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一生的語言

■劉漢斌

種 子

植物一生中說過兩句話：

根說，向下，在土壤里伸延；芽說，向上，在大地上生長。

根在表述中延伸；芽在表述中成長。根不停歇，芽不停歇，生命在命運的軌跡上永不重疊。

植物一生中只說兩句話，向下延伸，向上生長。反復地說，不停歇地說，從一粒種子的萌動開始，一直到另外一粒種子誕生，從來沒有停歇過。

植物的一生，因了反復的表述，讓它的一生顯得格外簡單。

有一種簡單就是植物深深扎進土壤里的根系，就是立于大地之上的芽。

有一種表述的形式叫念念不忘，這就是植物的根系和植物的芽尖對生命的詮釋。

植物一生要表述的語言，在形式上是重復的，但是，每一次表述，都能精準地抵達生命存在的狀態。

萌動時期的種子，胚根和胚芽安靜地躺在胚乳溫熱的懷里。胚乳，是一粒種子在生命源發期賦予胚根和胚芽最初的土壤，胚乳的懷里，有著一種母性特有的溫潤，一種大愛無聲的溫潤，讓萌動的胚根和胚芽躺在胚乳的懷里學會了開口說話。

胚根說，向下延伸。胚根就頂破了種皮抵達土壤，種子萌發了。

胚芽說，向上生長。胚芽跟在胚根的身后，種子發芽了。

胚根和胚芽從胚乳里伸出來，在種子上一個叫芽眼的地方分開。胚根說，向下伸延；胚芽說，向上生長，從此，它們就成了一對分道而行的兄弟，但是它們都在心里銘記著，那個叫芽眼的地方，就是它們的故鄉，故鄉里有一個叫胚乳的先逝者，就是它們的爹娘。這是一次沒有可能再團聚的離別，胚乳把生的希望都給了它們，它們從開口說出各自的第一句話開始，就注定是天各一方的兄弟，哥哥叫根，弟弟叫芽。

植物的根系和芽尖，將一生中必須說的兩句話融會于細膩而熱烈的肢體語言里，用它們在大地上盡情奔放的熱情，呈現出植物務實一生的本性。

對植物的根系和芽體而言，再沒有比將語言反復地表述更能顯示出力量的方式了。

根說，向下延伸，根就長成了根系，密集的根系將土壤牢牢地抓住，根就在土壤里踏實了。

芽說，向上生長，芽就長成了幼苗，嫩綠的幼苗在大地上傲然挺立，成為大地上一株充滿希望的苗子。

植物一生只一秋，它根本沒有時間去做與生命無關的雕刻，一粒種子最遠的旅程就是花費一生的時間找到夢想在芽尖上的位置，這個夢想就是植物一生中最大的榮譽，這項榮譽屬于根，也屬于芽。

根系在反復的表述里健壯，意識中向下俯沖的力量，將土壤里游離的夢想聚攏，沿著它來時的路，將夢想源源不斷地輸送給在大地上長成的一株植物，它一生中唯一的兄弟。

幼苗在反復的表述里茁壯，在根系念念不忘的關照里，將身軀茁壯成大地上一株朝氣蓬勃的植物，植物的莖桿在反復的表述里，分生出濃密的枝葉，枝葉在反復的表述中在葉腋里分化出花芽，一枚花芽在反復的表述中開成了一朵花，花朵在反復的表述里凋落，留下滿枝頭等待成熟的果實，果實在反復的表述中成熟，熟成新生的種子。

種子成熟之后，根睡了，莖桿睡了，種子也睡了。

植物簡單的一生以熟睡的姿態結束了。

種子將在結束了它的睡眠之后，還會醒來，而在大地上永遠睡去的是那對為夢想奔波了一生的兄弟，哥哥叫根，弟弟叫芽。

一粒米

一滴雨水掙脫一片云的懷抱，在跌落的瞬息里實現了飛翔的夢想。

跌落只是一滴雨水臨時存在的一種狀態，而它真正意義上的飛翔是掙脫一個懷抱，投向另外一個懷抱。

陽光用詩意的目光打量著一滴落入土壤中的雨水，陽光在廣袤的大地上無限地延伸，穿透大地寬厚的胸膛，在一株稻谷的須根系上與一滴水交匯，激發了土壤中氮、磷、鉀以及微量元素在一滴水中跳一支舞的欲望。

根系永遠是一株作物信仰中的教堂，氮、磷、鉀以及微量元素被作物的根系對一滴水的虔誠所感動，原本在游離中漂浮不定的神情在雨水跌落的瞬息里，被當空鋪撒下來的一束陽光所震驚。

