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道歉

■湯禮春

一個春風和熙的日子，我正在家中看書，進來一位銀須髯髯的老人。我禮貌地問：“老先生，你找誰？”

老先生問：“你是湯禮春嗎？”

我點了點頭。

“我就找你。”

“找我？有啥事？”對這位老人我印象依稀，因此很感意外。

“向你賠禮道歉！”老先生脫口而出。

“道歉，道什么歉？”我越來越糊涂了，問：“你是誰？”

他含笑地說：“我叫金晶欣，是你小學的老師。”

“哦！”我驀地想起來了，上前親熱地握著他的手：“金老師，原來是你！看這幾十年了，我都認不出你來了！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

“我是通過報社詢問到你地址的，這幾十年來，你在報刊上發表的作品我差不多都看過。”

“這還不是靠老師的培育之恩嗎？”

“不能這么說！我差點害了你！”金老師變得嚴肅起來。“自從我第一次在報上看到你的作品后，我就明白你那次到學校來偷書確實是愛讀書，而不是為了賣錢。因此我心里一直很內疚，總想向你道歉！但一個老師向學生道歉又始終拉不下面子，結果，就這樣折磨了我幾十年。今天，我終于鼓起勇氣找到你，向你道歉，我的心也就從此能得以安寧了！”

“老師，那不是你的錯，你的出發點還不是為我的人生負責！”金老師的訴說使我回想起那次偷書被他抓住的事，我安慰他道。

金老師卻搖搖頭道：“你用你的作品證明了你自已，也證明了當時我確實是對你誤解了！”說著，也不容我再勸，就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的眼睛頓時濕潤了……

文化大革命開始時，我讀初中一年級。因尚不滿14歲，因此無意去參加學校蜂涌而起的“戰斗隊”。為了填補不能上學而帶來的空虛和寂寞，我就到處尋找文學書籍來讀，可那時的文學書籍幾乎都作為"毒草"不是被焚毀，就是被封存起來

一天我打聽到我讀小學的母校將一批從老師家中搜出來的書封存在一個教室里。對書籍的渴望促使我這個一慣靦腆的孩子做出了個大膽的決定：去偷出一批書來。我首先到母校偵察了一番，見存放那批書的教室兩頭的門都已經被釘死了，所幸窗戶上的玻璃是破的，可以翻進去。第二天，我就拿了個書包來到了學校門口，學校大門是關閉的。我想了想，今天是“五一”，大概老師都放假了，于是我從一處偏僻的院墻翻了進去。教室的一角不僅雜亂無章地堆了一大堆書和雜志，而且還夾雜著一些相冊、郵冊、唱片、古畫。可當時我只鐘情于文學書籍，挑了《紅樓夢》、《紅巖》等書，把書包塞得鼓鼓的還嫌不夠，又用繩子捆了一捆兒，然后將捆好的書從窗子里丟出去，自己再翻出去。可等我剛剛站穩，卻傻了眼，面前站著我小學的班主任金老師。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著地上的書說：“湯禮春，你偷這些書干什么？”

我囁嚅著說：“我愛看。”

“不是吧！”他搖了搖頭道：“這些書現在連大人都不準看！我知道你家的條件差得很，肯定是為了賣錢！”

金老師最后一句話刺傷了我，我用力掰開他的手道：“我不是為了賣錢，我就是想看！”

金老師更嚴肅了，說：“你這樣不好，小小年紀就撒謊！你肯定是為了賣錢！這樣的品德發展下去會害了你一生！”

“不！我就是想看書不是為了賣錢！”但不管我怎樣申辯，金老師就是不信。最后他為了對我的品德和一生負責，把我的書包扣下，叫我回去寫份檢討，并要求我父親簽字后再送來。我怕父親打我，不敢對父親說，只有真撒謊了。我寫了份檢討，叫一個大孩子幫我簽上父親的名字。但這位金老師也實在是太認真了，有一次，他正巧碰見了我父親，結果我企圖瞞天過海的行為被戳穿了，我仍免不了父親的一頓痛打。在受著皮肉之苦的時候，15歲的我便暗下決心：從今后，我要讓金老師明白，我偷書絕不是為了賣錢，而是確實愛好文學。

這一天終于在幾十年后的今天來了，可我今天的思想已經成熟了許多。我不再認為發表作品是為了證明自己，相反，我有滋有味地咀嚼著金老師當時的行為。在當時那種背景下，一個“危險重重”的老師居然還如此認真地對他過去的學生負責，而事隔幾十年后，又非要認真地向我道歉！這不由得使人感慨萬千！

老師的道歉使我感到幸福，也使我更敬重、更熱愛我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