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公是替人們與神靈打交道、用來溝通神界與人間的人。在有些地方,端公又被稱為神漢。端公的作用,在民間,跟醫生差不多。我這樣說,當然是有我自己的“歪理”。醫生醫治的,是人身體的病患,端公治療的,說白了,卻是人的心理隱疾。即使從事迷信活動的事主也這么說:“做一場法事能不能起作用倒是次要的,主要的原因是,去了一塊心病。作為親屬,也算是盡心盡力,問心無愧了。”
作為普通老百姓,真是煩惱多多,問題多多。官老爺管不了的不平事,醫生無法治療的病,人們往往退而求其次,尋求神的幫助,這是普遍的心理,也是無奈之舉。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求官無果,求醫無藥,最后只有求助于神靈了。我一直認為,不能將這些一律簡單地定性為封建迷信行為,進一步來說,它應該是我們這個民族精神文化遺產的一部分,也是一筆財富,是需要我們繼承并加以揚棄的。
有了端公,神不能無法無天;有了神靈,人不能無理取鬧。
端公要是做了不該做的法事,神靈當然不會放過他。神靈也有神靈的原則,神靈要是不遵循自己的原則,連神靈也是有更大的神靈來管著的,大的神靈要是不管小一些的神靈,端公也是可以出面管一管神靈的事情的。通常,神靈的世界并不需要人的管理,也用不著人來管理,那么,我們為什么還要創造一個神靈的世界呢?我想,有了無處不在的神靈,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必須時時事事,都要存一份敬畏心理才行,要與人為善才行。“即使沒有任何人看著你、監督你,神靈也在盯著你的一舉一動呢。”這是老人常常掛在嘴邊的話。人是應該有所為,有所不為。只有大家都這樣做了,人類才會發展,社會才能進步,才能更加和諧。這也許才是一直以來,神靈并沒有從人的世界里消失的緣故吧?
端公做法事一般有兩種情況,一種是祈求甚至要求神靈幫助某一個人或某一個家庭,為他們排憂解難,消災去難。這么做的情形是,這個人或這個家庭已經有了災禍或疾病,需要端公出面禳解,為的是化兇為吉,遇難呈祥,有了臨時抱佛腳的意味。這種法事做起來比較簡單,端公先是打卦,用排除的辦法,一一問了神,先搞明白是哪一路神靈在發難后,再將這個神靈安撫好,或責成這個神靈,以后不要再添亂就可以了。這樣做,一般一個時辰的時間也就夠了。另一種是,要做法事的那一家并無災禍發生,做法事僅僅為了祈求神靈降福納祥。
本地人對神靈更通俗的叫法是“老爺”。第二種情形下做的法事,本地有一個專門的稱呼,叫“攢老爺”。 攢老爺比較復雜,門神、灶神、家神(家族之神)、方神(一方之神)、水神、路神、橋神、山神……但凡村莊附近的神靈,面面俱到,無一例外,端公要把所有的神靈都召集起來,每個神靈都有一大段固定的經文要念。經文是現成的,抄寫經文的書是很厚的一本,本領差一些的端公根本記不住,只能照著書來念——也有不用照書念的,這樣的端公,手段當然更高明一些。攢老爺一般需要整整一個晚上的時間。
端公做法事,必須念經、“挽法”、讓神靈“附體”、“打卦”。一開始,是端公敲著羊皮鼓,站在神龕或神像前念經,念經是為了安撫神靈,每念完一段經文,就燒幾張紙錢,算是向神靈行賄吧,端公正好停一停,喘口氣,接著再念。給這一位神靈的經文念完了,還要“挽法”降伏這個神靈,要神靈照著端公的要求(也是事主的要求)去做。每一個神靈所“挽”的“法”是不同的,但是,對所有神靈使用法術的步驟卻是固定不變的。會念經還不算端公有本事,會“挽法”降伏神靈,才能顯出端公的手段來。經念完了,“法”也“挽”了,該讓神靈“附體”了,是到了“跳神”的時候了。法術不高的端公,無論怎么跳神,神靈還是不附體,這就鬧出笑話來了。端公只能繼續“挽法”,讓神靈聽他的。最后一道程序,是“打卦”。一般情況,神靈是“附”端公的“體”——借著端公的嘴,答應端公替事主所提的要求,再用“卦象”讓神靈給事主做出承諾。端公要求打一個什么卦,就會打出一個什么卦來,對這個神靈的法事,就算完了。
