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文 _ 亢霖

我知道這個題目對今天的讀者來說是費解的。雖然有所謂的 國學熱 ，但遺忘傳統已經是我們的習慣，更別提是上古的傳統。《詩經·麟之趾》是最早使用 公子 一詞的文獻之一：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將被贊美的 公子 ──詩中原指諸侯貴族的子弟──比喻為傳說中最美好的動物麒麟，振振 一詞形容誠實仁厚的樣子，而 仁 在《詩經》的年代之后，終于成為分量最重的一個字眼，可以引申出種種美好的品質、品德、品性。

因此，公子 一開始就是個具有光芒的詞匯，耀眼到令人難以企及。這光芒的內涵有兩重：一是門第，引申出相應的財富；二是品質氣度，煥發出高貴的人格力量。由于中國人源遠流長的禮貌、客氣、虛榮，這稱呼后來被擴展使用。當有人呼喚公子 貴公子 或 女公子時，我不知道潛臺詞里恭維的是門第財富還是品質氣度。也不知道在今天，大家是否還將高貴的人格放在心上。

何謂高貴的品質氣度？我們可以列舉出一條條標準，但那是用僵硬的架構框死了活生生的 公子 ，更多內容只可意會，難以言傳。靠譜的考察方法是追尋實例，從古往今來被公認為

公子 的人的生平、作為中去體悟。戰國有四公子，明末有四公子，清末有四公子，民國有四公子，今天 寫到今天，我希望眉頭能依然舒展。

還是回到歷史，戰國四公子是信陵君、孟嘗君、平原君、春申君；明末四公子是方以智、陳貞慧、冒辟疆、侯方域；民國四公子是張伯駒、袁克文、溥侗、張學良。看到這些名字，不得不承認，門第財富還是很重要的，體現了對某種傳統的傳承，雖然傳承不一定非得通過血緣。清貧而品德高尚的人可以被稱為君子，但稱為 公子 是勉強的。公子不同于君子，往往在私德上有瑕疵。公子往往有詩酒相伴，是風流倜儻的。上述公子們有不少在泡妞方面很有成績，比如張學良，這一點倒跟今天的得志少年類似，也接近于《花花公子》這本美國雜志的漢譯名。但張學良擅長的不只是泡妞，他終于有了導致被囚大半生的作為，無論稱其為勇敢還是魯莽，他聽到了內心的某種召喚。類似的召喚也曾在兩千多年前的信陵君耳邊響起。由于竊符救趙 這果敢到血腥的舉動，信陵君成了 公子 中的標桿人物。在決絕的信陵君之外，我想加上溫和的平原君，說明氣度的問題。毛遂自薦 這個成語中的第二男主角正是平原君趙勝，他的胸懷成就了原本默黙無聞的門客毛遂。如果你是公司門口的保安，如果你自信才華滿腹，可以向老板要求CEO的職位，試驗一下他是不是平原君那樣的公子。

公子是有地位的，但絕不勢利；公子有錢，但視金錢如糞土；公子是講究情趣品位的，但更講究氣節和責任。在利和義之中，公子選擇的是義；在利和情之中，公子選擇的是情；在茍且偷生和慷慨赴義之中，公子會慷慨赴義；在承擔和逃避之中，公子會選擇承擔。公子總是不完美的，甚至有玩世傾向，但公子還會反省，還會幡然悔悟，還會在關鍵時刻竭盡全力，超越自我。

在今天，如果對跟 公子一詞沾邊的人物感到失望，可以更多考慮一下樹木生長的土壤。公子是根源于傳統的，那傳統的源頭比《詩經》的時代還要早。在以 越窮越光榮 的口號棄絕了財富的傳統，以 破四舊 的做法割裂了精神的傳統之后，我們重新起步去跟傳統接軌，才不過30年。30年時間足以讓一個人由赤貧到暴富，卻不足以培養出精神貴族。是的，應當勇于承認，公子正是貴族的一種，尤其在精神上。但傳統并非只有一種，當看到有人當了世界首富又宣誓死后祼捐時，應當相信，公子也可以不是中國人。