意識里的陽光是溫暖的，光明的。

在黑暗中游離已久的氮、磷、鉀以及微量元素，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里，透過一株稻谷龐大而濃密的根系，看到了一條通往溫暖和光明的路，而要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必須要穿過一扇敞開著的大門。

很久以前，一粒稻谷種子準備在這片土地上安家落戶的時候，首先給自己的家園安上了這一扇門。門從安裝上的那一天起，一直敞開著，那是一扇特意敞開著的門，坦然、安詳地等待著一批必須從這里經過的過客。

一粒種子在等待中變成了一位圣人，把家等待成了一株作物信仰中的教堂。

通過教堂的這一扇門，本沒有路，但是陽光、雨水、氮、磷、鉀以及微量元素從這扇門里走進去，被一粒稻谷種子以發芽和傳承種族繁衍的夢想所打動，黑暗的生活促生了它們對光明的渴求，決定與種子一道，為自己奮力開拓出一條通往光明的路。

陽光、雨水、氮、磷、鉀以及微量元素在種子的體內開工動土，雨水首當其沖，氮、磷、鉀以及微量元素是英勇的士卒，陽光跟在它們身后吶喊助威，一場與黑暗的決斗從此開始了。戰場上犧牲了的將士，用他們的軀體鑄就了一座堅實的堡壘，沖在前面的將士們，護送著種子幼嫩的芽在大地最后一道堅硬的防線上奮力一頂，就完成了一粒種子攜帶著陽光、雨水、氮、磷、鉀以及微量元素重獲光明的舉措。

雨水與氮、磷、鉀以及微量元素在大地上成就了一株稻谷的秧苗，綠色是它們重獲光明之后掛在臉上的喜悅。

陽光是多么地光亮，多么地溫暖。

陽光帶給雨水、氮、磷、鉀以及微量元素的喜悅，讓它們在每一次歡快的跳躍中為一株稻谷的秧苗增加了在大地上拔節的力量。

稻谷的種子，在一株稻谷秧苗誕生之后不久便訇然仙逝，幼嫩的秧苗在陽光的撫慰中學會了自立，雨水、氮、磷、鉀以及微量元素在秧苗自立的日子里準確地找到了自己合適的位置，為秧苗的拔節、孕穗、抽穗、開花、結果而奔波，它們從決定為尋求光明而戰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一粒稻谷種子和稻谷種子的后裘最忠實的仆人。

一粒粒新的稻谷誕生了，雨水、氮、磷、鉀以及微量元素也在辛勞的奔波中蒼老了，新生的稻谷穩坐在雨水、氮、磷、鉀以及微量元素用一生的辛勞換來的幸福中，容光煥發。

新生的稻谷在雨水、氮、磷、鉀以及微量元素暮年里，突然有一天不辭而別，留下一地滿目瘡痍的老嫗。

新生的稻谷在徒步遠行途中，脫下身上的粗布衣衫，赤裸成了一粒米。

一粒米繼承了一粒稻谷塵封在心中的夢想，在遠行的途中，灑下一路米香，人類跟在一粒米之后，陶冶了最初的思想。

失語的包菜

包菜是幸福的，層層包葉可以證明，而包菜從何時失語，卻無從考證。

包菜，一種將心裹進包葉里生長的蔬菜，原名甘藍。

心，是菜心的心，被層層包葉包裹著，一生優渥；被世間所有獵食者的眼睛惦記著，一生過得并不安逸。

包葉，一種專門為菜心而生的葉片，生的并不雅致，它卻掌管著包菜一生的幸福以及安康。包葉裹在菜心上，就如同穿在菜心上的衣裳，樸實無華，卻無比受用。

包菜的一生，內斂、自省。兢兢業業生長著的包葉，小心翼翼成長著的菜心，便是包菜一生最真實的寫照。

菜心裹進包葉里成長，完全是打坐的姿態，參禪的模樣。層層包葉，層層福祉，將世間種種禍端用身體擋在外面。蚜蟲、菜青蟲、細菌、真菌、病毒，都是流落在世間的一些野孩子，它們的身上大都沾染了不良的習性，大都具備將好事物變壞的功能。包菜一生的內斂和自省，未嘗不是一種好的習慣。

菜心是包菜的核心組織，包葉是包菜的骨干組織，根系是包菜的基層組織，包菜要在大地上健康、茁壯地成長，全靠這些組織同心協力的配合，根系雖為基層組織，但是它們能夠采集大地之精華，再通過包菜的骨干組織，將水分、養分源源不斷地輸送給包菜的菜心，包葉除了為菜心抵擋留存于大地上的一些禍端之外，它還能沐蒼穹之靈光，為菜心合成和提供養料。包菜一生的成長，與所有的物種一樣，也是遵循著基層組織和骨干組織生來就是為了保護和支持核心組織的原則。

包菜，是包葉將菜心層層包裹之后形成的菜球。菜心是包菜一生的生長點，包菜的生長從菜心開始，由里及外，層層向外生長，只要菜心不曾受過傷，層層包葉就是包菜的層層福分。第一層，吉祥，無蟲噬；第二層，如意，百菌歇；第三層，幸福，臥福地；第四層，安康，體康健......

