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永海
潮涌奔騰的錢塘江南岸,青蔥秀麗的蕭然山麓。水邊漂浮著一座古色古香的船型建筑,跨越蕭山8000年歷史的獨木舟正安詳?shù)靥稍谶@里。
倘佯在寬敞的跨湖橋文化展覽大廳,尋覓于古老的展品之間,駐足在千年木舟前,觸摸這段恒久的歷史記憶。
一件精美小巧的玉璜散發(fā)出幽藍光暈,將我緊緊鎖定,任時光穿梭回溯……
(一)
“萸,我的孩子,你快走吧!”老母親從懷中取出一只小皮囊,塞到萸的手中,“這是娘的貼身之物,愿它保佑你們。”
“娘——”萸跪倒在地,抱著娘的腿忍聲抽泣,雙肩劇烈地顫抖著。萸的心上人罡默默地站在一旁,緊緊拽著拳頭。
大雨傾盆,電閃雷鳴。遠處傳來陣陣嘈雜的喊叫之聲。
“快找,人到哪里去了?”“一定要給我找回來,處死她!”
眼看追尋的人群越來越近,火光隱約可見,兩人雙雙跪地,向老人磕頭,毅然轉(zhuǎn)身離去。
……
冒著漫天大雨,循著雷電時剎那的光亮,兩個年輕人在叢林中一路向南狂奔。渾身濕透,腳底泥濘,沒有路可走,兩人如同撞進迷宮的幼獸。兩人心中只有一個信念——不要落入追趕者的魔爪,否則就沒有生的希望了。
“呲”,雪亮的電光如利劍撕開夜幕,瞬間照亮整個人間,也照在萸慘白但堅毅的臉龐上。萸受到驚嚇,一個趔趄撲倒在地,罡敏捷地將萸拉進自己懷里,緊緊擁在一起。也許上天也在眷顧這對真摯的戀人,就在兩人對視時,借著余光他們同時發(fā)現(xiàn)前面不遠處有個巖洞,兩人不約而同拉起對方,奔向洞口。
洞里陰冷潮濕,幸好中間有塊凸起的巖石還沒被水打濕,能坐下來喘口氣。側(cè)耳聽外面,除了嘩嘩的雨水聲,再也沒有追趕者囂張惱怒的嘈雜聲。兩人驚恐的神經(jīng)暫時松懈下來,互視對方才發(fā)現(xiàn),渾身早已濕透,頭發(fā)還在往下滴水,手指被雨水浸泡得發(fā)白并且皺巴巴的。萸精疲力盡,全身開始一陣接著一陣地打顫。罡默默地扶萸在石塊上坐下來,摸索著在巖壁上掰下一塊塊干燥的苔蘚,用它來擦干萸身上的雨水。
罡緊挨著萸也坐下來,他把身子往后稍仰,盡量讓萸能靠得舒服。罡撫摸著萸長長的濕漉漉的秀發(fā),用手輕輕拍她的手臂,好似在催眠搖籃里的嬰兒。萸倚靠在罡的肩頭,雙手環(huán)抱著罡結(jié)實的身軀,焦慮的心開始平靜下來,寒冷和疲勞趁機在全身發(fā)作,她沉沉睡去。
(二)
罡低頭輕吻了萸的眼睛,有暖暖咸咸的味道。望著外面漆黑的雨簾,罡又想起了白天可怕的情形——
萸是部落首領(lǐng)女兒,聰明漂亮,善良能干,還有一副百靈鳥般的嗓子,成為整個部落年輕人追求的對象。罡雖然長得魁梧結(jié)實,打漁捕獵更是能手,可他是流浪的孤兒,是從另一個部落來的。罡因為追趕一頭野豬到河邊,邂逅正在打水的萸。當時萸正撥弄著清涼的河水歌唱,水中是她秀美的倒影,她唱到:“父親外出去打獵,母親在家里做飯,我要為我的家人取水……”見到萸長長的秀發(fā)披肩而下,似漆黑瀑布,一顰一笑,嫵媚動人,罡早忘了野豬,傻傻地躲在樹蔭后,久久凝望,直到萸離開,還一路尾隨而去。
