的事,沒有力量安慰她。那可怕的一夜完全在哭聲中挨過去了。后來過了好長一段時間,青蓮才一句半句地跟奚奎義說話。
就這么,日子一日一日,不咸不淡地過下來了。
秋天里,一桶一桶魚從藕田里撈回來,奚奎義要去收拾魚,青蓮把他推進屋,說:“你辛苦一天了,這種事女人來做。”奚奎義強不過她,到屋里拿了水煙筒出來,坐在檐口下抽,不時覷一眼青蓮。青蓮從一只桶里撈起一條魚,剖洗干凈了,另一只手把魚接過去,扔進另一只桶里。那魚在被扔進去之前,扭著身子,在陽光里鮮亮地一閃。奚奎義看得入迷,嘴角漾著笑。
青蓮洗好魚,先揀出幾條大的,給黃光英送去。黃光英也不接,臉上掛著笑,說:“虧得弟妹費心了。我們也不配吃這魚。”青蓮臉上一紅,忙說:“阿嫂說哪家話,一家人,這算什么。”黃光英鼻孔里哼了一聲,說:“你也不用巴結我,日子長著呢,兩家人擠三間房子,吵架的日子有的是。”青蓮窘迫極了,說:“阿嫂說哪家話,一家人有什么好吵的。魚我給你放到灶房里。”黃光英不置可否,任憑她去做,鼻子里又哼了一聲。晚上,奚奎義對青蓮說:“那女人你理她做什么?她就曉得攛掇我哥。你看看,分家說是一家一間半,結果堂屋全給她占了。當初你姐就是因為這事氣不過,鬧出了問題……”青蓮的臉色忽然暗下來,奚奎義猛想起不該說青菊,正不知該說什么好,青蓮說:“過去的事說它做什么,再說我們也做過對不起人家的事。得饒人處且饒人,堂屋我們也不用,她家人多,就讓給她也沒什么。”奚奎義也不好再說什么。
沒想到這年的魚極不好賣。外地忽然來了好多生意人,賣一種腌制好的咸魚,比本地賣的活魚便宜得多,加上人們圖新鮮,爭著去買那咸魚,本地的活魚幾乎無人問津。奚奎義不顧同行罵,將價格降得比咸魚還低,勉強賣掉了一些。剩下的,青蓮腌起了一部分,剩下的都送村里人了。日子漸漸有些緊巴,青蓮又懷了孩子。奚奎義心里又是歡喜,又是焦急。“得想個辦法。”他不止一次在睡不著的時候想。過了些時候,他遇到幾個做煙草生意的人。“成不成,我十來天就回來。我又不是出去不回來了。”他頭也不回地走了。青蓮無論如何攔不住他。
青蓮倚著廟門望了許久。回來后,一個人待在屋里,頭一次感覺逼仄的屋子那么空,秋天的小蟲子啾啾啾叫,在闊大的空間里回蕩,仿佛沒落腳的地方。一天一天地挨了三四天,青蓮滿腦子胡思亂想,時而想到奚奎義被人搶了,或者從山上摔下來了,時而又想到,奚奎義在外面遇到了其他女人,不回來了。又過了幾天,青蓮感覺自己整個人虛脫了一般。那陣子,村里的女人們私底下從集市上買棉花回來,紡成線織成布,再拿到黑市上賣。青蓮不久便偷偷地加入了這個行列。一團團白色的棉花從她手中抽出去,變成一根根線,又變成一塊塊布。她做著這件事,似乎完全忘了奚奎義外出做生意的事。她織好布,卻不敢拿出去賣,生怕看見村里人。似乎村里的人無時無刻不在議論她們姐妹,尤其是議論她。他們會說些什么話?他們會用什么樣的眼神看她?她想都不敢想。她將布鋪在床上,晚上便睡在上面。夜里,奚奎恩一家的笑聲或者吵鬧聲不時傳來,她靜靜聽著,感覺像待在深深的井底。
那天早飯過后,她坐在屋前紡線,翠兒掀開一個罩在地上的籃子,一群嫩黃色的小雞嘰嘰叫著,從籃子底下溜出來。那時候剛灑了一場雨,小雞在潮濕的黑色地面上,如同一團團小小的火焰,向外散發著熱力。母雞還沒來得及出來,咯咯叫著,分外焦急。過了一會兒,母雞出來了,張開寬大的翅膀,盡力庇護它們,卻只有兩只肯待在它身邊,其余的都好奇地往四面走去,淡黃色的小嘴隨意啄著泥土。有幾只不顧老母雞的警告,壯著膽子朝青蓮這邊踱過來了。它們試探著,甚至帶著一點兒挑戰,一步一步挨近青蓮,青蓮望著它們,不由自主地摒住呼吸,輕輕伸出一只手。經過試探,一只跳到手掌上來了。一瞬間,青蓮心里突地跳了一下。小雞驕傲地站在手掌上,毫無懼意地抬起頭看看青蓮,又低下頭,隨意地啄一下手掌。每一次輕微的觸碰都讓青蓮欣喜不已。
“新叔媽。”翠兒歪著頭瞅著青蓮,喊了一聲。“啊?”青蓮慌忙回了一聲,那只小雞一嚇,從手掌跳下去了。青蓮心里給失落的感覺輕輕地扎了一下。“你喜歡這些小雞?”翠兒仰著臉問,陽光把她的臉照得亮堂堂的。“是啊……”青蓮說。嫁進來后,這還是奚奎恩家的人第一次主動跟她搭話。她一直等著這一天,此時卻并沒什么快樂可言,她只是不知道說什么好。翠兒倒是很興奮的樣子,似乎忘了母親給她頒布的禁令,滔滔不絕地談論起這些小雞。青蓮一面很感興趣地聽著,不時插幾句話,一面又望著那些小雞,心里灰撲撲的。
這之后好幾天,青蓮紡線的時候,都會跟翠兒談論一下小雞,不知不覺間,兩人親密了許多,而那些小雞,似乎成了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有時候,她會從小雞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心里掀起一陣小小的興奮,可她并不那么想奚奎義了,以致奚奎義回來那天,她顯得那么平靜,仿佛他早上剛剛出門。她聽到他的聲音,稍微抬起頭,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紡線了。“青蓮!”奚奎義又喊了一聲,徑直朝她大步走來。她聽到他的腳步聲,心如小雞柔嫩的翅膀撲動了一下。
“回來了?”她抬起頭望著他。
“回來了。”他說。
青蓮站起來,一瞬間,他們臉對臉站著,陽光一樣地照在兩個人的臉上。青蓮轉身走進屋子,又走出來,手里拎著一把熏得烏黑的白瓷茶壺。熟練地泡了茶,放在一個蒲團旁邊。奚奎義也不說話,在蒲團上坐了。青蓮仍舊在紡車前坐下,吱扭吱扭紡線。“這生意做不成了。”奚奎義尖著嘴喝了一杯茶后說。青蓮不說話,只是低頭紡線,心里空空的,似乎不知道該說什么好。過了一會兒,奚奎義又說:“我跟別人不一樣,老是放心不下家里,人在外頭,心里時時想著家里,還做什么生意?”青蓮聽了,眼角忽然有些濕濕的。
奚奎義賒了幾塊藕田,天天泡在里面,挖了藕到街上賣,忙了一個大冬天,也沒掙到多少錢。轉眼過了年,天回暖了,日子一天天長了。青蓮的身子很臃腫了,已經不能出門。她倒安心了許多,可以不必想出門見了村里人如何應對了。她仍舊每天坐在院子里紡線,那些小雞仍舊在院子里找吃的,嫩黃色的絨毛已經換下,替了一身暗褐色的硬毛,偶爾會打架,撲閃著翅膀飛起來,又掉下去。翠兒得空便跟她一塊兒坐坐,多半是翠兒說,青蓮聽。一天的下半天,她們坐了一會兒,青蓮忽然眉頭皺起,痛苦地咬著下嘴唇。翠兒不說話了,看了她幾眼,說:“新叔媽,你怕是要生小孩了。”青蓮苦笑一聲,說:“小孩子家,曉得什么。”肚子里卻更痛了,幾乎坐不住。翠兒唰地站起,大聲說:“我曉得的,我以前見過……”住了口,往外跑去,一面回過頭來說,“我去找人,新叔媽你等著。”
