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飛鵬
啞巴
□謝飛鵬
啞巴經常到學校來撿破爛。他佝僂著腰,看上去有六十來歲,肩上總是扯著一只舊蛇皮袋,手里緊緊攥著一根竹棍,有時還把頭伸到垃圾筒里去翻,看了讓人惡心。見他進來了,學校的人便說:“那個臟死了的啞巴又來了,快把他趕出去吧。”誰去趕呢?雖然邊上有不少人,校長看了看,最后對我說:“還是你去吧,安全衛生這塊歸你們處室管。”雖然不想去,但在處室我只是個干事,只有上前了。
我向啞巴比劃幾下,他根本不理睬我。沒辦法,我只有極不情愿地去扯他的蛇皮袋,強行要他出去。啞巴見動了他的蛇皮袋,就像要了他的命,拿起竹棍兇巴巴地朝我打來。幸好我躲得快,要不就挨上了。沒想到這個看似可憐的啞巴竟然這么可惡。
一天,隔壁的張師母殺豬似的嚎叫起來:“我放在階沿上的破爛怎么不見了,可以賣上十塊呢!”一問,原來是啞巴撿走的。嘗到了甜頭,啞巴不時地到老師宿舍來撿現成的破爛。因這事校長找我說了好幾次。跟啞巴是說不清的,你要強行趕他,他就用竹棍打你。我毫無辦法,不由對啞巴有些恨恨的。
這天啞巴又到宿舍來了。我剛從家里帶來的大麻狗見到啞巴這樣子,“嗖”的沖出去對著他狂吠。啞巴用竹棍朝麻狗直晃,麻狗退了一下。想到啞巴那兇巴巴的樣子,我連忙喚狗:“咧咬,咧咬……”麻狗見我長它的勢,不顧他亂晃的竹棍,齜著牙齒直撲上去。啞巴見狀,轉過頭去不要命地跑了。麻狗“汪汪”的一直把啞巴趕出了校門。看到啞巴那狼狽的樣子,我哈哈大笑,沒想到這問題竟被我的大麻狗輕而易舉地解決了。從此以后不管麻狗在不在邊上,啞巴一聽到我喚狗就跑。
但學校的破爛畢竟有些誘人,盡管我用麻狗嚇他,啞巴還是躲著我偷偷到學校里撿。一天,啞巴正伸頭在一只垃圾筒里專注地翻著,可能收獲不少,他興奮得嗷嗷直叫。我想教訓他一下,免得他總到學校來。我悄悄走到他身邊,大叫一聲:“咧咬——”啞巴一聽慌了神,想把頭抽出來,但垃圾筒口比他的頭大不了多少,頭一下被卡住了。他扭了好幾下脖子,總算把頭抽出來了。轉身剛要跑時,衣服又被垃圾筒掛住了,他一個趔趄,頭“砰”的一下栽在地上,緊攥著的竹棍摔到一邊去了。啞巴痛得“哇哇”直叫,但扯著蛇皮袋的手卻一點沒松。他用手一叉,慌忙中撿起竹棍,爬起來就跑。看到他這樣子又有些可憐,我心里不由生出一絲惻隱,順便說了一句:“這啞巴是誰家的,這么大年紀了還來撿破爛?”
不知是誰在回答:“這啞巴是老街里的,沒有其他親人,跟著弟弟過日子。他的弟媳有些刻薄,每天都要他出來撿破爛,要不就不給他飯吃。”我的心一沉,啞巴竟然這么可憐,我不由得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有些羞愧。
一次課外活動,我們在操場打籃球。一場下來渴得要命,一瓶礦泉水咕咚咕咚幾口就喝掉了。我正準備把瓶子扔到垃圾筒里,發現啞巴也在邊上看得津津有味呢。那只舊蛇皮袋扯在他肩上,手里緊攥著竹棍。不知他什么時候來的。想到啞巴那次經歷,心里總有些不安,我徑直向他走去,準備把瓶子給他。他以為我是來趕他的,雖然我沒有喚狗,還是轉身就走。待我兩步追上去把瓶子遞給他時,他十分愕然地瞧著我。我打了個手勢,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哆哆嗦嗦接過瓶子,臉上竟露出了我從沒有見過的憨笑。這時其他人也把喝光了的瓶子扔到他腳下。他彎下腰不停撿著,回過頭來朝我竟“吃吃”的笑出聲來。
以后,只要他注意些,我就盡量不去趕他,哪怕是有人背后冷言冷語地說我不負責。有時我還特意把有用的破爛留給他。他不會說話,總是對我憨憨地笑。他好像也知道我是負責這事的,以后撿破爛時竟知道盡量避開人。沒想到啞巴也有幾分可愛!
這個學期學校實行全封閉管理,啞巴進不來了。我幾次都把一些有用的垃圾留著,但想到啞巴是進不來的,也就扔到垃圾筒里了。后來聽說啞巴被他弟弟送進了敬老院,我想,這個可憐的人,終究是有了個去處,他應該不需再去靠撿破爛來換飯吃了吧?
一個平靜的學期結束了,我幾乎把啞巴遺忘了。大年二十九日傍晚,我騎摩托帶著老婆孩子從丈老家吃了“完福”飯回來。風呼呼的,要下大雨了,路上幾乎沒有一個人。我打亮車燈騎得很快。突然,在雪亮的燈光里,我看到啞巴一個人在風中蹣跚走著,肩上依然扯著那個舊蛇皮袋,那根竹棍緊緊的攥在他手里,蛇皮袋鼓鼓的。我不由放慢了車速,有些詫異地對妻子說:“啞巴不是進了敬老院嗎?怎么這么晚了還在路上?”
我們從他身邊過去了。啞巴沒有注意我,只是一個勁頂著風木然往前趕。
妻子說:“你沒聽說,敬老院那個煮飯的老婦要他們這些人每天都給她撿破爛,撿不到就威脅不拿飯給他們吃。”
我不由一愕,那個煮飯的老婦我認識,她沒兒沒女孤身一人,靠幫人洗洗衣服度日,說來也是一個可憐人,不過比啞巴要好一些而已。不知她是怎么到了敬老院去煮飯的。沒想到,有時可憐的人也會欺侮比他更可憐的人哪!
這時天上響起了一聲炸雷。妻子說:“是春雷,春天來了。”她剛說完,豆大的雨點就打在我們身上,我加快了車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