卦是兩片。“卦片”一頭大,一頭小,是彎曲的形狀。“卦片”所用的材料,是牛角頂端約兩寸長的那一部分。把這一段切下來后,從中間鋸開,再打磨、雕刻、修飾,卦就做成了。但是,僅僅把卦做出來還不行,卦還要得到端公的“祖師爺”的認可,要在“祖師爺”的牌位前試驗,如果這一副卦非常靈驗,在端公以后的法事活動中,才有可能派上用場。否則,只好毀掉它,再另做。
神靈“附體”是很不容易的事。有善緣的人,他只是在場,并不是端公,神靈卻“附”了他的“體”,將端公晾在了一邊。出現這種情形的原因,通常有兩種,要么是事主的要求不合理,要么是端公惹惱了神靈。
村里有一家人跟本村的另外一家,素來不合,經常因為這樣那樣的雞毛蒜皮鬧些摩擦。有一次,他們趕著家里的騾子上山去,不曾想到,騾子掉下山崖摔死了。這家人當然非常傷心。騾子能耕能馱,脾氣又好,是家里的“半個兒子”,幾乎是一個家庭一半的家產呢,要說不心疼,那是不可能的事。這家人思前想后,最終懷疑是跟他家常常鬧矛盾的那一家人,給山神許了愿心,山神才把他們家的騾子推下懸崖摔死的。因此,這家的男人,悄悄地請了端公來,要給山神許一個更大的愿心,要山神報復那一家。
本來,這家的女人是不同意這么做的,僅僅是懷疑嘛,又沒有證據。但她的男人非要這么做,才解心頭之怨。她攔不住他,只能聽之任之。一般情況,端公是不會答應這樣的要求,做這么一場法事的,這么做,違背端公的職業道德。端公也是給人排憂解難的嘛,他怎么可以用自己的本領,替別人整治人呢?可是,端公抹不開情面,說不出“不”這個字來,因為他跟這家的人,是很親的親戚,所以,雖有幾分不情愿,他還是來了。
這家的男人答應,只要報復懷疑對象的愿望能夠實現,他就給山神殺一只羊犒勞山神。本地人許給神靈的愿心,從小到大,依次分為燒紙錢、做袍子、殺雞、殺羊四個等級。這家男人許的,是最大的愿心了。
這一場法事,卻是簡單。只要給山神念了經,再求得山神的同意就可以了。
端公很快念完了經。端公要讓山神附體了,可是,無論端公怎么“挽法”,跳神,山神始終不肯附體。端公把看家的本領全都使了出來,山神這才附體,但不是附了端公的體,而是附在這家女主人的身上。端公自己跳不動,這家的女人有慢性病,一直都是有氣無力的樣子,就在轉眼之間,她的口中念念有詞,突然蹦得比端公還高。她的男人和兒子,兩個精壯男子都無法按住她。端公雖然覺得沒面子,很丟人,卻也只能這樣了。端公想,只求把法事做完就行了,他已經管不了那么多了。端公拿出他的卦來,說了事主的要求,跟山神要了一個“陽卦”:兩塊卦片,必須背面朝下。
端公將卦丟在地上,兩片卦都應該是背面朝下才對。可是,無論端公怎么打卦,也不管端公打了多少次卦,兩片卦,次次都是背面朝上的,都是“陰卦”,更不是一片朝上另一片朝下的“尚卦”。很明顯,山神不答應嘛。這讓端公覺得,這個臉可是丟得太大了。他以后還怎么當端公呢?于是,端公又念起咒語來,念完了,再施展法術,然后接著打卦——就在這時,奇跡出現了,兩塊卦片居然用圓而彎的背面相互支撐著,站在地上。這是典型的“立卦”,如果不是用手扶著,兩塊卦片是不可能站立起來的。端公是站在案前,將兩塊卦片丟在地上的。這怎么可能呢?這是端公最忌諱的事情!