廟門前的幾棵大樹樹梢金黃,下半截已經黑沉沉的了。原來太陽快落山了。奚奎義被旺兒叫回來,還沒跨進廟門,已聽到嬰兒的哭聲,身子一下子舒展開,仿佛跟夕陽融在了一起。麻老太蹲在院子邊,翠兒站在一旁,抱著一個鋁盆,往麻老太手上倒水。井水明亮地穿過麻老太的手,染上了淡淡的紅色,響亮地砸到石板上。“阿侄,你好福氣呀!一個好俊俏的小姑娘,以后肯定找個好婆家。”奚奎義感覺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失落,臉上卻綻滿笑,匆匆說了一句“阿祖辛苦啦”,便鉆進了屋子。
屋里暗沉沉的,空中漂浮的細小微塵還殘留著陽光溫熱的氣息。角落里的床上一點動靜沒有,隱約可以看見被褥雜亂地堆著,好似野獸弓起的脊梁。奚奎義的心撞擊著胸口,像是欣喜,又像是緊張,摸索著朝床邊走去,小心翼翼地在床沿坐下。一粗一細兩個呼吸撲進他耳朵里。“青蓮!”他抑制著心里的欣喜或者緊張,低低喊了一聲。床上一點響動沒有,似乎都睡過去了。他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禁不住又喊了一聲。一剎那,不曉得為什么,結婚那晚的情形浮現在他腦海里。隔了好一會兒,被子底窸窸窣窣的,他想青蓮醒了,卻聽到了嚶嚶的啜泣。他俯下身,湊近青蓮,急切地問怎么回事,青蓮只是哭。他不由得扳住她的肩膀,連身喊“青蓮”,青蓮哭泣中,喃喃說:“我總算比她……”才說得半句,嬰兒哭了。奚奎義適應了屋里的光線,看著青蓮把孩子抱在懷里,臉貼在嬰兒紅色的皺巴巴的臉上,母子倆的臉上都閃著淚光。
奚奎義聽到青蓮的話,心里滿是愧疚,又禁不住想起青菊沒了孩子后跟自己說的那番話。青菊這時候在什么地方?似乎青菊離開也是因為他,心里的愧疚又添了一層,心里沉甸甸的難受,如同壓了一個秤砣。孩子的哭聲仿佛隔了很遠傳過來,沒在他心里激起一點兒波瀾。
五八年的時候,青蓮已經是兩個女孩的母親了。大女兒小珍已經會背個小籃子,到田里去了。二女兒小環年紀也不小了,可因為太瘦弱,走不動路,還經常讓青蓮背著。細細的兩條腿掛在青蓮屁股上,一蕩一蕩的,頭發枯黃的腦袋歪歪地耷拉在青蓮肩膀上。她雖然斷奶了,有時候還忘不掉舊時的習慣,把頭從裹背中間鉆出去,伸到母親的胳肢窩底下,伸手去摸母親的乳房。青蓮也不阻撓,反倒解開衣服扣子,把乳汁喂到她嘴里。干癟的乳房像一個拉得長長的布袋子。小環叭嗒叭嗒吮咂有聲。可是并沒有奶水。一會兒,她也就失望地睡過去了。
幾年過去,青蓮像村里所有中年婦女一樣,日復一日單調平靜地生活著。她每天摸黑起床,扛了挑桿上十多里外的山里找柴,天麻麻亮的時候,一挑柴火朝廟門口移動,青蓮矮小的身子藏在柴火下面,幾乎看不見。她將柴火往家門前一扔,整個人順勢坐下去,呼哧呼哧喘息,胸脯起起伏伏,她的頭發多而亂,雜著幾根松毛,額頭的皺紋深深地刻下去,突出的雙頰通紅通紅,布滿細細的裂痕,兩只眼睛如同水泡,迷茫地望著緩緩飄移的霧氣。她穿的是一件藍色的大襟衣服,一雙粗糙的、裂痕中塞滿永遠洗不干凈的污垢的手,解開紐扣,不停地扇動衣服。不一會兒,又有一大一小兩堆柴火朝這邊移動。青蓮知道是黃光英母女回來了。兩堆柴火砰一聲扔在地上,兩個人一起坐下,重復著青蓮剛才的動作。青蓮喊了黃光英一聲阿嫂,黃光英只是點點頭。緩過一口氣來,翠兒才望著青蓮說:“新叔媽,一開始我就說前面那個人是你,我跟我媽追了一路,一直就差那么點兒,總也追不上。”黃光英瞪了女兒一眼,沒吱聲。青蓮說:“怪不得!我說怎么老聽到有腳步聲在后面,嚇得我頭也不敢回,歇都不敢歇一下,原來是你們。”說完兩人都笑。這時候屋里傳來小孩的哭聲。青蓮扭頭一聽,大聲喊:“小珍!小珍!你妹妹哭了,你就不會哄她一下!”
她不但外表變得像所有村里的中年婦女,心里也跟她們一樣了。她不再像剛嫁過來那會兒,時刻關注別人有沒有說自己什么,甚至不敢離開家到村子里,害怕聽到村里人的聲音,更害怕看到村里人的眼睛。現在她大聲地跟村里所有的人說話。她究竟有什么好怕的?想起幾年前的自己,她忍不住想笑。
沒過多久,村里議論紛紛,說是整個村子要合攏吃了,吃飯地點就在寺里的大院子。又過了幾天,劉廣和村里幾個主事的人走進廟來,奚奎恩和黃光英把他們迎到自家房門前吃了半天茶,吃完茶,院子里響起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塵土一股股騰起。幾個人把奚奎恩家的大鐵鍋搬到院子里,又把灶拆了,拆下來的土基也搬到院子里。黃光英陰著臉,站在一邊看,奚奎恩幫著拆灶,劉廣一面跟著大伙兒拆灶,一面說:“你們不要不樂意,過些時候,都不用自己做飯了,吃飯時候到了,只管動動兩只腳到這兒來,有飯有菜,盡管放開肚皮吃。”青蓮站在另一間屋前,望著這一切,心里亂亂的,不知道該怎么辦。過了沒一會兒,黃光英家的灶拆完了,幾個人又朝青蓮家這邊來。青蓮冷冷的,也不讓他們坐,瞅著劉廣說:“廣叔,你說得倒好,只是……以后的事情哪個曉得?哪天要是沒吃的了,我們找哪個?”劉廣臉一沉,“你這不是污蔑嗎?新社會讓你餓著,那是舊社會好了?”兩句話把青蓮噎得說不出話。幾個人開始拆灶,眨眼之間,鐵鍋和土基都搬到院子里了,青蓮站在一旁干瞪眼。等人走后,青蓮坐在門前,望著院子里雜亂堆在一起的那些土基和鐵鍋,越想越不對,走過去,把鐵鍋拿回來,把土基也一塊一塊搬回來,在門前重新壘起一個簡易的小灶,將鐵鍋支在上面。這時候劉廣他們扛著幾只鐵鍋回來了,看到青蓮打的小灶,放下鐵鍋,繃著臉走過來。“你分明跟公社對著干!”劉廣斥責道,“你想搞個人主義,不跟村里一起吃飯是吧?”青蓮回頭看看躲在柱子后面的大女兒,厲聲喊她過來,把她推到劉廣面前說:“廣叔,你瞧瞧,這小娃臟得阿有個人樣?小的那個成天躺在床上,更是臟得要不得。我留個鍋,也就想熱點兒水,給她們洗一把臉。”劉廣看看小珍黑乎乎的臉蛋兒和粘在一起的頭發,臉色不那么難看了,沉吟了一會兒說:“村里就在你這院子里煮大鍋飯,要點兒熱水給小娃洗臉還不容易?也用不著你再另支一只鍋。”旁邊的幾個男人聽了,又要動手去拆。青蓮慌忙攔住,焦急地說:“廣叔,你說得在理,只是我們天天跟人家要熱水,日子長了,菩薩也有個厭煩的時候,到時候我們還不是要瞧別人的臉色?再說,我兩個小娃小,用水也沒個準時候,別人也不會專門給我們燒水。”劉廣聽得不耐煩,打斷她的話說:“村里也不是你一個女人有小娃,你這樣,別人怎么辦?政策就是政策。”說著又要去拆。青蓮張開兩只手擋,可五六個男人如何擋得住,她急中生智,飛一般沖進屋里,一把將小環從床上抱起,跑出來,讓小環坐在鐵鍋里,“你們要拆,先把這小娃推下來。”小環給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壞了,呆了一呆,才哇的一聲哭出來。幾個男人面面相覷,劉廣臉漲成了豬肝色的,忽然扔掉手里的土基,轉身走了,嘴里喃喃罵著:“這院子里怕是風水有問題,什么女人嫁到這兒,都變成這副德行!”另外幾個人見劉廣走了,也扔下土基,訕訕地走了。青蓮扶著坐在鍋里哭泣不止的小女兒,望著幾個男人的背影,一臉癡呆的表情。
