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集·我們如此活著

熊 焱

夜晚的旅程

火車窗外閃過的山川、草木和房屋

仿佛我沉默的親人

仿佛我人生中逝去的光陰

目送著我在這人間漸漸走遠

今夜我一路無眠，我失眠的身體

也鋪排著鐵軌，奔跑著火車

它的汽笛轟鳴著一節節的孤獨和疲憊

那些鄉愁和愛戀、憂傷和甜蜜

就是那些來來往往的旅人

有的上車，有的離站

有的在月臺上黯然地留下歲月的孤單

今夜我多像這星空下的守夜人

我把祝福送給月光，送給風聲和流水

送給那些無眠的人，那些有夢的人

那些在夜里不安地梳理著靈魂的人

今夜星光浩大，人世遼闊

無論你是走著還是站著，是夢著還是醒著

也無論你是在火車上還是在輪渡里

是在大洋彼岸還是在花開的中國

我們都是在隨著這時針一分一秒地流逝

在人生的旅程上一路飛奔

在旅程中我們小如滴水，小如微塵

回鄉偶書

村東的老槐樹、老楊樹、老柳樹，都砍了

村西的張老伯、李老伯、劉老伯，都走了

河水嘩嘩流淌，把多少變幻的時光

唱成了一曲苦苦的民謠

離鄉已多年，但鳥巢中還能掏出我的童趣

河灘上還能撈出我的少年

只是往事中的青梅已凋謝，竹馬已走遠

三千丈的月光已漂白了鄉愁和失眠

只有一山草木，半坡莊稼

還蔥蘢地生長著五顏六色的愛戀

只有草叢間的蟋蟀、樹枝上的鳥雀

還以土土的方言拉響故鄉的琴弦

我必須感謝它們，那些小草、野花和莊稼

那些飛鳥、蟲蟻、牛羊和馬匹……

它們都是我靈魂的影子呀

多年來一直在為我守候著這片貧瘠的土地

為我陪伴著親親的鄉人和家園

夜 雨

滿世界的黑暗，也裹不住

這么多密集的哭泣

這么多靈魂躁動的顫栗

這是五月的夜晚，那么多的雨水

落下來了，就像人群驚惶的奔跑

在途中，在這流逝的歲月里

聽，有的在號啕，有的在低泣

有的在塵埃中無聲無息

我會辨認出哪一滴雨水是我親近的朋友

哪一滴雨水又是我熟悉的親人

聽著聽著，我還會聽到自己的嗓音

那是另一個我，代替著我在這人世飛奔

天亮后，我看到濕漉漉的大地

這也是生活的痕跡啊

那么多的你和我，來了又去了

這人間，滿是人群走散的消息

我們如此活著

我有煩惱的、憂心的

這塵世太多的孤獨、病痛

太多的無助、疲憊和勞苦

有時候，我奉勸過自己：

歸隱吧，長伴青燈吧

相忘于江湖吧

可我又有太多的欲望、恩仇

太多忘不掉的牽絆、拋不開的糾纏

唉，這苦短的人生

一面是蝶，一面是蛹

想想我單薄的肉體，它本是輕盈的

卻因足踏塵土而污濁

卻因肩負家國而沉重

這俗世浮華，這人生如夢

我如此茍且，皆緣于那些細碎的愛恨情仇

孤獨是一把鑰匙，總在夜晚打開懷念的鎖孔

小鎮的時光無限緩慢。

夜晚總在一陣微瀾中，陷入死水的沉寂

我常在入夜的時候，一個人飲酒

一個人飲長夜的黑，飲離鄉的愁

飲我多年漂泊的苦和憂

窗外的街道上，有人閑談，走動

有人唱歌，吹口哨，打情罵俏

他們中沒有一個人是我的朋友

我只有一邊飲酒，一邊臨窗感受著風

感受著風從渾濁的河面上帶來腥濕的水汽

仿佛久違的老友向我致以問候

讓我想到愛人的溫度、兄弟的面孔

想到雙親的眼眸像燈盞一樣貼在我的胸口

唉，已過而立之歲

我還在漫長的途中奔走

在殺機四伏的江湖中顛沛和漂流