包菜的一生，內斂、自省，生得默默無聞，悄無聲息，猶如一位隱者，似在低語，卻已在大地上失語已久。

事實上，它早已經失去了用語言傾訴心聲的本能。

失語的包菜，一生樸實無華，它把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隱藏于它的包葉中生長，它用在大地上成長的所有時間，把生命中最華美的語言化作層層包葉，人類以及所有慣于獵食的物種，用獵者的姿態向失語的包菜投注以熱烈的目光以示關注。

結球后的包菜，是層層包葉包裹著菜心的安詳，層層都吉祥，層層都如意。

進入采收期的包菜，是層層包葉緊裹著菜心的圓滿，層層皆幸福，層層皆安康。

這安詳，這圓滿，屬于包菜，同時也屬于這個世間所有的獵者。

微笑的野草

感覺好象只是被風輕輕地吹拂了一下，田野里就鋪下一地淺笑的花。輕風過處，細碎的野草貼著地面以花的方式微笑。

瑣碎的花朵向著太陽開放，開得精神矍鑠，陽光下，五顏六色的花朵，就如同形形色色的臉龐，俊俏也罷，丑陋也罷，會微笑臉龐，總歸是美的，這種美，能使人的內心頓生愉悅，這種美，具有養心的功效。

在開花期，含苞待放的花蕾，羞澀中夾帶著野草初綻芬芳時的甜美，業已怒放的花冠，奔放出野草一生中最絢麗的容顏，羞澀的花蕾，絢麗的花朵，是細碎的野草一生中留在大地上最明媚的微笑。

從四面八方紛至沓來的賓客，奔著野草的花季來了，無論是為它們傳花授粉的蜂蝶，還是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的過客，野草都會致以最明媚的微笑。

在生命的特殊時刻，野草笑迎八方來客，敞開胸懷給予賓客所需要的東西，并致以真誠的微笑，以作答謝。一生中屬于野草的花季只有一次，享受給予就是享受獲得，不求給予和獲得對等，只為讓僅有的一次花季不要因為自己而給生命留下遺憾。

野草的微笑雖然顯于花，但源發于根系在土壤里的感受，每一朵花在野草的枝端盛開，也是根系在溫暖的土壤里的盛開，每一朵花向著天地萬物的微笑，也是根系面對著溫暖的土壤發出的微笑，這時候，所有的野草將微笑掛滿了全身。

野草不僅只在花季微笑，其實，野草的一生一直都在微笑，微笑是野草一生的事情，微笑是野草在大地上一成不變的表情，用微笑感動萬物，是野草從生命的原發期繼承下來的讓種族在大地上生生不息的大智慧。

大地從來不會無端拒絕任何一枚懷揣著發芽夢想的種子，萌動后的野草種子用它的種臍對著大地微笑，感動了大地，萌動的種子就躺進大地溫熱的懷里發芽了。發芽之后，新生的胚根面對著土壤微微一笑，根就扎穩了。胚芽破土而出，嫩黃的芽在大地上向著太陽淺淺地一笑，大地就綠了。嫩綠的幼苗就像是戀娘的孩子，無論是風雨來襲，還是陽光普照，它們總是緊緊貼在地面上，靦腆地綠著，笑著，然后在大地上長成一株株細碎的野草。綠色是生命的顏色，也是大地上最普通、最普遍的顏色，所以野草在此時的微笑，掩隱于所有綠色植物的色澤里，常常被獵奇的視線所忽略，但是野草從來沒有放棄過微笑，因為微笑是野草根系感恩土壤的真實表達，野草的微笑是健康的，所以野草的微笑足以讓大地上那些違心地將微笑掛在臉上的人感到汗顏。花期過后，細碎的野草枝頭上掛滿了繁碩的果實，形色各異的果實讓野草在日漸豐腴起來的容顏里顯露出憨實的微笑，這一笑，讓野草在大地上一直笑到了最后。

野草也有哭的時候，人若哭，莫過于傷心，野草在軀體受到傷害的時候，也會流淚，對野草而言，流淚就等同于流血，當綠色的汁液從傷口上沁出來的時候，如果根還在土壤里扎著，莖葉仍與根系連著，野草居然可以做到傷口在哭，而生命在笑，這樣的情景，足以能給傷心的人療傷。

在大地上生長，笑也一生，哭也一生，哭哭笑笑也是一生，像野草一樣微笑一生，需要勇氣，需要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