青蓮的小鍋灶總算留下來了。院子里轟轟烈烈亂了幾天,十幾個土灶基也在青蓮家的對面打好了,十幾口黑膩膩的鐵鍋架在上面。這邊忙著打灶,劉廣他們幾個人則忙著到各家各戶去收糧食。青蓮多了個心眼,在柜子后面挖了個洞,藏了一小罐米。過了沒幾天,糧食收上來了,院子里的那十幾口鍋開始熱氣騰騰地冒煙了。往日靜悄悄的院子一下子熱鬧非凡。吃飯時間不到,陸續有人拿著碗筷,帶著滿臉的狐疑,走進院子,看到甑子蓋打開,露出熱氣騰騰的白米飯,大家懸著的心才落到實處。吃飯時間到了,劉廣站在寺門口的一塊石頭上,手里拎一面銅鑼,咣咣咣使勁兒敲。人們捂著耳朵,笑嘻嘻地從他身邊跑過,打了飯菜,十來個人一伙兒圍著事先擺好的桌子坐下。起初靜悄悄的,只聽得到一片咀嚼的聲音和叮叮口當口當的碗筷碰撞聲,漸漸地,有人吃完了,緊張的氣氛松弛下來。從不同角落傳出的心滿意足的說笑聲,匯聚成一片片溫暖的云彩浮在院子上空。
奚奎義跟村里的幾個男人坐在一起,大家吃完了,有人問奚奎義怎么學會吹喇叭的。立馬有人說,你怕是暈了,奚喇叭不就是吹喇叭的?原先那人又說,奚喇叭是會吹喇叭,可他只會吹幾個婚喪嫁娶的調子,奚奎義會的可不單是那個。奚奎義聽著,呵呵笑著,只是不說話。議論了一陣子,就有人提議,說讓奚奎義來一段。奚奎義連連擺手。小珍原本跟幾個小孩子在一起,吃飽了,聽到父親這邊說得熱鬧,她便從人堆里擠進來,小小的腦袋時而轉向父親,時而轉向其他人。緊挨奚奎義門前的一張桌子旁,青蓮抱著小環,手里還端著碗。自己吃一口,喂小環一口,小環吃了幾口,扭開頭,不愿再吃了。青蓮罵了她幾句,又挖了一勺飯喂她,她仍然扭頭不吃,青蓮火了,拍了她一把,她抽抽噎噎地哭起來。幾乎同一時刻,喇叭響起來了。青蓮朝奚奎義桌上瞅了一眼,眉頭擰起,抱著小環進屋去了。她砰的一聲把門砸上,可喇叭聲仍然傳進來,她感到說不出的厭煩。
好日子不長。幾個月后,人們一點準備沒有,村里的糧倉已經見了底。原本一家一戶的時候,公糧由一家一戶交,現在攏在一塊兒,公糧自然由村里統一交。那陣子,路上盡是挑著糧食的人,整個村子的人連成長長一溜,跟另外一個村子的人碰上了,問一句:“交大糧?”另一個村子的人點點頭說:“交大糧。”交完大糧的第二天早上,劉廣把銅鑼遞給奚奎義:“今后這東西你負責,吃飯前記得敲兩下,你要不想敲,吹喇叭也成。”人們聽到鑼聲,像往日一樣朝廟里涌來,見到奚奎義站在門口敲鑼,都愣了一下,等飯打到碗里,看到只是稀飯了。又過了些時候,連稀飯也吃不上了,打到碗里的是一灘黃色的糊糊,隱約可以照見人影。原來稀飯里摻了玉米面。
銅鑼又響了。單調無力的聲音在空氣中震顫,帶著一股執拗的力量,鉆到村里每個人的耳朵里,人們聽到了,最先引起的反應是,肚子空落落地咕嚕一聲,胃仿佛憑空翻了個筋斗,落到地上,引發更嚴重的饑餓感。緊接著,那越來越稀的糊糊在腦中浮現出來,剛剛引發的饑餓感又被頭腦里的另一種東西生生地壓制下去。不過人們還是拖拖拉拉地來了,人手一個小鐵盆,稀飯水傾在鐵盆里,發出響亮的撞擊聲,像是有人打了個肥胖的飽嗝。心眼兒細一些的人,總是磨蹭著,排到隊伍的后面去,這樣可以打到鍋底的稀飯水,那里面的米星子稍微多一些。打完飯,所有人貪婪地對著眼前碩大的一盆糊糊,尖著嘴巴吸,聽不到一點兒碗筷碰撞的聲音,唯有嘩啦嘩啦的聲音震耳欲聾。喝完稀粥,人們伸出兩個烏黑的手指頭,捻起碗底的一個個白白胖胖的米粒兒,小心翼翼放在舌尖,用舌尖裹住了,靜靜地吮吸,直到吸不出味兒來了,才運用靈活的舌尖將其搬運至大牙上,慢慢地磨。濃濃的香味迅速占領了整個嘴巴。
小珍嘴巴甜,時間久了,跟做飯的混得很熟。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跑到做飯處,坐在灶洞前,兩手伸著向火。呼呼的火苗把她的小手和小臉都烘得一片艷紅。做飯人往往會抓一把半生不熟的米,團成小拳頭大的一個飯團遞給她。她把飯團放灶洞里烤熟了吃,所以奚奎義一家人數她吃得頂飽。正式吃飯時,小環把頭埋在青蓮懷里,咕噥著:“媽,我不吃阿得?媽,我不吃阿得?”青蓮氣不打一處來,伸手把她的頭拉出來,讓她的臉對著稀黃稀黃的糊糊,“你不吃這個要吃哪個?”小環不說話,鼻子吹得撲突撲突響。青蓮一松手,小環又把腦袋鉆到她懷里了。她嘆一口氣,從碗里把米星子一個一個揀出來,放在一只小碗里,小珍看見了,也把自己碗里的米星子挑出來,放在一起。青蓮知道小珍早上吃過飯團,看了她一眼,也不說什么。青蓮喝完糊糊,正一點一點給小環喂米粒兒,奚奎義走過來,將個臉盆大小的鋁盆擱在青蓮跟前,盆底有一小撮米粒兒。青蓮抬起頭,直直看著他,“這不成,你得吃啊,你成天在外干活不吃點兒硬的怎么成?”奚奎義瞅著瘦得一把骨頭的女兒,搖了搖頭,“我吃得多,不成問題,小環都瘦成一只貓了。”
奚奎義一家,除了兩分左右的自留地,土地全收歸生產隊了。青蓮將自留地分成幾塊,種了山藥、南瓜等糧食蔬菜,可惜缺少肥料,都跟人一樣,面黃肌瘦的。青蓮一天兩次三次到地里,看看這個,摸摸那個,不時薅些嫩一點的山藥葉或其他菜葉回來,但她也不敢多薅,生怕薅多了,作物再也不長了。她把葉子拿回家,仔細洗干凈了,切得細細的,在門前支的鍋里煮爛了,撒上一點兒從黑市上偷偷買來的鹽,喂小環吃。院子里進進出出的人很多,別人看著,她也不管。村里人也不說什么,許多人家都暗暗藏著點糧食,在家里也偷偷摸摸地弄個小鍋小灶煮了吃。
有一天傍晚,青蓮在南瓜叢里意外地發現了兩朵花,黃黃的,像兩只碩大的蝴蝶。青蓮心跳著,又輕輕地翻了翻南瓜葉子,在南瓜葉子遮得密密實實的地方,竟然還有一朵快謝的花,花蒂上一個小小的、綠綠的南瓜,有小酒杯那么大。青蓮不由得眉開眼笑。以前怎么一點都沒看到?她緊張地環顧左右,并沒有一個人,她又看了一眼,仍舊小心地用葉子將其蓋上,走了幾步,忍不住又回頭看了幾眼。自此以后,她連葉子也不怎么敢摘了,生怕摘稀了,露出兩朵花和那個小南瓜。她到地里更勤了,每次看看沒人,便小心地揭開葉子,看看下面藏著的寶貝。幾天后,兩朵花謝了,花蒂上也鼓出了兩個小小的南瓜,原先那個小南瓜大了許多,快比得上一個小拳頭了。小小的歡喜在她心里跳動著。沒想到過了兩三天,其中一個新結出的南瓜變黃了。青蓮看著它,心里難受得仿佛被錐子狠狠錐了一下。她摘下壞了的小南瓜,蓋好葉子,之后她只敢隔著葉子張一張,再也不敢揭開看剩下的兩個小南瓜了。
青蓮將小南瓜煮了。看著兩個女兒每人拿著一小塊南瓜,老鼠似的,一點一點地啃了吃,她又開始打那罐米的主意了。她想過很多次了,是不是該把那罐米挖出來救急了?奚奎義跟她說了好多次,她總說再等等,誰知道缺糧的日子有多久?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動那點兒存糧。這次她想了大半天,準備動手挪柜子了,又停下來了。第二天院子里突然發生的一件事改變了她的主意。