自從見到萸之后,罡就留在這個部落不愿離開,只為每天見到心中的她。他經(jīng)常將獵物中最好的部分悄悄送給她,幾根錦雞斑斕的尾羽,一串野豬牙齒串成的項鏈,或者一些甜美的野果。夜深人靜的時候,罡和萸經(jīng)常會在河邊的小樹林中偷偷約會,仰望燦爛的星空,捕捉飛舞的螢火蟲。
萸的父親在得知女兒與一個無父無母的野孩子相愛了,惱怒得一口氣劈斷了一根碗口粗的樹樁。本打算讓女兒與相鄰部落首領(lǐng)的兒子聯(lián)姻,相互間能更好地合作,現(xiàn)在希望落空。見硬要拆散他們已是不可能,萸的父親便下令將兩人關(guān)押起來,等到太陽落山之時將兩人一起捆綁投入江中,祭獻給河神。
萸和罡都被綁在木架上,根本無法動彈,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眼神關(guān)心著對方,支持著對方。生不能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塊,這種部落的強權(quán)不僅沒有壓垮兩顆年輕的心,反而使他們更堅定了相愛的決心。
“萸,你還是同意首領(lǐng)的要求吧,我會回到過去的世界,重新開始我的生活……”
“不,罡,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你,請你相信我。都是我連累了你……”
“不,我絕不后悔,如果有來生,我希望還能做你的奴仆。那就讓我們一起去一個美麗的地方。”
吱嘎一聲,門被悄悄推開了一條縫,門口出現(xiàn)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娘!”萸急切地呼喊著,兩行眼淚嘩的流下來。
“孩子——”母親疼愛地撫摸著萸的臉龐,雙手因為悲痛而顫動著,“快走吧,要是被你父親發(fā)現(xiàn)就來不及了。”母親說著解開了兩人的繩子……
(三)
一夜的暴雨滌蕩盡空氣中的污穢,清朗明凈的天空泛出微微晨曦,幾片薄薄的桃紅的朝霞在東邊漂浮。叢林里到處彌漫著氤氳的水汽,漸漸上升至山腰然后消失,遠處青黛色起伏的山的輪廓依稀可見。清脆的鳥鳴響徹山谷,嘈嘈切切長嘶高吭,夜來香的芬芳若隱若現(xiàn),更有不知名的野花和野草的味道摻雜其間。幾縷金色而溫暖的陽光從云層的縫隙中傾瀉下來,喚醒了沉睡的大地。陽光剛好射到洞頂一朵盛開的野百合,緋紅的花瓣上掛著晶瑩的雨露,折射出一道溫柔的橙色,包圍了沉睡中的萸和罡。一只紅色的甲蟲爬上花瓣,不小心壓彎了喇叭口的花朵,流出了一條細細的水線,打在萸的臉上。
萸睜開眼睛,眼前一片陌生。陡峭的山崖、奔流的小溪、高大的樹木、低矮的叢林,還有洞口上那朵盛開的野百合。萸欣喜地推醒罡,“快看快看,罡,這里多美呀!”
“真的,”罡揉著惺忪的眼睛,也被吸引了,“萸,我們發(fā)現(xiàn)了一個新的世界……”
忽然,萸發(fā)現(xiàn)手里還緊緊拽著那個小皮囊,母親塞給她的小皮囊。這個小皮囊是用整塊皮縫制成的,袋口綁著一根藤皮,上面還綴著兩顆野豬的大牙,光亮雪白。因為拽了一夜,袋口都皺皺巴巴的。
萸急切地打開口袋,里面是一塊手指般長的彎彎的玉石。萸潸然淚下,“母親呀,這可是外婆給您的陪嫁呀!”