當然是山神非常惱怒了,才會出現這樣的“卦象”的!
端公不死心,接連打卦,終于勉強地打出一次“陽卦”來了。他草草收了場,結束了法事。
再簡單的法事做完也到午夜時分了。端公原打算在親戚家住一晚,第二天回家。端公出門做法事,一直都是這樣。但是,這天晚上,端公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勉強做完了法事,無論事主怎么挽留,他也是執意要回家去。幸好夜并不黑,天上有半片很亮的月亮,路看得清清楚楚的。
端公順著回家的路,走了。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端公覺得頭昏腦脹的。在迷糊之中,端公突然聽見流水的聲音,他一下子清醒過來。他的家在西南方,在山腰上的村里,他要上山,怎么會朝著東北方向,走到馬蓮河邊,下河來了呢?他的一只腳踩在冰涼的河水里,都已經濕了!他要是再往前走一兩步,必然被河水沖了去。端公是山里人,不識水性,是個典型的“旱鴨子”。在我聽到這個故事的三十年前,馬蓮河的水不像現在,流量是挺大的,淹死一兩個識得水性的人不在話下,是小菜一碟——輕而易舉的事情!
端公嚇出了一身冷汗。
端公坐在河邊,摸出兜里揣著的紙煙來,點上,抽了一支。給冷風吹了一陣,讓煙熏了一陣,他覺得心神安定了,頭腦也清醒了,這才站起來,回頭走。他打算到剛剛做了法事的親戚家去,住一晚再走。他感覺到問題的嚴重了。
到了親戚家所在的村子,到了親戚的大門外面,端公從門縫里,向里面望。他發現親戚家的人,都已經睡了,屋子里,院子里,都是安安靜靜的樣子,連一星燈光也沒有。端公猶豫起來:他要是敲門的話,怎么跟親戚說呢?人家留你,你說什么也不愿留下來住,都走了這么久了,卻來打擾別人的睡眠。太不好意思了。他在親戚家的大門外徘徊了很久,覺得不會再有什么事發生了。他于是決定還是回家算了。
他又走了。
這一次,他走得不快不慢,小心翼翼。這一次,他的方向也走對了。
快到家的時候,端公突然一步踩空,從兩丈多高的土坎上,掉了下去。在掉落的過程中,他僅僅來得及在心里喊了聲“不好!”就已經重重地落在一塊凸出地面的石頭上了。
端公想爬回家去,可是,只要他稍微地一動,左腿就針扎一般疼。他只好放棄了回家的想法,耐心地在原地躺著,一動也不敢動。他覺得奇怪,他搞不清失足的原因。他看得清清楚楚的,明明是寬敞明亮的大路嘛,也不知道走了多少次了,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下弦月還在天上,地上是很亮的,怎么會失了足,掉下去呢?
還有十來步就可以到家了,可是,他回不了家了。他左邊的腿,斷了。
天亮了,他看見自己的女人出門解小便,就大聲喊她。他的女人一貫都是村里起得最早的人。女人發現了他,跑步來到他身邊,看了看,又回家去,叫了兒子一同來,這才把他扶回家去。
他的左腿,后來就鋸掉了。
他沒有辦法再跳神,他當不了端公了。
即使左腿沒有傷殘,他也是發誓不做端公的了。——端公就這樣結束了對我講的這個故事。
我童年時生活的鄉間,有一個老頭,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已經很老了。不僅是我,甚至全村的人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活了九十多歲,還是一百多歲。問他,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年齡,只說他是屬猴子的,至于他出生的具體時間,比如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在什么時辰,他往往是一問三不知。他的生日,自然無從知曉。雖說兒孫滿堂,但他從未有過要為自己過一個生日的打算,后代子孫想給他過一個生日,用以慶賀他的長壽,又不知道他的生日是什么時間。怎么過?沒法過!