早上,銅鑼敲了幾遍,村里人陸陸續續來了。一個個要么面黃肌瘦,要么發了水腫,臉上脹鼓鼓的,蠟黃蠟黃,似乎用針一戳,便會吱吱地冒出濃黃的水。村里害水腫病最嚴重的當數趙五,他大腹便便地往廟門口挪著步子,干脆端了個洗臉用的鋁盆。他眼勾勾地瞅著廚子往自己的盆里倒滿黃湯水,哼哼著,兩手端起盆子,晃晃蕩蕩地,就近找了個位子坐下。整個人如同一塊水分過多的面團耷拉在凳子上,兩條褲腿縮上去,露出黃黃的小腿。有幾個無聊的孩子禁不住拿手指或者小木棍戳他的小腿,小腿的肉深深地陷下去,一個小坑久久留在那兒。孩子們驚奇地張大了嘴巴。趙五忙著喝稀粥,根本顧不上他們,被戳到了,只是微微搖晃一下小腿。他呱啦呱啦喝完粥,肚子高高地隆起,十足一個懷胎十月的女人,可他仍然很餓,他站起來,往灶臺走去,看看還有沒有剩下的。他剛走了兩步,身子忽然晃了兩晃,倒了。院子里的空氣凝滯了,又猛然爆炸開。許多小腿在趙五旁邊移動。趙五的小腿上還留著兩個小坑。
村里有人餓死了。像有什么東西在人們腦袋上敲了一下。恐懼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當天晚上,村子格外寧靜,偶爾聽見遠遠傳來一兩聲野狗有氣無力的叫聲,傳遞著同樣的饑餓和恐懼。青蓮決定動用那罐米了。女兒們睡后,奚奎義和青蓮悄悄挪開了柜子。他們不敢透出一點兒聲息,似乎整個村子的人都逼在門外豎著耳朵聽。奚奎義搬開壓著的幾塊石頭,用手掌慢慢把土掃開。青蓮蹲在他身邊,心里莫名地緊張,感覺有什么不對。奚奎義繼續扒下去,感覺土越來越松,似乎有個洞,什么東西擦著他的手跑過去。他嚇了一跳。當蓋著瓦罐的木板呈現在眼前時,兩人都傻眼了。木板邊上有個洞。奚奎義慌忙揭掉木板。用來封罐口的舊蓑衣破了,蓑衣下的兩層布也破了。青蓮顧不得那么多了,一把扯掉蓑衣和布,一個黑影從瓦罐竄出來,在她手上抓了一下,跳開了。青蓮幾乎暈過去。瓦罐里是一窩還未睜眼的老鼠。米已經沒了。
他們在瓦罐邊呆呆地坐了許久,慢慢地,青蓮眼眶紅紅的,鼻子開始一抽一抽的。奚奎義拍拍她的肩膀說:“不要哭不要哭,哭什么呢,人遭罪,老鼠也遭罪。它們也是為了活命,我們再想辦法……”還未說完,青蓮突然站起,奔到墻角找了根棍子,回來對準那窩粉紅色的老鼠狠勁兒捅。老鼠發出一片凄厲的尖叫。青蓮惡狠狠地喊:“叫你活!叫你活!”奚奎義嚇得臉色發白,伸手想去奪木棍。不到一分鐘,老鼠全死了。血把瓦罐里黃褐色的土染紅了。青蓮坐在地上,頭發蓬亂,兩眼血紅,呼呼喘氣,捏著棍子的手微微顫抖。奚奎義看著她,皺著眉頭。這時候床上的小珍也醒了,張著小嘴,望著母親。
第二天下午,青蓮忽然打了自己一個巴掌。我真是糊涂了!她咒罵著自己,急急忙忙朝自留地奔去,才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好了,但還是存著一點兒希望撥開了南瓜葉子。那兩個小南瓜一齊不翼而飛了。南瓜蒂上還在往外冒汁水。青蓮一屁股坐在地上,扯開嗓子,爹啊娘啊地罵,罵到后來,聲音沙啞了,已聽不出她是在哭還是在罵。人們從四面聚攏來,帶著一張張面具一樣麻木的臉望著她。她對周圍的人視而不見,用粗礫石一樣的聲音罵著,哭著。人們只聽得清兩個半句話,第一個半句是:“……活啊!”另外半句是:“……死啊!”后來有人找來了奚奎義,他們告訴他:“你媳婦瘋了。”
村里為了抓糧食生產,在水不太深的藕田里也種上了水稻。荷花田因此減少許多。秋天到了,挖了藕,村子里的糧食問題仍然沒得到解決。而水稻因為水旱災害,產量也很小,種在原來的荷花田里的,幾乎顆粒無收。幸好地里種的山藥熟了。青蓮早早將自己地里的山藥挖回來,在瓦罐里精心儲存好了。吃了上次的虧,她再也不敢把瓦罐埋土里了。山藥收回來,她又種上了大麥。大麥成熟一穗,她摘一穗,揉出麥粒,在鍋里炒熟了,給小環吃。小環雖然更瘦了,整個人只剩下一副骨架子,瘦削的臉龐上,一雙眼睛大得嚇人,人卻似乎長大了一些。她偶爾會離開床,搖搖擺擺地在院子里走。青蓮望著她,想起了好多年前,奚奎義外出做生意,她和翠兒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些小雞。
翠兒長成大姑娘了。前些日子,麻老太滿臉堆笑,到家里來。青蓮笑呵呵地打招呼:“阿祖,你都老成精了。”麻老太也笑呵呵的,瞅著她,皺起眉頭,“要老成精就好了,也不用餓肚子。”青蓮本想說兩句俏皮話,此時卻不知道說什么好。麻老太到黃光英房里去了。一會兒,黃光英喊翠兒,翠兒看見青蓮,羞得滿臉通紅。麻老太走后,卻再沒聽到什么消息。有幾次,青蓮試探著問翠兒,翠兒羞紅了臉,一句話不說。有天晚上,青蓮將這事跟奚奎義說了。奚奎義說:“旺兒還沒結婚,怎么好嫁翠兒?”青蓮撇撇嘴說:“我看倒不是為這個,阿嫂怕是舍不得翠兒,你想想,這時候她家里四個人吃飯,四個人拿工分,多劃算?翠兒那么能干,村里多少小伙子也比不上,她要嫁了,真的虧大了。”奚奎義說:“還真說不定。你瞧瞧,黃光英天天樂成那個樣子。我就看不慣她那德性。”
一大清早,奚奎恩一家起了。他們在稀薄的晨光中,熟練地打水洗臉,臉盆發出輕微的碰撞聲,然后各自拿上工具出門。在門口的時候,他們分成兩路。黃光英和翠兒往地里,奚奎恩和旺兒往山上。那時候近處山上的樹給砍光了,村里只好組織人到更遠的山上去砍柴。奚奎恩說一聲“走了”,頭也不回地往山上去了。旺兒跟在他后面。黃光英和翠兒停下來,望著他們父子倆一聲不響地并肩走在一起,直到他們轉過山坳,再也看不見了,她們保持著相同的姿勢,又看了一會兒,才轉身走上自己的路。這一瞬間的畫面,在她們的腦海里保留了一輩子,時間一層一層壓上去,這個畫面總是如同影子一樣浮上來。
那天下午,村里的一伙男人將奚奎恩抬了回來。旺兒跟在后面,走兩步又往前一個趔趄,俯下身子拾什么東西似的,而那東西拾起來,又掉下去,他又再次俯下身子。那東西似乎永遠拾不起來。寺廟里迅速聚滿了人。紛紛打聽事情的起因。有人說,奚奎恩砍一棵大樹時給嚇到了。傳說那棵樹是周圍十幾座山的樹王。又有人說,奚奎恩是給樹下忽然竄出來的一條毒蛇咬了。無論哪一種說法,結論都是奚奎恩不好了。此時奚奎恩給安放在堆滿雜物的堂屋里臨時支起的一塊木板上。他瞪著兩眼,盯著屋頂。屋頂的茅草經了雨水,黑黢黢的,像糞一樣。黃光英趕回來,見到他這樣子,感覺脊骨里涼颼颼的,整個身子唰地軟了。她跪在丈夫身邊,一遍一遍說:“你說句話啊,不要嚇人。”可奚奎恩仍然一句話不說,他的眼睛轉了幾轉,再也不轉了,變成了兩只綠色的苦膽。黃光英的哭聲幾乎讓整個村子徹夜沉浸在死亡帶來的哀傷中。