這是一塊玉璜,彎彎如一輪新月,兩端打著小孔,可以穿過線繩系掛腰間。母親舍不得用,怕一不小心碰壞了,但空閑時總會取出來輕拭摩挲,然后愣愣地眺望著遠方,眼睛里滿含淚花,那是在思念故鄉(xiāng)的親人呀。
玉璜發(fā)著藍幽幽的光暈,晶瑩透亮,通體光滑,片片如云彩的脈絡(luò)靈動飄逸,仿佛放入水中就會吸收潤澤,抽枝長葉般。
萸將這塊寄托了母親祝福的禮物貼在胸口,閉目仰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悄悄收起。
感傷間,罡已經(jīng)從洞外采集了一捧野果,用樹葉托著走將進來。兩人一起吃了些紅紅的但味道酸酸甜甜的果子,疲勞的身子漸漸恢復(fù)了活力。
罡咽了咽口水,猶豫著還是說話了:“萸,這里離部落太近了,我擔心他們會找到我們的,所以……”
“是的,我們應(yīng)該離得越遠越好,找一個更美麗的地方!”萸理解罡的意思,她也需要寧靜舒適的新的生活環(huán)境。
于是,兩個年輕的戀人再次踏上尋找生活的征途,向著南方,向著溫暖的方向,前行前行,身后留下的是兩行長長的身影和兩行堅定的腳印……
(四)
一連數(shù)月,跋山涉水風餐露宿。不知翻過了幾座山,也不知趟過了幾條河,唯一的信念就是一路向南,前面定會有更好的風景。
這一日,風和日麗,艷陽高照,罡背著疲憊的萸穿過一片茂盛的草地,被洶涌的波濤擋住了去路。舉目遠眺,水天相接處一片蒼茫。環(huán)顧四周,青山逶迤,山腳下大片平坦的土地水草豐美,海風吹過掀起綠色的波濤,猶如厚厚的波斯地毯,星星點點黃色的小花跳躍其間。海邊金色沙灘松軟綿長,深藍的海水親吻著海岸,空氣中有股咸腥的海的味道。
兩人同時躺倒在沙灘上。“我們到天涯海角了嗎?要不就住在這里吧!”萸和罡相視一笑,罡調(diào)皮地起身撓著萸的胳肢窩,萸被撓得在地上到處打滾,笑得喘不過氣來,大聲求饒著;罡則不依不饒,越是來了興致。兩人的笑聲在整個海灘上蕩漾,回應(yīng)他們的只有此起彼伏的海浪拍岸聲和偶爾從遠處傳來的海鳥鳴叫。
嬉鬧間,罡無意中碰到了萸身上柔軟的地方,兩人突然怔住了,都靜靜地注視著對方。突然,罡緊緊摟住萸柔軟水滑的腰,萸順勢纏住他的脖子,期待著閉上了眼睛……
從此,這個被后人稱為湘湖的的地方,就有了人類的足跡,也開創(chuàng)了源遠流長的中華文明的新篇章。
(五)
這是一個原始的世界,一個從未有人類涉足的世界。這里屬于亞熱帶氣候,冬暖夏涼,四季分明。山上榆、榛、松、云杉、冷杉等高大喬木到處林立,底下是叢生的大堆杜鵑,正開著猩紅的花。貼地而生的是蕨類植物,延伸的枝條上滿是毛茸茸的絨毛和棘刺,一些五彩斑斕的小甲蟲棲息在葉片背面。高翔在林梢之上的,有鷹、雕、鶴等飛禽;在茂密的亞熱帶森林草地中,奔跑著羚羊、梅花鹿、犀牛等食草動物群,其間出沒虎豹等食肉動物,與之周旋的還有野豬、野狗等;在廣袤的沼澤地邊,則有成群的水牛、嬉戲的水鴨以及不時從水中爬上岸來的鱷魚和龜蟹。河湖之中,潛游著鱸、鯉等魚類。
這是大自然的恩賜,這是屬于兩個人的世界。
在一處山腳有一大塊開闊的平地,還有一條小河拐了個彎流向沼澤,三面環(huán)水一面靠山,依山而居擇水而臥,罡和萸的家就建在這里。木柱支撐的基座,上面用木板鋪成平臺,四面用木欄桿圍成,間隙處以禾草充填,頂上是斜坡的茅草屋頂。雖然簡陋,但卻可以遮風避雨,抵御野獸的侵襲。
