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書店的80后掌柜

*劉 暢

走進前門廊房二條胡同深處，避開小餐館的油煙和陣陣喧鬧，能看見寫著“書”字的布幌子，抬眼望去，便是“正陽書局”的褐色牌匾。

說是書局，其實是家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店，大部分空間里填著一摞摞比人高的舊書。掌柜的似乎還嫌不夠擠，書堆里見縫插針地塞著淘換來的門墩、窗欞和城墻磚。墻的一面，隔斷出一小塊“自留地”，跟主顧聊得太晚時，他便窩在這里將就一宿。

“掌柜可不敢當，我就一胡同串子！”28歲的書店掌柜崔勇笑道。這個北京小伙兒，1米86的個子，濃眉大眼，樂起來比偶像劇里的男主角還陽光。

崔勇六代世居北京，高祖父是前清的翰林，他從小浸在老北京的文化中長大。他直言自個兒是四合院里豆汁兒“搋大的”，高考那天早上，還去屋頂轟鴿子。畢業后到外企工作，也天天揉著核桃敲商業策劃案，老外們看傻了。

他尤愛舊書。最珍惜的書叫《話說前門》，因為里面有他“曾經的家”。2007年除夕，正是前門拆遷前夕，他摸黑兒把“甘井胡同11號”的門牌摘下來，日后，這張門牌成了唯一的念想。

2009年4月，在工作兩年后，小崔攢夠積蓄，辭掉了外企的工作，開了這間書店。他想靠那堆破舊泛黃的舊書，為老北京“留點回憶”。

創業初期的小崔，扎進廢品收購站，跑遍舊貨市場。大半夜，拉舊書的卡車跟前他能排兩個鐘頭，貓腰打著手電筒，在五味俱全的車廂里“撿漏兒”。早上回來，別人以為他是“裝修隊趕夜活兒的”。

憑著幾年積淀下來的經驗，正陽書局已經是北京舊書圈里響當當的招牌。這個讓書販子恭敬三分的后輩“書蟲兒”，一眼就能在舊書攤前“去偽存真”。造假的、撿漏兒的，聽到崔勇的名號都豎起大拇指：淘舊書的行家，會玩！

他不僅精于挑書，還“挑”顧客。小崔最喜歡兩種逛書店的“80后”：生于80年代熱衷北京文化的年輕人和年過80的老爺子。可這兩種顧客比“自己舍不得賣的舊書”還少。碰上他們，敬上香茶聊一整天，恨不得請吃飯。

正陽書局的第一筆生意，就是小崔這么求來的。一個從前門搬走的80歲老太太，嫌他那本35塊錢的《話說前門》貴，猶豫著要走，小崔拉住她：“這書我送您！”

“表有理，實傲慢”，崔勇從不管自己叫生意人，更沒把自己當收藏家。有些名家的簽名本在市面上價值連城，可小崔不屑一顧。正陽書局里的寶貝，崔勇只求“物盡其用”，不能捂在被窩里悶著樂：“您嫌貴，這本書永遠給您留著，歡迎隨時過來摘抄！”

書友時常會拿著淘來的寶貝請他“長眼”。小崔從不吝惜，對他們向來賣低價，比“批發價”還便宜。老主顧買書的時候，得逼著他說實話：“這書你賣賠了啊，別蒙我，按市價算！”可碰見有錢的主兒，進來就問：“這屋子書值多少錢？”他卻一口回絕：“自己留著玩的，不賣！”

如今，小崔正計劃著開一家名為“北京乎”的文獻資料網站：把那些寶貝拍成電子書，放在網上無償下載。何謂“乎”？“意之不盡，故言乎。”他搖頭晃腦地說。

幾年下來，書店里已經砸了幾十萬，今年才剛剛收支平衡。快30了，他也不急著成家。女朋友扔掉那“穿爛了”的運動鞋，買了雙新的，他直心疼。店里請不起人手，他既是掌柜又是店小二，有時還得兼職抓耗子，防著它們啃書。

街坊們看崔勇的眼光也怪怪的。時常有周邊餐館的老板娘們，操著天南海北的口音替他惋惜道：“多俊的小伙兒，多金貴的地界——賣舊書，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