很長時間,黃光英一家全部變成了啞巴。
奚奎恩死后四個多月,隨著春天的到來,村子度過了最為饑餓的歲月。南方田野里,遍地蔓生的野菜和田里的蔬菜瓜果讓人們的肚子找回了一些飽滿的感覺。人們看到路邊那些翻倒的芭蕉樹,樹根被砍去后,紫色的橫截面,活像一張張石像漠然的臉。
一天下午吃完飯后,青蓮在寺廟旁邊的水池洗衣服,小環在床上睡著了,小珍蹲在旁邊,趁母親不注意,卷起褲腿,試探著把腳伸進水里。水花推上她的小腿,發出輕快的聲響。青蓮抬起頭,瞪了她一眼。小珍趕忙把腳收回去,以為母親要罵她了。青蓮卻沒說一句話。她眼睛直直地盯著水里。淡藍色的水里,一團紅色的東西時隱時現,飄飄忽忽,時大時小。小珍站起來,指著廟里,哭著說:“媽!”青蓮轉過身,只見紅色的火苗快舔到屋檐上了。她呼喊著,往家里跑。大火已然漫上屋頂,屬于奚奎義和她的那間房子,完全被罩住了。紅色的火光在她的臉上跳躍,靜悄悄的。她忽然朝大火沖過去。小珍在她背后哭喊了一聲。她猛地推開門,火光在她手上一跳,她并沒感覺到疼痛。煙火嗆得她大聲咳嗽,眼淚沖出來,模糊了雙眼。她什么也看不見了,也什么也聽不見。她像一個饑餓的人撲向食物一樣,朝床撲過去。她先摸到了小小的腳,往上摸到了干癟的肚子和一根一根的肋骨,再往上,摸到了細細的手臂。她一把抱起小環,從大火里沖出來。屋子外面,小珍張著嘴巴,看怪物一樣看著母親。
村里人從山上山下趕來,從旁邊的水池打水救火。火苗呼呼呼竄上了屋頂。幾十年的草房屋頂,如火絨一般,在大火中發出歡快的呼喊。火苗仿佛火狐貍,在屋頂上舞蹈。一桶桶水傾倒下去,只徒然激起一團白霧,火苗撲的一聲,瞬間矮下去,立馬又炸開了。村里人漸漸放棄了撲救,一個個呆呆地站著,張大嘴巴,望著那熊熊大火。火光在他們的臉上蔓延。
有人打開了寺廟正殿的大門。正殿里僅有的幾尊佛像歪在地下,鼻子眼睛給砸了個稀爛,又有些村里的雜物堆在角落,蜘蛛網掛在墻壁和柱子間,所有物體的表面都積了厚厚一層塵土,如同被籠罩在一張無法突破的網中。正中間有一張八仙桌,斷了一條腿,幾個土基壘起來作為代替。一個小小的身體安放在上面。周圍圍了很多人。青蓮給眾人勸著,哭聲漸漸止住了。兩只眼睛呆呆的,瞎了一般。奚奎義沒有哭,他蹲在小環身邊,替她擦去臉上黑色的污垢。小環平日里蒼白的臉龐,此時因為大火的緣故,反倒紅潤了許多。雖然死了,更像是忽然活過來了。奚奎義從來不記得她有過這樣一張如此像活人的臉。奚奎義的手掌給炭灰染黑了,小環的臉也越擦越黑。他不擦了,轉身看到小珍站在身后。他盯著她,“給你妹妹打點兒水回來洗把臉。”小珍一動不動,似乎沒聽見他的話。他又說了一遍,小珍還是不動。他忽然沖著小珍大聲喊:“給你妹妹打點兒水,聾了你!”小珍嚇得一哆嗦,又看了父親一眼,分開人群往外走。人們聽到小珍小聲哭泣著,碎碎的腳步聲消失在照耀如同白日的夜色里。奚奎義低下頭盯著小環,鼻涕流出來,亮晶晶地拉成一條細細的線。周圍的人一片唏噓,油壺微弱的火光把他們的影子高高低低地投在墻上。小珍打水回來了,奚奎義用手試了試,不冷也不熱,才給小環洗了。洗干凈后,小環的臉越發像活過來一樣了。她從沒這樣活過。
夜色還在西山頂盤桓。按照村里的習俗,夭折的小孩不能在家里過夜。奚奎義用一張席子裹了小環,夾在腋窩下,好似夾著一捆輕飄飄的干稻草。兩個男人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出廟門。青蓮癱軟在八仙桌邊,她的目光甚至沒追隨奚奎義的背影。她仍然那么呆呆的,什么都與她無關的樣子。忽然,她瞥到八仙桌面上隱隱的一個影子。桌面上的灰塵留下了小環身子的輪廓。油壺火在上面晃動,那個輪廓似乎活動起來了。直到此時,她才似乎徹底明白過來,小環死了。她扶著八仙桌站起來,沖出大殿,奚奎義早不見了。她又跑出廟門,似乎看到奚奎義抱著小環在山坳一閃,不見了。她哭號了一聲,腦子里只剩一片紅光。
奚奎義回來后又過了一個多鐘頭,火頭弱下去了。院子里飄浮著一股濁重的熱烘烘的臭味。第二天一大早,奚奎義從大殿走出來一看,三間草房只剩下三堵殘損的墻壁了。墻壁之間的空地上,覆蓋著厚厚一層白灰。他踩上去,腳底板還感覺得到溫熱。白灰騰起,在炫目的陽光中震開,像一片小小的霧。頭天搶救出來的幾件家具堆在院子里,灰頭土臉,缺手缺腳,唉聲嘆氣。
又過了一天,吃完早飯,劉廣在飯桌上對奚奎義說:“奎義,我跟村里的幾個人合計過了,你們得搬家。你們兩家人擠在廟里也不是個事。”“搬到哪兒?”奚奎義說。“老四家。”劉廣兩手杵著膝蓋,直直盯著奚奎義說:“我叫蘇玉芳跟她兩個兒子搬出來,那樣好的房子地主也配住?我們村對她們算寬大了,要是在別的村,她家那樣的地主,早斗死幾百次了。她家那么多房子,足夠你們兩家人住了。”奚奎義垂下頭,隔了好一會兒說:“你等我想想。”劉廣說:“那也成。不過你得快點兒,我不想拖拖拉拉的,要搬了,明天就搬。你心里也不要想蘇玉芳家住哪兒。我自有安排。你家不搬進去,我也要叫他們搬出來。”
晚上,奚奎義把這事跟黃光英說了,黃光英瞅他一眼,氣呼呼地說:“搬!不搬做什么?蘇玉芳一個地主婆,還給她住那么好的房子,哪個地方成這個樣子?你明天就跟劉廣說,你不說我去說。”奚奎義說他去說就是。他又把搬家的事跟青蓮說了。青蓮卻不言語。“你說搬不搬?”他說,像是問青蓮,又像是問自己。“不搬!”青蓮忽然說,咬牙切齒的。“我也這么想。”奚奎義說,“我們遭難了,也不能帶累別人,再說她家也不好過,遭的罪也夠多了。”大殿另一邊傳來黃光英說話的聲音,她似乎正訓斥兩兄妹。奚奎義壓低嗓音說:“我明天就找人弄些土基木頭,在原來的地基上蓋個小房子,也用不了多長時間。”“小環在這兒,我不想到別處。”青蓮打斷他的話。奚奎義感到一陣羞愧。
第二天,黃光英一家搬到老四家去了。劉廣和另外幾個男人幫他們一起搬。他們把幾件幾乎燒焦的家具搬到老四家門口時,蘇玉芳和她的兩個兒子還在往外搬東西。劉廣將他們轟出去,還沒搬完的東西不允許他們再搬。蘇玉芳哭哭啼啼地走開了。她的兩個兒子遠遠地站在一個小土堆上,瞪著眼睛,看著劉廣他們搬東西進去。“這兩個小雜種!”劉廣罵了一句,俯身撿了個土疙瘩朝他們扔過去。他們不躲不讓,土疙瘩也沒扔到他們。劉廣又朝他們大聲罵了幾句,他們才從土堆上走下來,找另外一個地方站定了看。
蘇玉芳母子三人又住進豬圈了。
村里人近來暗暗議論,蘇玉芳神經不正常了。她在路上走著,有時候看到隨便一個人——有人說尤其是男人,她會忽然擋在前面,笑嘻嘻地說:“你聽我說……”她又并不說什么,只是笑嘻嘻的。幾次以后,人們碰到這樣的情況,往往罵聲神經病后匆匆走開,有些年紀輕輕的小伙子,偶爾也對她笑嘻嘻的,卻也不敢說什么。后來,蘇玉芳不再攔大人了,她開始攔住小孩子,盯著他,說:“你聽我說……”那孩子嚇得慌忙跑開,跑遠了,回過頭來大喊:“蘇玉芳!老瘋人!”