今夜這杯中的燒酒，像刀子一樣割去了青春

又像炭火一樣溫暖我滿腹的孤獨

偶有孩子們在嬉戲和打鬧，細碎的笑聲

像浮游在夜空中的點點螢蟲

我是多么羨慕他們的無邪與純真呀

可我絕不遺憾和怨恨，因為再精彩的人生

也得學會忍受獨自的憂傷

學會忍受一個人的寂寞和痛苦

處女醉

那一年我弱冠之歲，赴京趕考

著布衣，履素鞋

楊花紛落，我借宿山野人家

窗外有雨細，有風涼

有蟲聲如催

我食粗糧，飲米酒

對燭吟詩，吟夜的寂

吟遠山的靜

主人家的女兒，不時為我斟酒

她曼妙的美，有花的醉

有酒的醇

那一夜是我生平第一次貪杯

在她面前，我醉得忘了功名和富貴

忘了前世和今生

融 合

那年我大病一場，輸了兩千毫升的鮮血

那么多的鮮血，也許是五個人的

是六個人的，是身邊的朋友的

是今天才與我擦肩而過的路人的

這些年來，我對他們的面容、性別和姓氏

一無所知。但我一直都感到

他們在我的體內勞動、奔跑和呼吸

像我血液相通的親人們

多么溫暖，又多么親切

只要有一個人的疼痛，那就是我的疼痛

只要有一個人的孤獨，那就是我的孤獨

有時我累壞了，就想勸勸他們

要好好地歇一歇

現在是十一月的第四個星期四

這一天，西方叫做感恩節

我站在窗前，給遠方的父母打電話

我的體內突然發出聲音

就是他們中的一個，又一個

正在低低地啜泣。就像我在電話中

無法表達的愛、愧疚，和感激

一見鐘情

她走過來了

細碎的。我聽到了落花的聲音

在我的心里紛紛揚揚

我必須保持安靜

你聽這世界的響動

它真的太過吵鬧了

只能看一眼，一眼啊

不然我的心就裝不下了

擦肩而過的瞬間

我已愛上她了

這萍水相逢的女子，就像我的母親

在我身后默默地盯著我

眨眼間，時光仿佛已多年

鄉野生活

在鄉下，我要建一間木屋

搭一座菊圃

門前吠一只狗，房后鳴幾只雞

東邊種一片桑麻，西邊植數株翠竹

晴天里我在小溪邊洗墨

雨天里我在瓜棚下磨硯

清晨早起，讀一遍四書五經

向晚有閑，題幾行五言七律

這時光如此寧靜，像月光淌下我濕潤的心跳

像微風吹蕩我溫熱的血液

我在花叢澆水，在菜園施肥

四周鳥在叫，蟲在吟

我不知曉的細小動物們在歡歌和聚會

多么有幸啊，世界給了我如此的恩寵和饋贈

有朋來往，不論白丁還是鴻儒

不論貧民還是商賈

有才者，我當與他撫琴對弈，吟詩作賦

有德者，我當與他迎風話天下，煮酒論英雄

偶爾飲醉，就在草間借宿吧

星月在天，銀河瀉影

這人間的功名、地位和富貴

不過是鄉野的一縷流水和一把清風

不過是我融入天地間的一場沉沉的夜夢

三十感懷

我愧對這人世間充足的陽光和雨露

愧對那么多的糧食、瓜菜和果蔬

三十了，而立之歲

我還一事無成，雙手空空

這人生多么快啊

仿佛昨天才是春日，今天已成秋月

仿佛一瞬前還是花開，轉眼后即是凋零

可嘆我放縱于自我，放浪于形骸

多少次在酒色中沉醉，在花叢下流連

在懵懂中虛擲年華與歲月

想想這短暫的一生，我已虛耗多多

那些凌云壯志，不過是鏡月水花

不過是海市蜃樓

我沒有資格說出我的空虛和惶恐

說出我的愧疚、悔恨和憂愁

這人生多么快啊。恍若我一夢剛醒

就已丟失了大半個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