這個老頭,長須及胸,須發皆白,面容雖清瘦,卻是一臉紅潤,少見皺折。他頭腦清楚,眼不花,耳不聾,牙齒整整齊齊,雙目炯炯有神。與大家不同的是,老頭一年四季,無論冬夏,不管春秋,一直地,只穿一身青布長衫,別的衣服,尤其到了冬天,他也得穿一些,但從不露在外面。
很多奇談怪論,在我的童年時代,仍在窮鄉僻壤里十分流行。就是這個老頭,曾用不容辯駁的口吻對我說:狗是狼的舅舅。他如此的判斷在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讓我立即愣在了原地。問他,他的簡單的邏輯是:外甥怕舅舅,這是俗語;狼怕狗,這是事實,所以,狗是狼的舅舅。至于狗為什么竟然成了狼的舅舅,他才懶得跟一個小孩子理論呢。
老頭對我講,人死了,就都變成鬼了,人會死去,鬼卻不死。老頭說,人活著的時候,既勞碌,又辛苦,死了就什么都不用做了,不愁吃不愁穿,一切應有盡有,花不完用不盡。老頭還說,鬼的世界和鬼的社會,并不比人間好。他說,娃,你想想吧,那么多死了的人都變成了鬼,鬼太多了,想轉身都轉不過來,鬼把陰間都快要擠破了。老頭最后總結道,鬼的社會那么好,為什么人人都怕死呢?就因為陰間太擁擠了!
他的口氣,仿佛是到鬼的世界去參觀過了,又剛剛返回人世一般。
村中間有一棵古老的椿樹。比老頭老了不知道多少年,椿樹的主干,要兩個人張開雙臂才能抱得住。老頭的家,距那棵椿樹很近,由于年齡太大了,老頭一般不用做什么活,因此,他常常坐在樹下,一坐就是好幾個鐘頭。冬天,樹葉都落了,遮擋不了陽光,老頭在樹下曬太陽;夏天,大樹枝繁葉茂,巨蔭似傘,他又在樹下乘涼。老頭到了樹下,仿佛住進了天堂一般,坐在一塊青石上,半依樹干,微瞇著眼,看上去,是很陶醉的樣子。他是在想事情呢,他常常跟我們這么解釋。似乎,他一生下來就喜歡想事情。只要從他身邊走過,你以為他睡著了,想要不打擾他,但是,無論你的腳步有多輕,他立刻坐直身子,睜開雙眼,目送你走過。等你走遠了,他又恢復了原來的姿勢,再一次進入到冥想的境界之中去。他從不主動跟人搭話。
有月亮的晚上,老頭也經常坐在樹下。我小的時候,常跟伙伴們到椿樹下去找老頭,要他給我們講那些離奇古怪的事情。
在距離我居住的村子不太遠的地方,在山腳一側的峽谷里,有條河,人們叫它清水河。它在大路旁邊,見過它的人,真是太多了。這恐怕是世界上最短的河了,因為它從山石的縫隙里出來,流程還不到二十米,就匯入比它更大的馬蓮河里。清水河雖短,流量卻不小,用河水帶動一輪水磨,那是綽綽有余的。也是因此,它理所當然地被命名為河,沒有人敢小看它,說它是泉。這真是一條短命而又奇特的河流。說它奇特也自有我的道理的。因為你不知道清水河什么時間會斷流,什么時間又要噴涌而出。往往是,一小時前你還看見它流得歡暢,一小時后,它卻突然沒有了,除了布滿青苔的河床,你連一滴水也看不見。它這么反反復復、變化無常,又跟季節和氣候全無關系,實在令人費解。