村里人無論如何想不到,黃光英一家搬到蘇玉芳家后不久,蘇玉芳自殺了。一天早上,黃光英打開堂屋門,發現蘇玉芳直直懸在樓板下,嚇得魂都沒了。村里炸開了鍋,人人猜測蘇玉芳怎么進到自家屋里自殺的。黃光英母子幾個一直臉色蒼白,無論村里人問什么,只是搖頭。蘇玉芳的尸體停在院子里,她的兩個兒子卻不靠近,遠遠地站在人圈外。有老人走過去,讓他們走近了看看母親,他們死活不肯過來。從始至終,他們都只遠遠地,翻著白眼看。
過了兩天,黃光英一家實在住不下去,不得不搬回廟里。蘇玉芳的兩個兒子搬回去了。劉廣說,他們是破落地主的兒女,算不得地主了。
蘇玉芳死后兩個多月,大鍋飯吃不下去了,村里又一次分開吃,各家各戶搶工分吃飯。黃光英一家暫時住在寺廟正殿里。奚奎義在原來的地基上蓋了兩間平房,土基是自己造的,木頭則是劉廣陪他到十幾里外的山里砍回來的。
奚奎義一家安頓下來后,又過了幾個月,劉廣找到他,神神秘秘地對他說:“跟你說個事,你家青菊回來了。”奚奎義眉頭一皺,盯著他說:“你不要開玩笑。”劉廣嘿了一聲,說:“我跟你開玩笑做什么?你媳婦連娘家也沒回,這會兒在村公所里,讓你去接她。”奚奎義說:“你說的是真的?這個不要開玩笑。”劉廣說:“我堂堂一個村長,騙你做什么!你還不趕緊想想怎么辦。你跟青菊又沒離婚。這時候可是新社會了,不像舊社會,可以討幾個媳婦。”
奚奎義回到家里,不知道該怎么跟青蓮說,一個人蒙頭抽水煙。小珍喊她吃飯,他擺擺手,一句話不說,把水煙筒抽得更響亮了。一會兒,小珍又站在他跟前,眼睛亮亮地看著他說:“爹,媽叫你吃飯。”他抬起頭,望著女兒,說:“知道了。”仍然不動,又把嘴巴湊在水煙筒上。小珍又說:“爹,媽叫你吃飯。”他不再言語。小珍也就那么站著。青蓮走過來,皺著眉頭看了他們父女好一會兒,說:“吃飯呢,怎么不動?”小珍扭頭看著母親,奚奎義一句話不說。“怎么了?你倒是說句話呀。”青蓮又說。“你姐回來了。”奚奎義猛然抬起頭說。青蓮僵在那兒。水煙筒忽然沒了聲音,仿佛屋子里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
他們靜靜地吃完飯,誰都不再說青菊的事,好像什么也沒發生過。青蓮顯得特別忙亂,一眼不看奚奎義。奚奎義心里不知道怎么回事,有點惴惴的,也不看她。偶爾他們的目光撞在一起,奚奎義臉上一紅,心里說不出地愧疚。可一想到青菊,他除了有一點兒不耐煩,卻也有一種柔軟的感覺,而且,令他吃驚的是,這種柔軟的感覺越來越強。他很想問問她,這些年來怎么過的,也很想跟她說說,這些年來自己怎么過的。連她的麻臉,想起來也不那么丑了,反倒覺得特別親切。隨著太陽一點一點落下去,陽光在地面上收束著最后的光亮,奚奎義內心里好像擰了一個死疙瘩。盡管他很焦急,卻也不敢跟青蓮說什么。望著青蓮走進走出的身影,他也不敢就這么到村公所去將青菊接回來。
太陽終于落下去了。青蓮早早讓小珍睡了。奚奎義坐在蒲團上抽水煙,青蓮在床上坐下,瞅著他的背影,說:“別抽了。抽了一天了。”奚奎義心里緊了一下,像是緊張,又像是害怕。青蓮接著說:“你要想去接她,你就去。我也沒在你腳上拴一根索子,我也拴不住你。”奚奎義轉過臉來,虛虛怯怯地瞅著她,滿臉通紅,囁嚅著說:“我不是……”“你不是什么?”青蓮截斷他的話,說道,“本來就是她在先,是我占了她的位子,她要回來了,我就帶著小珍讓開。”奚奎義望著小珍,青蓮也望著小珍。“你不要這么說。”奚奎義說。“我不這么說怎么說?你倒是教我。”青蓮的口氣里有了幾分咄咄逼人的氣勢。奚奎義再不說什么。夜色開始降臨,寺廟大殿屋頂上的草漸漸融入淡藍色的天幕里。奚奎義心急如焚,卻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辦。他呆呆地坐著,什么也不想,只巴望著時間快點兒過去,讓這些麻煩的事也快點兒過去。青蓮睡了。奚奎義也倒在床上睡了。這一夜青蓮翻來覆去,奚奎義背對著她,閉著眼睛直僵僵地躺著,知道她沒睡著,自己卻不敢動一下,生怕弄出一點兒響動。
第二天天還不亮,青蓮推了推奚奎義。奚奎義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的,迷迷糊糊醒過來,愣愣地望著青蓮。青蓮說:“你去把我姐接回來吧。”奚奎義說:“你說什么?”青蓮說:“你去把我姐接回來吧。”奚奎義徹底醒了,瞅著她,不說話。“你倒是起來去啊。”青蓮說,“不管怎么樣,她是我姐呀。我昨天怎么那樣。她是我姐呀。你不去接她,叫她到什么地方?我爹媽也死了,她總不能去找做哥哥的。”眼里閃動著淚光。奚奎義還不動,腦子還沒轉過來。青蓮連連推他,把他推下床,急得直跺腳,“你快去啊,愣著做什么!”奚奎義才轉身出門,往村公所走,走著走著跑起來,呼出的熱氣在跟前凝結成一團團白霧。
“哪個是你媳婦?你說她啊,昨天晚上就走了。我們說什么她死活不聽,哭著叫著走了。”村公所的人對兩眼通紅的奚奎義說。
奚奎義和青蓮生過好多個兒女,多數兒女出現了,又消失了,好似漫長一生中的一個個蓮花盛開的夏天,從他的記憶中無聲地滑過去,混成一片。在那漫長的貧窮的日子里,死亡變得容易而日常。他已經不記得第一個孩子死去后,悲痛難禁的自己了,只記得一張張雷同的死孩子的臉。他把他們抱在懷里——有時候裹著草席,有時候連草席都沒裹——帶到不遠的山上安葬。他們在他的懷里顯得那么小那么輕,感覺像是抱著一束干稻草。有時,甚至仿佛感覺到他們微弱的溫暖,以致他一次次停下來,去摸他們的心跳。妻子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哭號著,鼻涕眼淚流了一路。他一次都沒轉過身去看看她。“哭什么呢?”他想。可妻子每次都會哭得肝腸寸斷。后來,妻子去世后,他也是這么抱著她放到棺材里的。妻子也是那么小那么輕,他再次感到她身上微微的溫暖,他停下來,去摸她的心跳。他摸到的是自己的脈搏。他恍惚起來,這是怎么回事?他仿佛又回到了過去的日子,正抱著自己死去的孩子,可妻子怎么沒跟上來?這么想著,他就抱著妻子往后山走了。兒子和村里的人嗡上來,攔住他,他才回過神來。
青蓮是在麻老太葬禮那天過世的。
