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回顧開校車的歲月,我最常想起的是查理。
查理是我開校車的第四年的9月份開始乘坐我的校車的,那時他8歲,一頭金發,一對水晶般的灰色眼睛。從我第一天看見他起,查理就讓我傷透了腦筋。有人打架,我不用回頭看,就知道是誰挑起來的;有人在扔唾沫弄濕的紙團,我便能猜到肇事者的名字;女孩一哭,可能就是查理扯了她的頭發。無論我怎么跟他談話,和藹委婉地或是嚴肅認真地,他總是一言不發,只用他那雙灰色的大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看。
我既是司機,又是孩子們的保姆和朋友。只要孩子們需要我,我就扮演“不辭辛苦的老姑媽”角色。我向人打聽,原來查理父親去世了,他也不跟母親一起住。我想,應該對他有耐心點。當我歡快地對他說“早安”時,他不答理;當我祝他萬圣節快樂時,他輕蔑一笑。我常常想:“我簡直沒轍了。”但是我仍堅信這孩子需要我的一絲關懷。所以,當他從我身旁經過時,我總伸手揉揉他的頭發,或者拍拍他的胳膊。
那年快到年底時,乘車的孩子們送了我一個小紀念品,上面寫著:“送給最最好的校車駕駛員。”我把它豎在車前面的儀表板上。在那上面我還掛了一顆錫制的心形小裝飾,這是一個小女孩送我的,她在上面用紅筆寫著:“我愛波莉,波莉也愛我。”
放假的前一天,我與校長說了會兒話,耽誤了幾分鐘。當我上車時我發現小錫心不見了。我問道:“有誰知道掛在這兒的那顆小錫心哪兒去了?”坐著39個孩子的大車內鴉雀無聲,這真是破天荒頭一回。
一個男孩尖聲地說道:“查理第一個上的車,準是他拿的。”
別的孩子也一齊嚷嚷道:“是查理干的!搜查他!”
我問查理:“你看見那顆小錫心了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他反駁道。他站了起來,并從口袋里掏出幾個分幣和一個小球。“看見了吧,哪兒有?”
“肯定是他干的!”送我小錫心的女孩說道,“搜搜他的口袋。”
我讓查理站到前面來時,他憤怒地瞪了眼睛,火辣辣的目光直逼我的視線。我把手伸進一只口袋,什么也沒有。我的手又伸進了另一只口袋。這時,我摸到了小錫心那熟悉的輪廓。查理盯了我好一會兒,他那對灰色的大眼睛里沒有眼淚,沒有乞憐。他似乎正在等待人們對他的處置,而這一切都已在他的意料之中。我正要把那顆小錫心從查理口袋扯出來時,忽然停下了,我好像聽到一個聲音對我說:讓他留著那顆小錫心吧。
“它肯定在我來這之前就已經掉了。”我對孩子們說,“等我回到車庫里很可能會找到的。”查理一句話也沒有講,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那年夏天查理搬走了。以后的每一年,我的車里都會坐滿一批批不熟悉的孩子,可能因為在查理身上的失敗,我更加努力去接近每一個孩子。
退休10年多后,有一次在堪薩斯一家百貨公司,忽然有人猶猶豫豫地問道:“是波莉吧?”
我一回頭看見一個接近中年的禿頂的男子。我說:“是啊,怎么啦?”他的臉看起來并不熟悉,但后來我注意到他那雙灰色大眼睛。沒錯,是查理。
他告訴我,他住在蒙大拿州,過得挺好的,然后,使我吃驚的是,他擁抱了我。松開后,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還舉起來給我看,是一條舊鑰匙鏈,彎扭得都變了形,上面的字也模糊不清了。你很可能已猜到是什么了——那顆小錫心原來寫的是:“我愛波莉,波莉也愛我。”
“你是當年唯一的一個不揭別人短處的人。”他解釋道。我們又相互擁抱,然后分手了。那天夜里,我反復思考他的話——你是唯一的一個不揭別人短處的人。入睡前,我感謝上帝使我又一次堅信我做得對,而且感謝上帝讓我做到了這一切。
(摘自《女報·時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