關于清水河,老頭經過很長時間的苦思冥想,最后得出的權威結論居然是,這座山的里面,是一個地下海。老頭說,河的出口處,剛好跟海平面持平。他還說,一旦有了海潮,河水就出來了,如果河水沒有流出來,一定是退了潮。我喝過不知道多少次清水河的水,不僅不咸,而且清冽無比,怎么會是海水呢?而且,我的家鄉在祖國腹地,跟大海的距離遠了去了。在我的家鄉,很多人一生都不曾看見過大海,其中甚至包括見過了大世面的我。我因此推斷,當時的老頭,雖說已經很老了,他也不曾見過大海。因為他從未向我們說起過,他還有遠離家鄉的經歷。那么,他為什么說山的里面,是地下海呢?即使勢易時移,時空轉換到了今天,我對“清水河現象”,也給不出合理的解釋。我不明白老頭的說法在他腦子里是怎樣產生的,他的結論,又是如何深得人心的。盡管我也知道,他的理解肯定不對。可是,我不相信,鄉親們相信。
世間的事,你認為應該這樣,它就很有可能真的是這樣。
老頭曾在樹下對我說,地上有一個人,天上就有一顆星,一個人對應天上的一顆星星。誰要是把地上的人數清了,天上的星星,他也就能數得清。老頭說,星星如果比較大,它所對應的人,就能夠活成人上之人,反之則庸庸碌碌,辛苦一生;星星如果非常明亮,這個人目前的運勢就會蒸蒸日上,心想事成,反之,事事艱難。老頭還說,如果這個人死了,他所對應的那顆星也會變成流星而隕落,此后的天空里就不再有這顆星的光亮了。老頭說,很多人一生都找不到屬于自己的那一顆星,所以活得自不量力,沒有章法,這樣的人,一生是找不到自己的目標和定位的。老頭最后說,屬于你自己的那顆星,就在你頭頂的那塊天空里,人走到什么地方去,星星也就跟著你移動,總之,屬于你的星星,一直在你頭頂的正上方。
有時候,我仰望夜空,不時地,我會看到一顆流星從天上劃過,消失于無形。這時候,我如果正好跟老頭在一起,他就會自言自語地說,又有一個人死了。閑來無事,尤其在夏天的夜晚,我常常獨自一人,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呆呆地仰望夜空,我在暗暗地尋找屬于我的那顆星星。小時候,我是期望它又大又亮的。因此我只在大而明亮的星星中尋找,用那樣的星星來對應我自己。后來,我不在乎星星的大小了,但我還是好奇:屬于我的那顆星星,究竟是哪一顆呢?它大還是小?它是明亮的,抑或暗淡無光?現在我又覺得,如果老頭說的關于星星的話是真的,那么,屬于我的星星,一定很小,而且,一定是暗淡的。但是,我愿意它那樣,只要這顆星在天空一直有一個位置,只要它亮著,我還期求什么呢?
顯然,老頭的有關星星的言論,在童年時,我是信以為真的。
老頭的說法,極有可能是從他的老祖宗那里繼承下來,口耳相傳,直到今天。用現在眼光來看,并無科學依據。但是,你能說他講的就毫無道理嗎?恐怕未必。
天空無盡深邃,大地無限深厚,人在蒼天之下,厚土之上,何其渺小、無助。我們不知道的,我們解不開的,至今仍然不勝枚舉,比比皆是。我想,恰恰是那些生活在混沌之中的民間思想家,首先站了出來,勇敢地說出了他們對這個世界探求的渴望和最初的解答。無論他們的表達受到怎樣的局限,無論他們表達得對不對,他們的表達,終歸是整個人類進步的潮流里,不能被輕易抹殺的無數腳印中的一個。我沒有理由用今天的科技知識嘲笑他們的淺陋。如果我生活在那樣一個科技并不發達的時代,或許不比他們更聰明。他們跟現在的我一樣,也在試圖弄清所以寄身的這個世界,他們應該得到的,至少是我必要的尊重。要知道,人類社會的童年時期,跟一個人的童年時代,往往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