麻老太似乎永遠不會死。她一次次臥床不起時,村里人總是紛紛猜測,她一定熬不過去了。有一次,她的幾個兒子也這么覺得,給她合了一口棺材,可棺材合好,紅漆還未干,麻老太哼哼著,對兒子說想吃稀飯,兒子給她端來稀飯,她吃完了,又說想下床走走。她走到院子里,看見厚厚實實一口紅漆棺材,笑嘻嘻走過去,伸手——二兒子剛喊出口——拍在棺材蓋上,一家人嘆一口氣,她抬起手掌,棺材蓋上赫然一個手印。她轉過手掌來,吃了一驚,轉而笑了,她向兒子搖著手掌,滿臉的皺紋聚在一起,腦袋像一個干癟的大棗。又過了幾年,她的大兒子熬不住了,先走了,她的幾個侄兒子也有過世的了,剩下的幾個兒子和侄兒子也滿頭白發了。幾個侄兒子遇到她,常常開玩笑說:“阿娘,你哪天過去了,我們可跪不動了。”麻老太瞇著眼睛笑。她在村子里,從一家走到另一家,經常很吃驚地盯著一個人好半天,說:“你媽的病好了吧。”那人愣了一下,說:“阿祖,我媽早過去好幾年了。”她才啊一聲,嘴巴張得老大。又過了幾年,麻老太越發昏頭昏腦了,她有時忽然拿個碗走出家門,兒孫們慌忙攔住,問做什么去。她撥開他們,說:“吃飯呀,你們沒聽到奚奎義敲鑼?”大家都說沒聽見。她站住了,手攏著耳朵說:“聽!這不是!敲得震天響!”說著又要走,大家編出各種話,強拉硬扯的,才把她拉回去。她才回到家里,剛坐下,忽然又慌慌張張地站起,拉住一個人說:“哎呀呀,我前頭聽錯了,不是鑼響,是日本人的飛機來了。”急急忙忙往屋子里躲,想鉆到床底下。全家人急得要不得。
麻老太喜歡到廟門口的幾棵樹下聽人們說話,聽得高興了,就呵呵笑兩聲,興致高了,也會插進去說兩句。她的開場白總是這樣:“唉……我們那時候么……”那天在寺門口,不知誰說的,白村要把所有的田挖成荷花田,許多人附和,說說笑笑,笑過一陣后,麻老太靠在一棵樹上睡著了。她常常靠在那棵樹上睡著。人們看著她笑笑,也不在意,可過了許久,也不見她醒,才發現她過去了。
麻老太的葬禮是村里許多年來最隆重的,別人四代同堂算有福氣了,她最大的從孫前年結婚,去年生了個男孩,算來她已是五代同堂了。別人的棺材黑漆漆的,她的棺材卻是紅通通的。火紅的棺材后面,跟著長長一溜白色,那是穿孝服的兒孫,再后面,是一溜戴紅包頭的從孫。放了三通炮,摔碎棺材前的瓦盆,起棺了,驟然之間,哭聲響亮。棺材抬到廟門口要停一停,孝子們跪了一路,有幾個女人哭訴死者漫長的一生。村里的人都出來了,扶老攜幼,亂哄哄地圍著聽,聽到傷心處,眼睛也濕濕的。陽光明亮如水。那一個個逝去的日子宛然如在眼前。村子仿佛沉浸在持續了一百年的憂傷之中,而這憂傷還將持續下去。
青蓮站在一棵樹邊聽,聽著聽著,昏昏地往樹上一靠,軟下去了。奚奎義被人找來,慌慌地將她抱回家里,她說了幾句話,喉嚨里闊闊響,眼睛瞪著奚奎義,微微起了一層淚花。“我姐,”青蓮說,“你去找找,找著了,說我對不住她。我在那面等她。”奚奎義哽咽著說:“你說這個做什么?”青蓮仍然死死盯著他,他點了點頭說:“曉得了。”青蓮眼里的眼淚滾出來。這時,寺門口傳來三通炮響,又起棺了。哭聲響成一片。
大概就是妻子過世以后,村里人開始請奚奎義幫忙清洗死人。現今婚喪嫁娶,不流行吹喇叭了,他失去了一個好職業。但無論如何,人總是要死的,他將永遠不會失去這個職業。他不明白為什么許多人都在夜間死去。他不止一次睡夢被打斷,翻身起來,跟著悲傷的主人高一腳矮一腳地走。最初的時候,村里人還有些忌諱,死了男人才來找他,漸漸地,也顧不得那么多了。他也不在乎,無論男女,死了,就沒什么區別了。死者赤裸著,躺在水盆里,安安靜靜的,他一視同仁地為他們清洗,就像為自己的孩子清洗一樣。如果死者的年紀比較輕,他偶爾也會有些難過,他粗糙的手停留在他們寶石般的皮膚上,感到一種隱隱的悲哀從指尖滲進去。不過他很少產生這種情緒。他最難過的一次,當數為老四清洗。
老四是九二年的一天早晨回到村子的。同他一起回來的還有一個六十來歲的女人,瘦瘦高高,衣著整潔,白嘴白臉,眉毛像是用毛筆淡淡地掃上去的。她一開口說話,奚奎義立刻明白了,她就是當年老四迷上的那個縣城女人。多年以來,老四早已成為村里人茶余飯后一個帶點兒神秘性的話題,誰曾想到,他還會回來,從臺灣漂洋過海地回來!村子一下子震動了。
“你也不去找我坐坐!”當天傍晚,老四忽然出現在奚奎義跟前。“早上回來時,老遠就看見你了,正要喊你,你卻走了。”老四拉了拉褲腿,自己找了一把椅子坐下。褲腳和灰色的襪子之間,露出一截白皙的松沓沓的大腿。老四穿一雙漆黑的皮鞋,休閑褲,白襯衫,夾克上衣,一副退休老干部的樣子。頭發從腦門往后梳,一絲不亂,幾乎看不出是染過的。腮幫上有一點兒肉往下墜著,一雙略顯疲憊的眼睛下,眼袋松弛粗大,簡直像兩根香腸。
奚奎義也在他對面坐下,老四給他遞了一支煙。他看了看,是一個沒聽說過的牌子。“這些年……你怎么過的?”“怎么過的?……”老四嘆了一口氣,“不管怎么過,日子也過去了。你這樣過,我那樣過,結果不都一樣?我們都老得嚇得到對方了。”老四說著笑起來,咔咔咔咳嗽。奚奎義也跟著笑。笑完,兩個人好久都不說話。似乎沒什么好說的,又似乎什么都不必說了。
“我家房子后面那個山坡,誰挖過了?”老四說。“你家房后那個山坡?那怎么曉得誰家挖的。這幾年誰家蓋房子,都到那兒挖土填地基,少說也有十三四家。”老四不言語了。他低著頭,痛苦地沉思著。“那你有沒有聽說,誰家挖到了什么東西?”“挖到什么東西?沒聽說。”“沒聽說?”“沒聽說。”老四咧咧嘴,又咂咂嘴,長長嘆了一口氣,隔了一會兒說:“這就叫做命了。”原來老四離開白村前,在自家后山坡暗暗挖了個洞,埋了許多財寶,又將部分財寶藏在家里。奚奎義嘴巴張得老大地聽老四說了這些話,才明白當初老四為什么讓自己把他家里埋藏的錢財告訴村里人,原是為了讓他說出來后,人們不再到別的地方找。老四多少顯出幾分頹唐。走的時候,奚奎義看著他的背影,才意識到他真的老了。
過了兩天,不聲不響的,老四給離村子不遠的小學捐了兩千塊錢。那天下午,村子里到那所小學上學的孩子回家后向大人報告的第一件事,全是老四給學校捐錢。他們繪聲繪色地描述了老四捐款的經過。下午第二節課剛上課,校長忽然在喇叭里宣布,讓所有班級學生出來到操場上集中,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因為可以不用上課,都帶著點兒愉快的心情沖出教室,聽從老師的指揮,在操場上對著大門排成兩列。好奇地往大門口張望。他們一下子就認出了和校長并肩走進來的那個人。這件事在白村引起的震動太大了。這么多年來,白村里誰也沒向小學捐過一個錢,而且,兩千塊錢是多么巨大的一個數目!