斗轉(zhuǎn)星移,春去秋來。萸已臨近分娩的日子,罡每天打獵歸來都守候在她身旁。
這一日天空灰蒙蒙的,太陽在空中現(xiàn)出了一圈昏黃的光暈,不久天竟然暗了下來,而萸也開始感受到了分娩的劇痛。隨著萸每一次用力喊叫,天空就不斷變暗,太陽慢慢連最后一絲光亮也沒了,漆黑籠罩大地。罡驚得伏在地上不停地磕頭膜拜,嘴里還念念有詞。最終,當響亮的嬰兒啼哭響徹四方,太陽也逐漸復(fù)原成光亮圓滑的大餅。罡不敢怠慢,趕緊沖進房子抱起稚嫩的嬰兒,將他高高舉起獻給神圣的太陽。兩人遂為孩子取名為“陽”。
萸將用細麻線穿著的玉璜掛在孩子的胸前,希望他能勇敢地生活下去,像父親一樣健壯,像母親一樣智慧。
(六)
隨著孩子漸漸長大,一家三口的日子也其樂融融。萸在家照看孩子,操持家務(wù)。罡則每天外出采集野果,打獵捕魚。
萸試著為家人做衣服。將長長的絡(luò)麻皮剝下來,一條條固定在木干上,再橫向間隔穿插,每橫穿一次都用薄薄的骨片勒緊,逐漸編織成布。再用細長的骨針縫制成衣服,用來抵御寒冷的到來。還有些獸皮也被萸精心處理,成為了暖和的冬衣。
萸還會將暫時吃不完的食物貯藏起來,在無法得到食物時救急。在秋天橡子成熟的季節(jié),她會挖出筒狀或袋狀的坑,坑的四壁用木料搭成框架結(jié)構(gòu)。在坑中加水,將橡子泡在水中,等過段時間取出來吃就沒有澀味了。她還會將魚、酸棗等鋪在木板上曬干,收集起來放進陶罐中,在下雨的日子就可以煮了吃。
罡每次歸來都會帶回不同的食物和驚喜。
當夜幕降臨,才聽見遠處罡沉重的腳步,萸趕緊迎了出去。只見罡背著一段焦黑的木片,手里還抓著兩只吱吱亂叫的小豬崽,另外什么也沒有。
萸接過小豬崽,不解地問:“罡,燒火的柴我們有的是,何必背這么大的木頭呢?”
“不是用來燒的,我要做一件派用場的工具。”罡的眼里閃動著興奮的光,“今天到水里抓魚,大魚追不上,我站在水中什么都沒抓到。有了它,就會好很多的。”罡指了指那片木頭繼續(xù)說道:“這是段被雷劈開的樹干,今天我在水中撲騰了一天,只要坐穩(wěn)就能像鴨子一樣浮在水面上,那就能去遠點的地方抓大魚了。”
因為晚飯食物充足,孩子又吵著要玩小豬,萸就將兩個小東西放在了圍欄里。兩只幸運的小豬就和孩子一起慢慢成長,伴隨著人類逐步進化。
第二天,罡燃起火堆,撐起半塊木片,將平整的一面朝下在火上烤,圓弧的一面朝上涂滿稀泥。等底面烤得焦黑成木炭才放下來,用尖銳的石器鑿去黑炭,挖出一個凹槽。經(jīng)過打磨修葺,船頭上翹,兩頭略窄,一個能浮在水上捕魚的船就做好了。
罡的駕船技術(shù)日漸純熟,他還不斷改進船上的裝備。每天的捕獲豐富起來,不僅有河里的魚蝦,還有海里的海鮮。空閑的時候,罡還會駕船出海,全家去看日出日落。
(七)
在一個干旱的七月,炙熱的太陽烘烤著大地,很久都沒有下雨了,草原上到處是枯焦的樹木,動物紛紛遷徙到其他地方,食物來源也越來越少。雖然還能到近海邊捕魚維持,可海水似乎越來越滿了,原先房子旁邊的小河已經(jīng)被海水吞沒,事實上他們就住在海水邊了,遇到漲潮還會沖走房子里的東西。
不得不離開這里!罡和萸帶著孩子,滿載著食物和器具,駕著小船開始了新的旅程。他們相信,前方一定會有一片屬于自己的生活樂土……
在旅途中,那塊精美的玉璜不慎落到了水里。
旭日東升,朝霞如血。滔滔波浪遮天蔽日,海潮侵襲后一切都歸于沉寂,在歷史的長河中封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