村里人再見到老四,眼角眉梢,不免多了點兒諂媚的顏色。那天老四的兩個兒子也忽然變了。老四剛回來時,因為要騰出一間房子讓老四和那個女人住,兩個兒子瞪著眼睛,老大不愿意,幾乎不認這個爹。這天大兒子忽然來請老四去吃飯。“爹,飯做好了,你們就不用麻煩做了。過去一起吃就行。”老四答應了一聲,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大兒子剛出去,二兒子又進來了,說的幾乎是同樣的話。老四看到二兒子出去后,跟大兒子站在院子里,好像商量著什么,又像是爭吵著什么。老四多少有點兒得意,但他沒到任何一家去吃飯。他到街上買了菜回來,讓女人做了一桌子。然而,這之后老四也再沒什么特別吸引人的舉動了。他和那個女人常常在村子里散步,偶爾還會拉著手。村里人起初覺得很新鮮,久而久之,也就習以為常了。甚至有人指著他們的背影,評論說:“老大不尊!”兩年后,那個縣城里的女人,越來越白,也越來越瘦,終于在做飯時倒下去,再也站不起來,老四扶著她的尸體,嚎啕大哭,不像個男人。這多少讓村里人又吃了一驚。不過看他的時候,眼角眉梢的那點兒諂媚不見了。兩個兒子,對他也有些不耐煩。老四仍然保持著散步的習慣,從村子里走出去,走到村外的公路望望,再走回來。人們望著他孤零零的背影,不再評論什么。
老四是兩年前在散步的時候被車撞死的。兩個兒子把老四住過的屋子翻了個底朝天,什么也沒找到。他們大失所望,暗暗罵了老四一通,又忙著向司機要賠償,誰都不靠近死者。他一個人在堂屋里,把老四放在大盆里,用溫水為他清洗傷口,濃黑的血水沿著他的手臂往下爬,蚯蚓一樣,一直爬到手肘,一滴一滴墜下去,在地上砸開一個個暗黑的小坑。他忽然怒氣沖沖,朝門外老四的兒子和媳婦吼:“進來!進來!他是你們爹!”兩個男人和女人囁嚅著,勉強走進來,不一會兒,又出去了。他無力地給老四清洗著,他的淚水落在盆里烏暗的血水中。
“人老咯。”
寺門口樹下,一班小子熱火朝天,議論村里誰家日子過得好。奚奎義默默坐在一邊,忽然開口,他的聲音低沉,仿佛一絲一絲地融進了淡藍色的空氣。
“老叔公也不錯呀。”一個小子興許是為了讓他高興一下,說,“老叔公前幾年不是又種了藕,還是紅蓮藕。老叔公也該滿足了。”
“是該滿足了。”他笑了,露出只剩下兩三個牙齒的牙床,“我曉得也種不了幾年了,過兩年只能包給別人去挖。我瞧瞧也就高興了。”他說著拍拍屁股站起來。把帽子戴上,伸手在那小子肩上拍拍,“回家了,吃飯才是正經!”小伙子想替他撿起腳下的喇叭,他把他的手擋開,自己艱難地彎下腰,撿起金色的喇叭,緊緊攥在手中。
奚奎義一分鐘一分鐘地度過了一生中的七十年,像一坨泥巴被一雙粗糙的手隨意塑成,又隨意扔在一邊,七十年的風和雨盡數打在上面,被撫摸,也被剝蝕,最后終于說不出一點兒可以區別于他者的模樣,注定了還要回到土地里,他心里卻還執拗地堅持著那個愿望:有自己的一片蓮花田。
他有好一陣子睡不好覺,心里翻騰著無數個規劃。最重要的,就是重新種紅蓮藕。等藕挖出來,他一定要親自拿到街上去賣,告訴人家,這是白村的紅蓮藕。有多少年沒聽說過有紅蓮藕賣了?他都記不清楚了。賣藕的時候,他會大聲地這樣叫著:“一口價!一口價!”絕對不還價。當然,他也會高高地將秤桿吊起,并且抹掉零頭的斤兩。
他跑了很多地方才找到藕種,種下去后,天天跑去看。本來過得飛快的日子,一下子慢下來了,仿佛一條年老癡呆的牛,任憑怎么趕,也只是慢騰騰地跨著步子。許久不見發芽,他甚至覺得藕種已經爛掉了,想要翻開稀泥看看,好不容易才忍住。挨過清明……挨過端午……挨過中秋,好不容易熬到深秋,一直憋著的那口氣才透過來。眼看就要挖藕了,他又緊張了。前幾天把水淘干了,沒什么魚,他不免有些失望。明天又會怎樣?頭天晚上,他準備好了稻草、小盆、鐵鎬,還一遍遍檢查了鐵鎬,幾乎睜著眼睛睡了一夜。他仍然一個人住在廟里,幾年前,寺廟就修好了,每年還有好幾次廟會。但寺廟里仍然一個和尚沒有,或者說,就他一個和尚。兒女們都在山下蓋了房子,要他一起下去住,他不愿意。他很清楚,他們并不欠他什么,他也從來沒指望他們報答他什么。他聽到屋外第一遍鳥叫,戴上帽子,一骨碌翻起來了。
天還沒大亮,山下的村子亮著幾點燈光。他熟練地給自己做好飯,唰啦唰啦扒掉兩大碗。看看頭天晚上準備好的東西,在院子里坐下,從口袋里掏出煙包,卷了一支,哧——劃了一根火柴,煙頭騰起一股白煙。他的心稍微鎮靜了一些。天亮開了,他拿上準備好的東西,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回到寺廟,把藕捆子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廟門上,奚奎義感覺渾身都散了。和他一起進門的孫子又去屋里搬弄那支喇叭,玩了一會兒,抱著喇叭跑到他跟前:“阿公吹,阿公吹。”他疲倦地笑著,“阿公吹不動咯。”“你吹!你吹!”孫子急了,把喇叭嘴一直戳到他嘴巴里。他只好笑著,接過喇叭,嗚嚕嗚嚕地吹起來。孫子一動不動地站在跟前,張著小嘴,歪著腦袋聽。一會兒,卻又被什么東西吸引跑了。他仍然坐在廟門口,嗚嚕嗚嚕地吹著喇叭。他也不知道自己吹的是什么曲子,不知道是哀樂還是喜樂,所有的悲和喜都亂成一片,在很遙遠的地方回響。悲喜越飄越遠,越來越模糊,他漸漸地睡過去了。也許他夢到明天挖到更多的藕。也許他夢不到明天了。他多少有些不甘心。黃燦燦的喇叭擱在腿上,破軍帽扣在腦袋上。血紅的晚霞映照著這一切。一切都那么安靜。孫子在不遠處的枯草叢中,不時發出一陣歡笑,好似一只充滿活力的小花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